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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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溪竹明顯看到了李承祚的臉色驟變, 以為那裏面有什麽駭人聽聞的消息, 心下一驚,立刻湊過去看了一眼。

……然而沒看懂。

信筒裏的紙被處理的很薄, 乍一看仿佛只是一張紙條, 其實鋪整了,有一封正常信件大小——要知道飛鴿傳書一向都是寥寥數字解決,用得上這麽大一張紙,可見內裏的信息量實在不小。

只不過裏面的文字奇形怪狀了一點, 蔣溪竹仔細看了半晌,也沒認出那究竟是不是文字……它長得實在有點抽象。

子虛道長湊熱鬧一樣地貼上前來, 探頭探腦地跟著看。

“喲, 這東西現在認識的可不多, 嘿徒弟你可以啊, 居然沒拿倒了。”子虛道長一邊兒看著那鬼畫符一樣文字, 一邊兒撚著自己的兩撇兒小胡子, 笑著搖頭晃腦顯擺自己的那十分刁鉆的學問, “這是合體字, 其實是一種比較拙略的造字法,我門中幾代老祖都是貧人出身, 出家之前目不識丁,往上數幾輩兒不是老農就是逃荒的, 那個年頭兒,但凡家學淵源深得世家,哪怕貧民百姓, 孩子能考上一點半點的功名,絕對不會把孩子送去當道士,因此我派幾代師叔師祖都是大老粗,不過前朝道教盛行,讀書讀不出名堂的一些個人,當道士也是個好出路,因此出了些識文斷字的主兒……”

他說到這兒,發現蔣溪竹側目來聽,不由有點兒起勁兒,笑瞇瞇地繼續道:“當然的,跟丞相這樣的學問沒法比,不過做法畫符就比較方便了……不過道士也偷懶兒,有時候為了省點兒筆墨,就將好幾個字合成一個寫,又或者另辟蹊徑,秀才識字讀半邊兒,把幾個單字合成一個,顯得自己有學問,又不被人瞧出來露怯……喏,這通篇的就是合體字兒。”

蔣溪竹聽完這一耳朵,似懂非懂,看著那一篇合體字,大概知道了其原理,卻仍然不太得章法:“……道長,那這都是什麽意思?”

子虛道長看了一眼,勉強認了幾個,後面的就認不出了,故作高深道:“大概是什麽東方和西方……合體字是道家所創,但是造字的規則卻是各人隨意的……每個人喜好的用法不同,造出來的字哪怕是同一個意思,寫出來也不一樣。”

還沒等子虛道長說完,李承祚就打斷了他。

要是往常,他都會有心情跟自己這不著四六的師父拌拌嘴,今天他連這個過程都省了。

他的臉色顯而易見的不好看,腦子裏轉的事情更多。

“引君入甕。”李承祚道,“齊王一方面放出了消息說他已經回程,逼我們去探牢獄,另一方面,他將那些用烏金做出來的東西堂而皇之地擺在了牢獄裏,我們現在不去,過了這個時候,暴露行跡不說,恐怕就要撲空了。”

蔣溪竹反應最快:“齊王已經知道了?不僅知道季維珍已死,也知道皇上你在此?”

李承祚點頭:“恐怕是的。”

蔣溪竹臉色一沈,因為他不必知道那傳書中的每一個字,就已經可以猜到齊王的反應——殺人滅口。

齊王跟林閣老是不一樣的,跟那一位也是不一樣的,他們的目的都是逼李承祚就範,而只有齊王是真心實意的想要取李承祚而代之。

而如今李承祚自己送到了齊王眼皮底下,簡直是殺人滅口的天賜良機,畢竟按照李承祚自己那作死的聖旨,當今皇帝陛下還在宮裏閉關呢,齊王完全可以以此為借口,殺掉幾個“冒充今上”的刁民,反正宮裏拿不出來皇帝,而鄴城天高皇帝遠,先斬後奏是常事,到時候,林閣老在京內應,齊王在臨漳隨便尋個理由起兵,京城空虛,群臣無主,被他趁虛而入並非不可能。

而如今眼下,李承祚外無強援,只有有限幾個神出鬼沒的影衛,又是自己犯在了人家手裏,不占人和也不占地利——這是一個與“血牢”差不多的困境,進退難破。

似乎立刻離開才是唯一的上策。

蔣溪竹面無表情的想了想,又看了看明顯壓抑著火氣不便發作的李承祚,陡然明白了他的火氣不是別的,而是不甘心。

況且,此時若是走了,放任齊王在此成了氣候,待到他日,李承祚恐怕就必須向那一位妥協,不僅如此,和齊王一仗即使贏了,也是兩敗俱傷——這與李承祚的初衷是背離的,他隱忍多年,不是為了重置江山於幹戈。

問題是,此局何解?

有沒有什麽辦法,是可以不落入齊王的圈套又不必此時退讓的?

李承祚捏著這張傳書,無聲無息的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忽然回過身來對子虛道長道:“師父,你現在火速回京,替朕帶封信回去,順便幫我捎個東西給老七,他看後會知道怎麽做。”

子虛道長被他突如其來的尊稱弄懵了,旋即反應過來,臉上露出了一個“你瘋了”的表情。老道士很少有這麽反應敏銳的時候,難得反應過來了,卻也無計可施,只能向著一邊的丞相使眼色,讓他趕緊勸勸這不知死活的逆徒。

蔣溪竹在李承祚身後,不聲不響地立了半晌,仿佛沒看到老道士抽風一樣的眼色似得兀自出神,直到李承祚不知在屋裏何處尋了紙筆,一揮而就寫了封信,正要交給子虛道長的時候,才回過神來,劈手搶下那禦筆親書的聖旨,掃了一眼,皺了皺眉,倒是沒有大逆不道地撕毀,卻也沒打算還給他。

“重寫一封吧。”蔣溪竹道,“未見得就到這個程度,但是到了這個時候,不求援是不行的,七爺正在朝中監國,他的一舉一動容易被更多人註意到,還是把信捎給宋瓔珞……至於人選,當時出京匆忙,還沒來得及安頓很多事情,我記得,裴少將軍還在京中。”

“……”李承祚面露一種十分不招人待見的別扭,自己琢磨了琢磨,強壓了下去,爭辯道,“齊王明顯要動手,老七前來可以打著‘平叛’的旗號,裴文遠來又算怎麽回事?”

