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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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隱退,五彩霞光由遙遠的天際絲絲灑落,穿過繚繞的霧氣與萬年古樹的層層枝葉,平鋪在青城山一帶廣袤肥沃的土地上。

這樣一個吸天地之靈氣汲日月之精華的聖域,即使是再不起眼的一只小蟲子都有可能擁有幾百年的道行。是以,縱使再怎麽缺心眼兒,數萬年的漫長光陰也足夠蘇嬋開蒙神識了。

蘇嬋這個清新脫俗的閨名還是凈空那廝給她取得,就在昨天,她還只有凈心這個法號。嗯,別問她為什麽也是凈字輩,說的好像凈空能做主似的。

“凈空凈空,你又要下山嗎?”蘇嬋嗖的一下從草叢裏躥出來,嗷嗚一口咬住凈空的道袍,友好地問候山中老友。

凈空忍無可忍,低頭沖這貨怒吼:“怎麽哪裏都有你!”

真是陰魂不散!自從這貨有了神識,他就沒過一天安生日子,修道修得雞飛狗跳,念什麽經問什麽道,他就一活脫脫的雜役。這不,剛打掃完撒一地的墨汁,毫毛零落的湖筆,還有滿室的小紙團。

單是一本被撕得只剩幾頁的古籍善本,他黏了整整兩日!

蘇嬋更怒,“臭道士,你無緣無故發什麽瘋病!修道首修心,你脾氣這麽差,修的是個什麽道!”

“你、你你……”凈空本是個笨嘴拙舌的,更不善同女子吵嘴,直氣得發上指冠,眼如銅鈴。

這貨罵完機靈地立刻又張嘴咬住他褲腿,凈空氣急敗壞地一通拉扯竟不得解脫,一發狠便要揮了拂塵打下去,然動了動手腕,終究不忍心。

畢竟這霧妖剛學會化形,且所化之狀大都不倫不類,大抵天上那雲彩偶時變幻而成,也比她更具象些。今兒倒是依樣畫葫蘆,聚形成狗兒模樣,頸上還結了個鈴鐺。

想著她初時興沖沖跑來炫耀的情景,凈空便只搖頭勸自己,“罷了,罷了。”

見她仍不依不饒,便蹲下來摸摸她的頭,“我去山下采買些筆墨,來時給你帶蜜餞兒可好?”

“蜜餞兒?哇,我要吃蜜餞兒!凈空你最好了!”蘇嬋一聲歡呼,什麽不愉快都拋諸腦後了。

初夏時節的山巒郁郁蔥蔥,晨起的風穿過她一身半透明的白,拂動漫山遍野的翠色,卷起一陣陣鳥獸蟲鳴。

凈空深深嘆了口氣,念及這小妖性子頑劣,走前少不得多交代幾句。“蘇嬋,你根基不穩,切莫貪玩兒踏出青城山。還有,不許撕我房裏的經書,不然沒有蜜餞兒吃。”

蘇嬋奴顏婢膝地連連稱是。

及至傍晚凈空未歸,蘇嬋有些不樂意了。肚子餓得嗷嗷叫,奈何凈空的小廚房裏能聊以充饑的食物都被她掃蕩完了,如今早已空無一物。

山腳下幾戶農家炊煙裊裊升起,飯菜飄香,夾雜著陳年花釀的清冽酒香。蘇嬋頓時覺得自己就要餓死了。幾番徘徊,抵擋不住美食誘惑的她決定不聽凈空的話,下山偷點兒吃食。

未曾想遭了大劫。

後來輾轉塵世的兩千三百年裏,她無數次的懊悔當初。然而,也只能嘆一句,無妄之災。

當真是無妄之災!

山陰小路的盡頭有一家避世醫館,那老頭兒言行無狀且性情古怪,卻與凈空略有幾分交情,半個月前還送了凈空兩叉烤魚。凈空不食葷腥,這魚自然是進了蘇嬋的肚子。老頭兒烤魚的手藝堪稱一絕,她惦記那美味很久了。

卻在路上遇見一白袍道人。

那小道受了重傷,以劍作拐勉強支撐著身體,一手捂著腰腹處汩汩而流的鮮血,踉踉蹌蹌前行。

倏然,小道腳步一頓,似是有所察覺,低喝了一嗓子:“何人在此鬼鬼祟祟?出來!”

他如今雖然身體虛弱,但威壓仍在,震懾尋常妖物綽綽有餘。

奈何蘇嬋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妖,不知天高地厚,聞言蹦蹦跳跳地躥到了他面前,一躍將他撲倒在地,歡快地搖著尾巴。

小道本已是強弩之末,這猝不及防地一摔更是幾近昏厥。他努力擡起沈重的眼簾,入目是一雙雪白的,狗前蹄。

“好香呀!為什麽你的血聞起來比烤魚還香!”蘇嬋拱著鼻子緊貼他衣襟到處亂嗅,最後停留在那劍傷處,口水止不住地流,卻生生忍住沒去舔。

凈空不準她沾染血腥,恐她妖性難抑,走了邪路。

她雖頑劣,卻知輕重。

小道費力地擡手將踩他身上四處溜達的蠢狗拽了下去,屏息凝神片刻,方看清這貨真身,“你是霧妖?何故作狗狀?”

