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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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高`潮。他很莊嚴地坐在輪椅上,脖子上掛著一枚安娜勳章,為他的外表增添了新的說服力。

“先生們,女士們,”他拉長聲音,以引起聽眾們的註意,“剛才,可愛的葉蓮娜·費多羅夫妮契娜,我睽違已久的老朋友,親切地對我說:'是什麽風把您吹到彼得堡來啦?'……”

我瞧著他那親切的,眉毛和眼睛都彎起來的樣子,幾乎無法把他和瓦紐沙噤若寒蟬的表現聯想起來。而現在,維什尼亞克·巴普洛維奇就站在他身旁,面無表情地拄著一支銀杖;他誰也不看,而只是茫茫然地盯著虛空中的一點,下唇時不時地顫抖一下。

“……我那時還只是個中士。不過嘛,承蒙一等一的好人巴普·伊萬諾夫大尉照料,我沒給悶死在死屍堆裏。”公爵的演講很是慢條斯理,還摻雜著一點恰到好處的幽默,時不時得在聽眾間引發一陣善意的笑聲。以他的自述而論,這位大尉本來是個頂機智幽默的莊稼漢,英俊方正的一張臉上在1812年被皇帝手下的法國兵留了個大疤癩,據說是因為擋了道,被槍托子一砸磕在了一塊石頭上。那時候伊萬諾夫大尉可還是個剛剛一俄尺的小孩,就恰到好處地上了一節血淋淋的愛國課。而每談到這個,大尉就會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把這稱為他戎馬生涯中的第一枚軍功章。

公爵說得眉飛色舞,整個身體都從輪椅上前傾出去,那種傾訴的欲`望幾乎要從他孱羸的軀體破殼而出。而他每多說一句,站在他身側的維什尼亞克·巴普洛維奇就更多一分得倚靠在他的拐杖上,像是要被人抽幹了力氣。

在公爵退役歸鄉之後,他逐漸認識到各人有各人的命運,就如同不同的樹上會結不同的果子,因此,當他收到伊萬諾夫大尉的訃告時他並不驚訝……難道一個職業軍人,一個幾乎從一睜眼就在從這世界裏汲取戰爭的養分的鬥士還能有什麽更好的結局?但是願上帝垂憐他的孤兒寡母!而在上帝還未出面的這段時間裏,公爵便負擔起了他的勞役。他將這孩子視如己出,讓他在慈愛的聖母像下成長……甚至因此忽視了自己的骨肉。

在眾人惜乎的讚嘆中,我卻分明看到公爵露出了一個冷笑。他對過去的熱忱透露了他毫無未來,也從不關心未來的事實。他拉過瓦紐沙的一只手,像擺弄一個洋娃娃似的擺弄他,接受其餘賓客的問候和祝福,那樣子倒好像瓦紐沙是蒙他恩賜了!這是一種醜惡又滑稽的怪樣子,但似乎所有人裏只有我註意到了這點。這更讓我惱怒起來。周圍的人一邊談論著公爵的身家一邊讚美著他的基督精神,倒好像這二者間存在什麽實際上的聯系似的。

安娜抓住了我的手,動情地說:“可憐的瓦紐沙!”她悄悄附在我耳邊,說這位捷列金夫的舉止——雖然確實是善舉,但也教人十足的不舒服。她是怎麽了?她平常是那麽得信奉所謂的論跡不論心,因此只要有人扔給乞丐一個戈比,哪怕人家滿懷輕蔑與惡意,她也會停下感謝人家一番。但她看到她可憐的朋友這樣遭受公開羞辱般臉色蒼白、搖搖欲墜,便立刻意識到了這其中使人心痛的部分。

我自覺幾乎忍受這種氣氛到了極限,便走近他們,想不管不顧地引發一頓爭吵。但就在此時,我看到佩圖霍夫忽然出現在了他倆身後,頭發和衣服都已經整飭過,藍眼睛浸潤在一種與他此前的狂癲大相徑庭的冷靜的笑意中。在看到他的同時,瓦紐沙臉上那沒有表情的面具出現了一絲裂痕,他極快地和我交換了一個震驚的目光,而且幾乎是立刻地無措了。

佩圖霍夫優雅地俯下`身來,在幾乎是立刻露出了厭惡神色的捷列金夫公爵耳邊說了什麽。瓦紐沙先是後退了一步,又忽然很激烈地伸手去抓佩圖霍夫,卻被後者一下靈巧地避開了。

捷列金夫公爵點了點頭,立刻吩咐旁邊的聽差給他拿來了大衣,佩圖霍夫推著他的輪椅向著門口走去。我本來立刻想追上去,卻發現瓦紐沙站在原地,已經漲紅了臉。在他的面孔上,一種狂怒和絕望的表情極快地交替著出現了,而幾乎站立不穩,拐杖抖得厲害。我趕緊上前攙住了他,一邊說道:“維什尼亞克·巴普洛維奇,您冷靜一下!”