蔣溪竹溫文爾雅淺淺笑了一下,神色卻緊繃著,並不輕松,沒理會李承祚,卻先向耶律真作了一揖:“耶律公子,早先吾皇自你手得鳳凰印,雖然過程曲折,但終究是得你恩惠,在下知曉公子有心返回契丹,才一直與我等患難與共,這個人情,大虞自然會還。只是鳳凰印終究是大虞之物,關內江山萬裏,江湖曲折,到底離契丹太遠了,耶律公子想平契丹內亂,鳳凰印在手是不夠的,在下鬥膽拿鳳凰印與公子做個交易。”

耶律真面無表情,看了蔣溪竹一眼,又看了李承祚一眼,才將目光又轉回來,言簡意賅道:“請說。”

蔣溪竹謙謙有禮:“公子想要重回契丹王室,唯一的問題是手中無兵,此事,大虞會助公子一臂之力。”

耶律真面色出現猶疑,從部族家國的角度,他們一個是契丹皇子一個是大虞丞相,註定了爭執與對立,從這個立場來說,耶律真並不敢輕信一個外族。

但是他對蔣溪竹印象極佳,這個翩翩君子才謀過人,並且對任何人都以禮相待,不像大虞的皇帝陛下李承祚,總是帶著一種玩世不恭的傲慢,總讓人覺得不可深交。

耶律真想了想,又看了看蔣溪竹那坦然的真誠,突然發覺自己很多的擔憂是毫無用處的——部族已經背棄他,只憑他一人之力,契丹早已經是回不去的故土,他在契丹,未見得比在這危機四伏的鄴城裏活得久;至於鳳凰印信,早已落入大虞帝相兩人之手,鳳凰印上七十二魔神只認印信不認人,他耶律真只不過是一個匆匆過客,那到底不是為他停留的力量,總會找到真正的主人。

其實他已經是一個無用之人了,這般窮追不舍地跟著李承祚,也只是不甘心而已。

耶律真偶爾也會覺得自己卑鄙,若是自己的立場與李承祚交換,他恐怕會殺李承祚殺的毫不猶豫,而李承祚縱然沒事挑釁甚至故意尋事與他動手,對他,其實從未真的動過殺心,他曾經覺得這個不靠譜的皇帝實在太婦人之仁了,然而一路走來,眼見無解的“血牢”也沒有成功困住他,他才稍微有點兒理解李承祚。

李承祚很多時候並不需要以殺止殺,因為他身後有蔣溪竹,上兵伐謀,兵不刃血,除非必要的時候,他們已經有足夠的智慧去施與仁德——那個溫文多謀的丞相對大虞皇帝的影響是潛移默化的,有他在,李承祚縱然是個瘋子,也不會窮兇極惡。

耶律真其實早就想過請李承祚出兵平契丹之亂一事,可是幾次未有開口。一來,他從骨子裏並不願意欠大虞人情,他認為那是賣國;二來,他手中並沒有讓李承祚答應的籌碼,除了以鳳凰印前任主人的身份耍賴,他幾次話到嘴邊,卻沒有說出來。

如今倒是蔣溪竹自己提了出來。

耶律真看著這個年輕的丞相,遲疑了一下,還是言簡意賅道:“請說。”

蔣溪竹看看他,溫文爾雅地笑了一笑一眼將他看穿了:“公子不必擔心此舉欠下大虞人情,如今情況,是在下求公子幫忙並給予報酬,公子不必多有負擔。”

耶律真楞了一楞,明知蔣溪竹在談條件,卻絲毫沒有被要挾之感,反而生出一種難言的情緒,很多年後,他才明白,這種情緒叫感動,因為被理解而動容。

然而他彼時不懂表達,只是仍然木著一張臉道:“當然,丞相大可直言。”

“事成之後,大虞有三點條件,第一,契丹不必再向大虞稱臣納貢,但是要保證三十年不再進犯大虞,並將遼東接壤之山山陰一側設為疆界,由契丹與大虞共同看守,互不相犯。第二,鳳凰印已歸吾主,希望耶律公子保守秘密。”他說到這裏,似乎有些尷尬的頓了一頓,苦笑道,“至於第三……此時恐怕要委屈耶律公子一遭,因為在下要傳書朝中,在鄴城發現了契丹二皇子蹤跡……以此請我朝將軍出兵來擒,事成之後,自然會尋名義送二皇子回契丹。”

耶律真:“……”

並不愚蠢的異族二皇子殿下恍惚覺得自己似乎上了賊船。

作者有話要說: 初一拜大年,恭喜發財。

大家過得還開心嗎?

嘿嘿嘿作者自己還是挺開心的,不過過年吃得太多,我恐怕已經提前完成了佳節胖三斤的指標……

註:合體字這東西真的存在,一開始也真的就是道士用來畫符的,比較出名的合體字,就是結婚的“囍”,雙喜字,表示雙喜臨門,類似的還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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