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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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慶後不久,杭州的天氣就開始冷下來了。某一天海桐在學校裏走的時候,發現小道上鋪滿了枯黃的樹葉,他就想,一葉落而知秋,落了這麽多想必是冬天也快要到了。

安穩的生活時間總是格外吝嗇,一眨眼,這一年就將步入尾聲。

近來沈樂光很忙,不,應該說整個嘉南都很忙。田耀南和安秘都沒怎麽來打擾他了,這讓海桐有點心慌,感覺自己被故意遺落在危機或者說真相之外了。

這倒不是說他自戀,以為宇宙都得繞著他轉。只是親密的人之間的默契是旁人無法想象的,沈樂光真忙假忙,不告訴他和故意不告訴他,一個眼神就能明白。

不願意告訴他的事情,肯定是和他有關的。但這件事情海桐想了老半天,也沒能想明白究竟是誰出了問題。

站在小區樓下的時候,海桐照例往樓上看了一眼,房間裏漆黑一片——沈樂光還沒有回來。

這個認知讓他有些沮喪。這段時間裏的種種細節宛如針尖,紮的他心肝疼,被人瞞著的滋味並不好受。

海桐決定找個人傾訴一下,於是他打了個電話給老板。

“你還在店裏麽?我想去你那兒吃飯。”他奄奄地說。

老板笑了一聲,那聲音裏有戲謔,卻還是熱情居多。“過來吧,好久沒見了,以後說不定什麽時候能再見面呢。”

海桐皺了下眉,忙追問他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沒有什麽意思。難道你不是有事了才會來找我?沈樂光把你護的這麽好,有問題的機會也不多了嘛。”

海桐舒展了眉頭,被老板的這番話說的有些不好意思。他岔開話題,跟老板點了幾道自己愛吃的菜,一邊說一邊往外走。

過了秋分,杭州的白天就短了,又加上今天的天氣陰沈,六點的時候天就暗下來了。海桐滴滴打的車,過去的路上看著這座城市的變化,心思一轉,又覺得自己過於傷春悲秋了。

老板站在門口等他。紅燈籠愈發顯出衰敗之色,襯的人也陰森寥落起來。

海桐上前跟他擁抱了一下,頓時驚覺對方瘦了許多。腰身只一握,背上的骨頭凸出來像是尖刀,輕易能捅到對方的心窩子去。

“你怎麽瘦成這樣了?!生病了嗎?”海桐的聲音有些急切,老板比他大了八歲,今年也是步入四十的人了。這原本也不算老,可一想起對方平時過的浪蕩日子,海桐就怕得不得了,生怕他得了什麽不治之癥。

“人老了當然會清瘦一些。”老板臉上沒什麽大礙,仍是笑著,只是進了店裏才發現他不止是身體瘦下去了,整張臉都凹陷下去,活像個餓死鬼。

“你到底怎麽了?”海桐快步拉著他進了包間,心裏一顫,覺得自己手上握著的是根風箏線,風一吹就能斷了。“我明白了,沈樂光他們瞞著我的是不是你?!”

他雖然用的反問句,眼睛裏卻滿是篤定,看著老板的時候還有些悲傷。

“不要難過。”老板伸手撫著海桐的臉,笑容模糊,“為我這樣的人不值得的。現在的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旁人都怪不上。”

海桐原本不想哭的,可聽了他的話,眼尾仍舊濕了半塊。“說什麽呢,你這樣的人怎麽不值得了?!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喜歡上你了。”

“你怎麽哭了呢?”老板抿出一個溫柔的笑,神情卻是恍惚,像是真的沒有想過會有個人願意為他哭似的。

“不說這些了,我們先吃飯吧。”也不等海桐回話,他就抽了自己的手往門外走去。背影瘦削,模糊的像是倒映在水中的月亮,風一吹就散了。

海桐伸手捂著自己的眼睛,指縫中有淚水溢出來。他沒有辦法說清楚當初是怎麽對他“一見鐘情”的。但這種喜歡不是情人間的隱秘感受,而是一種無關□□的靈魂上的契合。如今這個人看上去快死了,他卻不知道該做什麽。

沒一會兒菜就好了,但不是老板自己端來的。身後的幾個服務生垂著眉眼,精致的像個木頭人。這是以前從沒有過的事,海桐想,興許是他端不動了。

事實上沒有猜錯,老板的身體確實很差了,因為他已經連做飯都沒有力氣了。

海桐咽下口裏的菜,低垂著眼不知道不知道該做什麽表情。

“既然不想讓我知道,為什麽要答應我過來?”

老板吃了一小口飯,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吞了下去。只是他面上仍是笑,絲毫沒有被海桐略帶責備的話給影響了心情。

“不想告訴你,是怕你擔心。沒有拒絕你,是因為我馬上就要離開這裏了。”他放下筷子,看著對面海桐瞪大了的眼睛慢慢說道:“以前不想告訴你,是覺得你太小。可現在才發現,你已經是個成熟的男人了,是我已經老了。”

老板的聲音其實是那種偏尖銳的,年輕的時候顯得咄咄逼人,但和他的氣質相近。許是這段時間發生的事,他的嗓音已經啞下來了,不厚重也不清亮,像是一朵枯敗的花,遠遠的看著就知道日後“大廈將傾”的悲涼命運。

“安承章真他媽是個王八蛋。”這樣罵人的話,如今他也說不出跟從前一樣雄赳赳氣昂昂的感情了,仿佛手邊的白開水,古井無波的晃蕩著,真正的哀莫大於心死。“他關了我半個月,也餓了我半個月。”

海桐的手顫了顫。

“他罵我賤人,□□,勾搭上了他還要倒貼他弟弟。”老板回憶著那個時候的事,冷肅一笑,“到頭來還是我太蠢,竟然為他守了這家店十多年。”

