凡煙小說

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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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歌城困, 軍備不足, 糧草折損。

裴文遠連軸轉的處理完各種瑣事,深夜十分才回到帳中, 草草吃了幾口東西。

非常時期, 將軍帳中也沒有什麽好吃食,一碗熱粥在這時候都顯得奢侈。

裴文遠吃了兩口,看看這清湯寡水兒,想到不知吃不吃得上一口糧食的軍中將士和城中百姓, 頓時有點兒吃不下去,然而他將碗放下, 嘆了口氣, 還是拿起來悉數喝了幹凈——這種時候, 糧食貴重過黃金, 一米一粟皆是百姓血汗。

這仗打起來太艱難了, 並非因為對方多麽兵強馬壯實力懸殊, 也並非對方有什麽龍城飛將一夫當關, 與之相反, 對方縱然兵力雄厚,人數有自己五倍之多, 但其實非常不堪一擊。

但就是因為這樣不堪一擊,裴文遠反而下不了手——江南洪災餓殍千裏, 活下來的百姓都成了流民,被別有用心之人煽動收編,就成了如今這聲勢浩大看起來挺強悍的流民叛軍。

說到底都是被世道和陰謀拖累的百姓, 從盛世太平的安然陡然被拖入了亂世沈珂,稀裏糊塗地做了某些人的墊腳石。

但凡過得下去就沒有人願意造反,這些人可恨之餘未嘗不可憐,歸根究底,到底還是大虞子民。

此時正值夏季,還不至於像冬季那般,缺件棉衣直接凍死人,但是夏季有夏季的麻煩——天暖潮濕,流民之中的人身體不會太好,最怕的,就是瘟疫。

糧草援軍的事情裴文遠著急上火了幾日,有點兒聽天由命,反正朝歌城破京城也好不了,裴將軍一點兒也不懷疑宋貴妃此時和他一心,倒是眼前的困局有點兒難解,為了軍中城中不至於瘟疫蔓延,裴文遠幹脆扔了節儉的心,命人將城中能用的艾草全部收羅起來,按用量分成一個月的份兒,每日焚燒保證疾病不侵。

因此朝歌城內如今到處都是艾草焚燒的獨有氣味兒,從帳內掀簾而亡,還依稀可見暮色四合之中東一攏西一蔟的青煙,如此萬般憂心之中,倒真的生出一股遍地狼煙四面楚歌的揪心之感。

帳外天氣不好,沈悶的烏雲壓得天色一片紅紫靛藍,遠遠瞧著,風起雲湧的盡頭亦有閃電隱藏在雲層裏,雷聲隱隱,暴雨欲來。

裴文遠略顯煩躁地摔了帳簾,琢磨著無論如何,這艾草明日不能再這麽燒下去了,幹脆將當日份額剁碎了沈到水源裏,全城分飲,強身健體,也省了這士氣蕭條。

然而裴文遠趕鴨子上架遇到叛軍,情急之下閉城求援也是情非得已——他對敵我了解實在太少,只能等等京城的消息,減少無謂的傷亡。

可沒想到,叛軍沒讓他等到明天。

這日晚間,他夜晚沒有巡查,翻來覆去折騰到二更,剛才有了一絲睡意,迷糊了一陣兒,驟然聽見外面一聲炸雷般的銳響,緊接著就是連天的紅光。

裴文遠楞了一下,以為那場憋悶了一晚上的暴雨終於如期而至,然而沒等他再次閉上迷瞪的眼,轉瞬便清醒過來,夏日雷雨乃是白電紫光!如此深夜,能有如此赤紅血色的,只有沖天的火光。

哪來的火光?!什麽炸了?!

裴文遠一身甲胄來不及披齊,就聽帳外兵丁的腳步聲到了近前。

“報!將軍,叛軍趁夜攻城!如今已經到了城外了!”

裴文遠震怒道:“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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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歌城外,火光連綿不斷,沾了桐油點了火的箭矢接連不絕地劃過漆黑夜色,鋪天蓋地,照亮了那因為沈悶天色而無風不揚的戰旗,密集如暴雨一般地落在朝歌城門之上。

“嗵嗵嗵“的箭矢破空之聲混合在守城軍士此起彼伏的咆哮聲裏,悲壯得令人聞之心傷。

裴文遠舉著盾牌,在親兵的掩護下登上城門,穿過箭林火雨,皺著眉頭往下看了一眼,只見城下叛軍在如此壓抑的黑夜中綿延到看不見的遠處,像是彼岸之中憑空冒出的兇靈匯集成的巨大陰魂,層層疊疊的全然圍住了朝歌城。

裴文遠心頭巨震,面上卻沒有什麽表情,在如此情況下冷靜依舊,仿佛真的是久經沙城鐵血無情的將軍。

親兵舉著盾牌躲過一支迎面飛來的箭矢,問道:“將軍?!現在怎麽辦?!”

“讓弓箭手準備!”裴文遠毫不遲疑道,“城門頂死!死守朝歌城!無論叛軍用什麽方法,摧城車也好,攻城石也好,全部打下來……”

然而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見底下三排架箭的弓箭手突然左右分開,在這壓城黑夜中露出了數重圍困之後的龐然大物,那東西實在不小,在遠處完全漆黑,直到近前才被近處的火把照出了真容。

裴文遠只看了一眼就瞳孔緊縮,心跳如鼓,心裏在不住的罵娘,只不過時間再不容許他宣洩心裏那壓抑不住的惡氣,他只來得及喊出一聲私心裂肺的“趴下!”

他太清楚那是什麽了——鄴城牢獄之中為數不少的火炮都被他收繳,他清楚這玩意兒的樣子。

“——點火!”