他很沈重地靠在了我身上,眼睛都閉起來,拐杖扔在了地上轉而使勁地抓著我的胳膊,仿佛一個溺水的人狠勁地抓著一棵腐木。我顧不得拘禮,把他的手搭在我的脖子上,和幾個仆人把他架進臥室裏。在我們身後,一陣震驚的私語後,我終於聽到有人宣布壽星突發了急病,宴會結束了。

而瓦紐沙確實是陷入了突發的昏迷和高熱,身體還在意識不清中不斷發抖。仆人打發了人去叫醫生。我在床邊握了握他的手:好燙!安娜也跟進來了,拿出照顧病人的經驗給他冷敷。我看著他通紅的臉,只是楞楞的,讓所有死亡的提喻從我的腦海中奔流而過!

“您快去把公爵和弗拉基米爾·安德烈羅維奇叫回來!”

別人的聲音忽然灌進了我的耳朵裏,我趕忙站起來,又聽到自己大叫道:“讓我去!”我實在是忍受不了這無能為力的折磨了!

*******

我沒等他們反應,便立刻抓過大衣跑了出去。我簡直已是心急如焚了!門廊前的一側擺著一張小桌子,幾個茶房、聽差打扮的人正在玩牌。他們驚詫莫名地盯著我瞧,直到我暴躁地大叫道:“快把這桌子拿開!”他們才七手八腳地把桌子弄到另一間屋子裏去。

我粗暴地揪住一個人的前襟,問他有沒有看到捷列金夫公爵和另一個人出去。

“您是說弗拉基米爾·安德烈羅維奇。”這個小個子的侍從說,眨巴著眼。

“你認得他?”我驚詫道。

“是位非常平易近人的老爺。“他說著鞠了一躬,“他和公爵是去涅瓦河林蔭道那一側散步了,不叫隨從。公爵說……”

我顧不得再聽他胡扯,直接出門去了。

來到街道上,刺骨的寒風讓我冷靜了不少。我裹緊衣服,著急忙慌地在街上探頭探腦。哎呀!我一下竟忘了走哪邊才能去到涅瓦河。迎春日的薄餅香氣在街道上馥郁地逸散了,在開闊些的地方,有人已經心急地搭起了還未燃著的篝火,在黑暗中形成蟻丘似的影子,一點聲息也沒有。棉布條和稻草紮出的男娃娃被風吹斷了脊梁骨,歪斜在路邊,鮮艷的面孔上滿是汙漬——是死去了?還是喝醉了?我混亂地想。它們送走不谙世事的童年,接踵而至的是混亂、暴力、教人傾頹且宿醉不醒的未來。

這是多麽不幸啊!我一個人匆匆忙忙沿著道路奔跑,就像是在追逐我永遠失去了的好運氣。路上偶然的行人也都驚詫莫名地瞅著我,瞧著我狼狽散亂的頭發——我像個帽子都沒有的乞丐。而這整個對我來說都像是個噩夢!在夢裏,我悲苦地、永無止境地奔跑下去,因為意識不到夢境的真實而被虛無的恐怖追蹤,也因為意識不到真實的夢境而追逐恐怖的虛無。

我跑到了一座橋上。涅瓦河自我身下流過,夜晚的潺潺聲像是某種帶著面紗的女子們的絮語。我忽然停下腳步,全因為——啊,那是什麽!一個人影佇立在橋頭,縱身一躍!我發出一聲難以形容的尖叫,撲了過去,卻絆倒在一塊石頭上。

一股暖流從我的額前漫溢出來,我卻沒覺得疼,只是掙紮著擡頭看向橋柱子上面:沒人!我一下站立起來,扶著欄桿向橋下看,卻也只看到一片波瀾不驚。

我眨了下眼睛,驚慌裏生出額外的惱怒。鮮血很快地流了下來,教人眼睛刺痛,我便拿出手絹按在額頭上,心想傷口不可能太深。我忽得擡起頭來,透過深沈卻很透明的夜色,大教堂那輝煌的圓頂在月光的輝映下如同一塊黯淡的寶石,一顆形將融化的糖果。這是多麽光輝的景象!我不禁想起我初來彼得堡時是怎樣癡迷於那輝煌的風景,而僅僅是經過了短短的幾年,我竟卻開始對這奇景表現出淺薄的缺乏尊重與習以為常。一種特別的慚愧激蕩著我的心靈,我放開欄桿,退後幾步想看得更清楚一些,餘光卻掃到了馬路對面的樹叢中的兩個人影。

我為什麽不大聲地叫喚出來呢!為什麽方才感受到悔罪的平靜的我立刻穿過了馬路,不聲不響地像個小賊般走進了樹叢?我拼命思考著我保持緘默的緣由,一邊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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