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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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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宮門下鑰, 蔣溪竹心思重重地回了蔣府, 向蔣閣老與夫人道過晚安,吩咐下人不可打擾, 將自己反鎖進了書房裏, 卻覺得有幾分氣悶,便伸手推開了雕花的窗。

晚春的夜風溫潤而來,紅霞已退,月色如薄透的春衫鋪就了朦朧的庭院, 園中月下,紅顏微綻的木槿遙映著新綠未蔥的桑木, 初夏之晚, 再不用羅帷來擋春寒。

蔣溪竹今日灌了一腦子的舊事新愁, 沒等自己把千頭萬緒理清, 陡然之間驚聞窸窣之聲入耳, 蔣溪竹渾身一僵, 心知這是重逢了梁上君子, 回身正要叫人, 反倒聽那不速之客不打自招:“丞相莫慌,自己人, 自己人。”

一個道士翻身從屋檐而下,青灰道袍銀白拂塵, 就是身手欠練——落地的時候腳下一滑,平白滑沒了一身現成的仙風道骨,還閃了腰。

蔣溪竹:“……子虛道長?”

那翻身而下的道士正是當今國師, 呲牙咧嘴地正站在蔣溪竹面前揉腰,聽得丞相一聲喚,忙識時務地端出一臉奉承的笑道一聲“無量天尊”,莊嚴地高深莫測。

……若不是他方才落地的姿勢實在像狗□□,蔣丞相恐怕也真信了他這“高深莫測”的邪。

蔣溪竹滿面疑惑神情戒備:“道長怎麽在這裏?”

還不走正門,明顯非奸即盜?

子虛道長拈著自己那一把裝模作樣的山羊胡,笑道:“貧道今日夜觀星象,慧在三臺,紫微異象,怕是有難解之禍,特來拜訪丞相……聽聞丞相過家門而不入,直接入了宮,妄自猜測,恐怕小老道的推斷是應了……”

蔣溪竹擡頭看天,一朵烏雲來的不適時宜,恰好遮住了漫天星光,剛皺了皺眉,就聽那天降胡說八道神技的老道從善如流:“哦……是貧道記錯了,是昨日夜觀的星象……年紀大了,這記性不好,丞相多擔待。”

蔣溪竹:“……”

若不是這老道若是為佛門中人,死後肯定要下拔舌地獄。作為他的徒弟,李承祚尚能保持如此出淤泥而不染的風範恐怕已經用盡了一生的自制力。

老道倒是沒有自己討人嫌的自覺,十分閑適地在丞相書房唯一一處待客的茶案旁坐下,明前的碧螺春被他拿來牛飲,一邊喝兒一邊兒招呼丞相同他一起:“丞相別站著,快請坐,就當是自己府上……哦這就是貴府當我沒說,同老道說說,貴妃如何了?”

蔣溪竹無語了半晌,才猛然意識到不對,擡眼去瞧那笑瞇瞇的老道。

宋瓔珞中毒一事動靜確實不小,但是蔣溪竹進宮後勸李承祚當機立斷,只將事態控制在了自己宮裏,除了裴文遠那瞎貓撞上死耗子跟進宮的意外之人,為了不驚動太後,連睿王都沒有得到宣召,子虛道長是怎麽知道的?難道他真是能掐會算?……只聽說他神叨,沒聽說過他有神通。

老道士在蔣溪竹看江湖騙子的目光下泰然自若:“貴妃吉人天相,丞相不必過度憂心……至於皇上,恐怕也知曉了此事背後的利害,以他的聰敏,必有應對。”

蔣溪竹心裏的疑惑並沒有少,只是他另有所想,稍稍放下之前解不開的盤根錯節,另辟蹊徑,立刻明白了眼前的形勢:“既然貴妃無事,皇上有備,道長漏夜前來,想必不是要同在下商議如何為君分憂的……道長早將一切計算在手,為何不提醒皇上早做防範?”

子虛道長仿佛原地化作了一個天大的冤枉,擺手擺出了萬千重影,搖頭道:“非也非也,貧道確實是來為君分憂,只不過,分的不是這一憂……至親反目兄弟閻墻的鍋,還要貧道那逆徒自己來背,貧道世外之人,只問江湖不管朝堂……丞相若是夜來無事,能否隨老道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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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沒有驚動家丁護院,繞過相府回廊,從後門而出,直奔城東。

蔣溪竹不知道自己受了何方妖孽的蠱惑,要在這黑燈瞎火兒的夜裏跟著一個不靠譜兒的老道士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這七扭八歪的尋常巷陌。

城東之所垂楊紫陌,只是如今已晚,艷若桃李的顏色也看不分明。

蔣溪竹一介書生,平日有幾分四體不勤,故而走的艱難,子虛道長一個習武之人,許是方才翻身下屋檐時扭到了腰,居然十分沒用,走得比蔣溪竹還要氣喘籲籲。

蔣溪竹到底是讀多了聖賢書,尊老之心沒有因為子虛道長的為老不尊削減半分,走到一半兒,看他實在走得勉強,便停下來倚墻而立,扶住了那抱怨不停卻還在悶頭趕路的老道:“子虛道長,若是勉強,還是歇息一會兒再行。”