城下轟然一聲巨響,將朝歌城鐵鑄一般的外墻上炸出了一個巨大的坑洞,鐵桶一樣重修過八百十遍的城墻新磚在這驚天動地的震撼下化作了帶火的齏粉,火星四濺,飛沙走石,城頭鐵鼓之聲急促崢然,幹戈兵禍夾雜著火藥硝煙,在顏色詭異的夜空中露出獰笑的怪臉,修羅掙脫了枷鎖禁錮一般,帶著血腥殺戮之氣重返人間。

這只是開場——

沒等城墻之上的兵士反應過來,第二顆炮火像是遠古的巨獸,赤紅金黃地撞破了硝煙彌漫的夜,點燃了飛濺碎裂的墻磚渣滓,咆哮轟鳴著砸到了城門上,“轟隆”一聲震懾天地的巨響。

裴文遠被這一轟震得身形不穩,聽覺像是全部消散在了由大及小由遠近及遠的耳鳴裏,腦袋上不知被什麽碎渣子砸了一下兒,說不出流血沒流血,然而就是這樣,他楞是一手撈住了身邊險些滾下城墻的親兵,另一手硬是鐵骨錚錚嵌在了仿佛還帶著火炮餘溫的城墻,將自己硬生生地戳在了這城墻上。

城下已有先鋒架上了工程梯試圖上城墻,被城上的士兵直接用巨石砸了下去。

“將軍!”節後餘生的親兵嘶啞著嗓子,“這樣下去城門守不住了!”

“閉嘴!”裴文遠一把將親兵摔在地上,“他們有火炮!我們沒有麽!把停在城門的火炮推來!先把城上原本的紅衣大炮全部上膛點火!有多少轟多少!”

聽他一聲令下,城上將士仿佛終於在驚懼與茫然之中抓到了一絲希望,掩護的掩護,填裝地填裝,幾聲令下,紅衣大炮接連而發,盛世之中銹蝕的腥氣染血,與接連不斷的炮火和悲愴的呼聲人聲共同交織成了太平不覆的挽歌。

裴文遠在這個時候不知為何突然想起了下落不明的蔣溪竹,一同長大的兩個少年,同樣出身於京中鼎食之家,一個牙璋鳳闕,一個鐵騎龍城,裴文遠本以為兩個人就這樣隔著半個大虞各自為國,他有他的不墜青雲之志,自己有自己的醉臥沙場一笑。

然而到如今,才覺得太難了。

世事變幻無常,他來不及青史留名,自己也來不及丹心汗青,甚至與自己預料之中的那般死於外敵侵擾的山河也不太一樣。

一將功成萬骨枯,時至今日,裴文遠才哭笑不得的發現,他寧願自己粉身碎骨,也不願意做站在累累白骨上沽名釣譽的名將。

背後有京城,有他父親戎馬半生守護的大虞;面前是亂軍,卑鄙小人夾雜其中,更多的卻是他曾諾馬革裹屍也要守護住的萬民。

年少裴府後宅之中,裴文遠與蔣溪竹對弈,文雅的少年執白字,發間散落的是安閑難覓的舊時光影,武將世家出身的子弟,到底在文韜方面欠了功夫,一子落定,註定了他滿盤皆輸的局。他仗著那人脾氣好,一手胡亂了黑白棋子,卻被他笑言,日後遇上進退皆輸的棋,你也要避麽?

沒成想,少時戲言,一語成真。

“君遲……若你還在,此局何解。”

裴文遠凝視著戰火焚燒的夜色,低聲一嘆。

罷了,裴文遠想,堂堂正正地躺在疆場上,也好過日後稀裏糊塗地死在陰謀裏。

“將軍!”方才被裴文遠罵跑的親兵回來報道,“烏金巨炮已經架在城門內!高度不夠!大炮打不出去!”

裴文遠聞言,並未先回覆他,神色冷肅。

他一手持槍,七八十斤的長、槍鏗然有力,一如將軍鋼筋鐵骨的言語:“弟兄們!如今身後是你們的父母妻兒!朝歌城在!他們就在!腳下之地寸土不退!誓與山河共存亡!”

守城將士在此間圍困數日,疲憊不堪,如今聞聽此言,依舊應聲如雷,戰鼓合著殺聲沖上雲霄。

裴文遠扭頭對親兵道:“開城門!”

親兵一楞,以下犯上地壓低聲音:“將軍!您瘋了!叛軍五倍於我方軍士!城門一開!就守不住了!”

裴文遠不知被什麽滴了一臉,擡手抹了一把,看看城下越來越多的叛軍和攻城梯上密密麻麻的人,拎著親兵的脖子轉身下了城墻:“不開怎麽放那鬼東西!去!鐵柵欄頂住城門角兒,只開一線!夠過炮口就行!”

親兵又是一楞,再不敢耽擱,急速去了。

裴文遠直奔那架好烏金大炮的腳架,許是方才調試高度不成,這門炮架的尤其的高,裴文遠來不及降位置,幹脆命人將另一門一並扛來,火速架了垂直並排的兩門,一股腦全部填了膛。

裴文遠舉著火把,親自帶頭與七八兵士推著炮車,幾步疾行一聲怒吼:“開門!”

守門的將士早得了令,聽此吩咐,左右轟然將那千百斤重的巨大城門拉開了一條兒只容炮口通過的縫。

門外是叛軍先鋒,眼見城門打開,爭先恐後地就要湧進來。

裴文遠將兩門炮火的引線一股腦抓在手裏,深吸一口氣暴喝道:“穩住城門!”

與此同時,他手中火把點燃了引線,滋滋的火苗兒瞬間舔盡了整根兒引線,烏金巨炮名不虛傳,攻城先鋒還未反應過來的時候,就迎面撞上了這威力無邊的巨大炮火,都來不及慘叫一聲,支離破碎地被轟上了天,成了數顆血染的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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