這小妖沒甚麽道行,更無邪氣,且周身隱有金光,想來是有緣法修得正道。

蘇嬋鍥而不舍地爬到小道胸口上蹲坐下來,歪頭道:“化人形太難了,不過本座倒也不是不會,你要看嗎?那好吧。”

小道:“……”

他說什麽了嗎?

誰要看她耍大刀,他就要撐不住了好嗎!

可他現在渾身上下半分力氣都沒有了,根本無法動彈。

一晃神兒的功夫,小道身上驟然多了一個人的重量。

那小妖已化作豆蔻少女,雙手撐著下巴趴臥在他身上。柔滑的如緞墨發順著她瘦削單薄的肩緩緩垂落,鋪在他沾滿血汙的道袍上。粉雕玉琢的小臉兒嫩得能掐出水來,飽滿的唇瓣仿佛鮮嫩多汁的櫻珠,眸如秋水眉如畫,蝶翼般的睫羽俏皮地飛快眨動。

她笑得分外得意,“怎麽樣,厲害吧?”

小道枕著一地蔥翠,鼻間縈繞著淡淡的青草香。

她的身後是一彎小溪,淙淙流水輕柔舒緩,更顯這一方天地靜謐無聲。微風纏繞著她的發,幾縷拂過他的臉頰,就著那絲絲癢意,他聞到她發梢清冽的香氣。

這一幕似乎透著幾分旖旎艷色,小道面露尷尬,眸光輕移不敢亂看,卻不經意間瞥見一條毛茸茸的長尾巴。

小道眼皮一跳,回望過來便發現她精巧的鎖骨以下布滿了厚密的茸毛,且並無性別特征。

這化形之技還真是……精妙絕倫。

那點不自在便煙消雲散了,小道問:“你可知這附近有一位隱世名醫?”

他嗓音沙啞低弱,氣若游絲,只是強撐著沒有昏過去罷了。蘇嬋觀他眉庭隱有青黑之氣,便知他中了妖毒。

“你來錯地方了。那老頭兒會醫術不假,但從不治病救人,死在他門前的人都被埋到桃樹下做花肥啦。”

“總要試試的。”小道不甚在意,“能勞煩你扶我過去麽?”

蘇嬋並不覺得這小道於怪老頭兒會是例外。

她垂眸細細打量,他身形頎長,白色道袍略有散亂,束發的仙鶴紋發帶卻潔白無塵。劍眉入鬢,朗目藏銳,三分淩厲七分雅致。她想,這樣美如冠玉的小道士用來作花肥實在可惜。

於是,蘇嬋決定,“我幫你把毒吸出來吧!”

小道不覺得她懂醫術,頗有些無奈,“你如何……”

唇上倏爾一熱,將他未說完的話抵在喉間。

那小妖瞪著水光瀲灩的杏眼,每一寸眸光都寫滿了無知。偏她熱忱的很,努力地吮吸他口腔裏的空氣,小道覺得自己眩暈得更厲害了。他想推開她,可身體完全不受支配,更無法言語。

體內妖毒已入臟腑,而他此刻元神渙散,意志薄弱,邪氣不斷地侵占他的神識。他很清楚,那妖王意不在取他性命。他更清楚,以己身修為若淪為妖物傀儡,必為蒼生之禍。

他擡眸望進小妖黑得過分純粹的瞳孔裏,以意念催動內丹緩緩渡出。

“什麽……什麽東西?”

蘇嬋冷不防吞了個金芒萬丈的珠子,體內驟然迸發出駭人的熱量,燒得她渾身通紅滾燙。

青城山一方天地幾乎瞬間陷入令人恐慌的黑暗,狂風肆虐,掀起飛沙走石刮過她細嫩的臉,割出一道血痕。她卻未覺得疼,腹內巖漿般翻滾的熱浪似乎要將她整個人點燃了,她驚惶地捂著肚子,瞪著大而圓的杏眸楞楞地看著小道士。

她好像闖禍了……

頭頂上空轟隆作響,她是妖,怕極了打雷。她想要逃,躲在凈空的臥榻上,再鉆進被子裏,卻被小道牢牢拽住了手腕。

小道好像突然回光返照,摟住了瑟瑟發抖的她,修長的手指輕撫了下她臉上被亂石劃破的傷口。

他嗓音低醇而柔和,“霧妖,隨我入世走一遭吧。”

一道驚雷猛然炸開在耳畔,未曾讓人喘息便緊接著又是一聲霹靂,蘇嬋察覺到山體開始晃動,還未來得及驚駭,便聽見身後一聲怒吼,“孽障!你如何敢弒神!”

弒神?

龍淵劍破空刺來,蘇嬋曾無數次領略過凈空斬妖除魔時的豐采,當劍身穿體而過,她猶自不解到底發生了什麽。

所以她問,“凈空,我的蜜餞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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