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關燈
海桐出生在廣東省。當鮮妍的木棉花開謝了十八季的時候,他跑去杭州讀大學了。

杭州是個美得不得了的地方。

“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蘇軾的這首詩在他心裏模模糊糊地殘留了很多年。以至於開學第一天就拉著父母去了西湖。夏暮秋初的光景,最有名的西湖十景中他們卻只看到了蘇堤春曉中的蘇堤,和雷峰夕照中的雷峰塔。撇開節氣原因不談,西湖的人實在是太多了!胳膊擠著胳膊,腳挨著腳,陽傘撞著陽傘,以及耳邊絡繹不絕的拍照聲。

海桐媽媽蘇堤走了一半不到就喊著要回酒店休息,父子倆只得作罷。後來他才曉得,西湖景區是全年都處於人口高度飽和的狀態,不存在哪一天人會少些。因為先人實在是太機智,他們評選出來的西湖十景中囊括了春夏秋冬四個季節的景致。再加上杭州市政府的政策,西湖作為國家五星級景區卻不必購買門票。這就導致海桐再來的時候發現了很多沿著河堤散步的老人,小孩,以及各種樣式的外國友人。

如果說北京的五道口作為“地球村”的縮影,那杭州的西湖也有這個魅力。唯一的區別可能就在於西湖的人們不談國事。他們只負責欣賞美和制造美。

其實海桐不是第一次來杭州。十五歲的暑假他曾經來過杭州一次,為了參加在杭舉辦的數學競賽。那個時候有比賽壓著,他壓根就沒有辦法出去看。可是就因為這匆匆一瞥,讓他下了來杭州讀大學的決心。

那個時候他還不太清楚緣分這種東西,只知道這個地方美得不嬌貴,這才狠了心離開家,報了這裏的大學。可隨著時間的流逝,他遇見了那麽多的人,經歷了那麽多的事,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種沒有道理的迷信有多美麗。

緣分很玄,並且妙不可言。這句話可以解釋很多東西,但大多數都是美麗的,好比他和他的遇見。

海桐讀的數學專業。但是此刻他上課的班有超過一半的人來自金融學專業。比如說他現在的同桌。為什麽他敢這麽說呢,因為他不相信一個如此粗糙的專業裏會冒出個這麽好看的人來。後來事實證明,他的淺薄直覺是正確的。

而之所以說這是緣分,是因為數學學院的大樓在偏僻的西邊,挨著信息大樓。金融學院的大樓在東邊,緊挨著行政大樓和體育場。兩棟大樓中間隔著圖書館遙遙相望,像是隔著銀河的牛郎星和織女星。更重要的是,為了省時間,海桐和舍友都是選擇走小路。而這條小路又和通往金融學院的大路相去甚遠。

當學校的專業多到一雙手都數不過來的時候,數學專業的人和金融學專業的人在一間教室裏碰到,這難道不是只能用緣分來形容嗎?

其實這都不算什麽,讓海桐暗搓搓的覺得這是緣分的根本原因是:對方現在就坐在自己旁邊!

學校的所有政治思想課都是大課,必修課,還得在足夠容納一百多人的大班裏上。因此會有不同專業的人一起上課的情況出現。而這個班的思修是數學和金融兩個班一起上的。時間是星期三早上的三四五節課,一直要上到中午十二點半去。但是幸運的是,下午全校公休,所以一般情況下大家只要再堅持一下就能滾去食堂吃飯了。

按照海桐之前的經驗,他原本是可以傲視群雄的。因為他早上沒有課,可以一直睡到九點再爬起來,這個點早餐還在肚子裏被胃液侵蝕。可奇怪的是,今天的這個時間點他感覺到了餓意。

餓到心律不齊的那種餓意。

沈樂光是個很敏感的人。所以他很清晰的感受到了來自身旁的,像是老鼠般偷偷摸摸的眼神。這讓他很不舒服。

他長得很漂亮。是的,男孩子長得很漂亮,這絕對不是一個褒義詞,至少在他小時候的那個年代,這種想法幾乎成了社會共識。而童年的陰影又往往會伴隨一生。

美麗在很多時候都代表著一種原罪,背負它的人身上大抵都會藏著洗刷不去的恥辱烙印。直到這些人長大,才發現錯的並不是他們。

社會不夠寬容,對美充滿惡意,而說話又不必承擔責任。

因此沈樂光最討厭別人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哪怕這種目光是善意的,或是帶了一丁點兒的好奇和打量。他也不喜歡。

他瞟了眼手表,發現還有十五分鐘才下課,不禁皺了皺眉。

講臺上的老師依舊熱情,按著目錄給他們講在黨的光輝照耀下生活有多幸福。

幸福這種東西對他們這些剛剛進入大學的人來說其實不是很難得到,畢竟才從獨木橋上走過。打敗了那麽多人來到這裏讀書,其實是真的蠻有幸福感的。更遑論再也不用晚上一二點睡,早上五六點起床。

大學生群體最幸福的應該是大一的新生。含苞待放的生長期已經過去,他們甩掉早晨的露珠開始綻放。而再往後,就會有一種危機感。所以,哪怕是這麽水的思修課,聚精會神的學生還是很多。

“同學,”海桐用筆輕輕戳了戳沈樂光的手臂。“能不能幫我個忙啊?”

這個辦法很差勁。海桐看見沈樂光轉過來的面龐時,心裏突然冒出這樣的念頭。比起拐彎抹角的搭訕,更應該一鼓作氣。

沈樂光應該拒絕的,本來他也不是那種容易親近的人。只是海桐很緊張,他可以看到對方鼻尖上零零碎碎冒出的汗。

於是他鬼使神差地點了個頭。

“我叫海桐。大海的海,梧桐的桐。”他邊說邊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字跡清秀,還喜歡在每個字的最後一筆都頓一下。這樣的字不敢說有多好看,至少不會讓人覺得難看。

“待會兒要是老師點名了,你能不能幫我舉個手?”說完這句話的海桐略微有些心虛,畢竟這種事要是被抓到了,兩個人都不會太好看。

沈樂光沒有說話,他還在考慮。

許是等待的時間有些長,海桐著急起來了,他連忙擺手:“沒事沒事,我下次——”

“可以。”沈樂光清冷地吐出兩個字後就不再看他了,轉過身繼續寫作業。

那半句緩解尷尬的“補個假條”就這麽咽回了肚子裏。

第一節 課下課,海桐比了個感謝的表情,偷偷摸摸的從側門溜了出去。

沈樂光呼了口氣,表情倒是比之前松動一些。

海桐想必是不記得了,上周這個老師才點過一次名。從概率上講,這節課還是有點名的可能。只是從老師的心理出發,不是遇到放假,基本上都不會再點名。所以他答應了也沒什麽。

但是沈樂光沒想的是,海桐的本意並不是要他幫忙點個名。

驕陽烈烈,回到寢室的海桐放下手上的午飯,捂著胸口有些害羞。俗話說一方山水養一方人,杭州這個地方真是來對了啊!

“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他一直以為這句話是形容女生的,直到見到那個男生,才驚覺美人的風姿大抵相似。

他真是太好看了,好看到海桐都變得猥瑣起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