“沈樂光他最近忙的就是我的事。也算是鋌而走險,你幫我謝謝他。”他撇開眼似是不想再講其他人。

海桐拿起碗筷,夾了一筷子飯遞到他面前。“不是絕癥就好。你現在太瘦了,看著顯老,都不漂亮了。”

老板本想拒絕,他不知道自己是被餓的太狠了以至於有點厭食還是因為別的原因,但看著眼睛通紅的海桐,心就軟了,吃下了對方餵過來的米飯。

這一小碗飯費了好大的功夫才吃完。海桐放下碗筷後舒出一口氣,心總算是放下來了。

“你打算去哪兒?”他開始扒自己的飯,餓了許久,吃相全無。

老板撐著腦袋看海桐。他是真的老了,眼角的皺紋愈發顯出深邃。再加上受過的罪,精氣神都下去了,唯一不變的是他的風情,就這樣隨便盯著海桐看,對方也能被他迷得死去活來。

“不知道,但是不會再待在這兒了吧。”他的聲音很淡,跟平時抽的煙鬥裏飄出的煙霧一樣。

“那,”海桐頓了下,“離開之前去我家住好不好?我可以照顧你的,等你身體恢覆過來了再走行嗎?”

老板笑著拍他肩膀,“你不用教書了?!放心吧,既然今天吃得下去,往後我不會餓著自己的。”過了會兒,他才斂了神色,語氣裏有一種刻骨的怨憎。“再說了,我怎麽可能先他一步去死。”

“更何況,安敏生那個小兔崽子以為自己能逃得過?我替他遭了罪,難道是這點人情就能解決的?怎麽說也要給我個幾百萬才能罷休的嘛!”

他情緒轉變的快,這會子婉轉一笑,又是一張春風和融的臉了。

海桐知道他是個什麽樣的人,也許是覺得自己比海桐他們都要大的緣故吧,不是什麽天塌地陷的大事是絕不會找他們商量的。放到現在,他既然活過來了,就不會在海桐面前露出委屈柔弱的一面。

“你啊,”海桐吃完最後一口飯,身心都舒暢了。“要是老了我看你怎麽辦!”

“住養老院嘍。”老板四兩撥千斤地回了他一句,兩人互看一眼便都笑了起來。

沈樂光最近的日子都是在水深火熱中度過的。之前忙著配合安敏生把老板救出來,也不知道對方使了什麽手段,安承章竟然答應放老板走。只是這麽美好的事情是需要代價的,他和嘉南作為池魚被殃及了。

跟安敏生談妥的城南的項目大禍沒有,小禍卻是不斷。他知道背後是安承章在搗鬼,可上面已經有安敏生幫忙頂著了,最後落下來的小石頭也只能靠自己機靈點躲開。

他過來接海桐的時候,不期然在門口遇見了似敵似友的安敏生。

“你怎麽過來了?”除了老板的事,沈樂光再沒有和他接觸過。對方之前的表白還是有些膈應他,只好躲著。今遭見了,仍舊是安敏生先開口。

“我過來接海桐的。”沈樂光的回應語氣拿捏的恰到好處,不顯冷淡也不夠熱情。

“我是來見蘇鶴的。”安敏生不等他問,率先報出此行的目的。

蘇鶴是老板的名字。

沈樂光朝他點了下頭,不發一言地先進去了。

海桐交代後事一般拉著老板的手,言辭懇切,眉眼處盡是恨鐵不成鋼的無奈。“我說真的,做人還是要相信愛情。你看我和沈樂光不就很好麽?但是你也要珍惜自己,不要出去亂搞知道嗎?”

老板似笑非笑的看著他,覺得海桐這個樣子真是可愛。

“放心,我都四十了,哪還有精力跟小年輕出去亂搞。”

話音剛落,沈樂光就推開了門,一旁的安敏生也聽到了這句話。

“他算不算小年輕的?”海桐湊到老板耳邊笑他,一邊沖著沈樂光招手。

“蘇鶴。”安敏生在門口遠遠地看了他一眼,心猛地跳了下。對方瘦骨嶙峋的樣子好像一只餓死鬼,看他的眼神充滿了嘲諷。

老板沒理他,掃了一眼就轉過去了。沈樂光在他對面坐下,破天荒的得了他一個感激的笑。

“之前的事謝謝你,”老板看著沈樂光,打算報剛才的仇。“我跟海桐說好了,今天晚上他會替我好好報答你的。”

海桐笑著倒進沈樂光的懷裏,撒嬌似的說了句“沒有”。但其實作用不大,因為他自己的否認也不算誠懇。

“蘇鶴。”安敏生又喊了一聲,挨著他坐下了。

“知道了,我又沒死。”老板很不耐煩,已經很多年沒有人叫過他的名字了,但這個安敏生偏跟蒼蠅似的。

這四個人說起來也是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好在海桐壓根六沒把安敏生表白的事情放在心上,這會子氣氛勉強算的上和諧。

“你來做什麽?有話快說,想給錢也快點。”老板最近戒了煙,這一下子被安敏生弄得煩躁了,心也有點癢癢。

安敏生原本是來送錢的,可不知道為什麽話到了嘴邊卻變成“我準備接你去我家的”。說完還嫌不過癮,又補了一句:“你太瘦了,等你養好了身體再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吧。”

話一說完,不僅老板看神經病一樣的盯著他,對面的海沈二人也表情怪異地看著他。

有人說喜歡是從憐惜開始的,而命運的吊詭之處就在這裏。兜了一大圈,安敏生卻是為蘇鶴,他哥哥的情人,產生了些許憐惜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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