子虛道長扶著腰倒氣兒,說一句話吹一下胡子:“不……不必,還是快些,快些好。”

這老牛鼻子平素一副雷打不動的厚顏無恥,咋咋呼呼是真,倒從來不見真的驚惶,此時卻像被黑白無常催命一樣趕路。

蔣溪竹戒備之心頓起,他無武力傍身,此時卻仍不由自主手下加重力道,一把按住了子虛道長的肩。

他的指節細長,握筆的力道可謂蒼勁,動武卻到底差了好幾籌,至多與一般成年男子相當,因為一貫行君子事,他這一按仍然是彬彬有禮的,卻讓子虛道長無端感受到了壓力,倒氣兒的聲音都小了幾分。

蔣溪竹在月色下清雅一笑:“皇上曾與臣說,他游歷江湖時曾染寒疾,得道長解衣縮食相救,故感念道長救命之恩,更兼知曉道長是縱橫江湖的名門正派之人,心甘情願奉道長為師。君遲知道如此說是僭越,但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望徒弟有所作為是為師者天性。但師者亦為傳道受業解惑之人,今日貴妃遭此飛來橫禍,道長早有預見卻不肯言說,是為不仁;皇上有惑卻不予明解是為不義;身為人臣卻不為君王分憂是為不忠……恕我直言相問,道長故弄玄虛引我來此究竟為何?如道長所見,我雖然有同皇上一起長大的情分,但到底君位皇權非我一人能左右,道長縱然看重我,恐怕我也未必能全如道長所願。”

子虛道長被蔣溪竹的一番揣測驚呆了。

他一直以為這個好脾氣地丞相是個單純的人,文人出身,一身傲骨,耿直的同時尚且有幾分迂腐,懂得出淤泥而不染也懂得明哲保身,面對世俗即使看不慣也不會口出惡言。

他也是真的沒想到,這樣一個人,在面對李承祚的事情時會如此唇槍舌劍軟硬兼施,頗有一種亡命徒一樣的豁然與在所不惜。

子虛道長感受了一下自己肩膀上的力道,那雙手縱然有著成年男子的力量,但畢竟尋常,以自己這點兒不算高明的修行,一招彈開再來個反擒拿簡直易如反掌,可是他想了想,卻是沒有這麽做,任憑那雙充滿了不安與猜測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丞相多思多慮了,老道雖然是江湖人,自小讀不得丞相這般多得書,未曾聽過當世大儒的教誨,卻也在天地君親坐下修道法自然,為人、為臣、為師做的不夠,勞丞相擔待。”子虛道長說到此,嘆了一口氣,“皇上與老牛鼻子有此紅塵俗世一番緣分,臣雖然已步化外,但衣食住行皆與世人無異,雜糧五谷養出來的也是將比之心,虎毒不食子,老道即使走投無路,也不會坑害自己的徒弟。”

蔣溪竹難得聽這老道士說兩句真心話,一時心裏頗為松動,看他言語真誠表情坦蕩不似作假,手上的力道終於松動:“冒犯道長實屬不得已,道長恕罪。在下經歷本日□□,心中多有猜疑,還望道長給個明白。”

子虛道長揉了揉被蔣溪竹按住許久的肩膀,仿佛真的不堪重負一樣,舒緩了兩下,多愁善感道:“當日老道遇見陛下的時候,也是如此夜黑風高。”

蔣溪竹:“……”

夜黑風高不是都用來形容殺人夜的麽,你剛做完梁上君子就感慨夜黑風高,這是不是不太好……

丞相眉心一跳,仿佛福靈心至的感受到了神似某些人即將扯淡的前兆,就聽老道士聲音動容:“那日老道在江南春雨瀟瀟之中迷了路,天黑之前來不及出城,只能夜宿城隍廟,就這麽遇見了皇上……與他打賭算錯了一卦,因此輸給了他一個燒餅兩個饅頭。”

……等等,這仿佛跟我聽說的不太一樣。

“後來他淋雨風寒,昏睡不醒,我,哦不皇上覺得他將不久於人世,就又將那些幹糧取,哦不還了回來,老道本來相等雨停就走,可是看著他又覺得不忍心,因此去城隍附近人家求了些稀粥湯藥,照顧到他病愈……說起來,老道到底還欠著皇上徒弟那一個燒餅兩個饅頭的情分。”

這師徒倆只有忽悠是自成一派得天獨厚,無論從哪個嘴裏說出來的話,都能和著足夠沖倒龍王廟的水分,聽多了都覺得天陰。

“……”蔣溪竹無語,勉強道,“所以?”

“出來混總是要還的。”老道士悲天憫人一甩拂塵,朝前一指。

“丞相,您要的明白,這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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