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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誰把煙焚斷(二)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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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定遠侯未叛時,東阾也只是名義上受大周管轄,實權是掌握在慕容家族手裏的。以大周目前的實力,能守住現在的邊界已經很不錯,至於收回已失的城池,也只有明軒敢這樣想、這樣做。”

我點點頭:“我明白,此事不易,兵力、糧餉供給不斷這一條就很難辦到。”

說到兵力糧餉,我和史清都沈默不語。這件事,僅僅靠目前大周的力量必定是做不到的,也只有這件事,史清無法幫到我,總不至於讓他去反了自己的父親奪取平南的兵權,更何況史家的嫡子也不止他一個,若逼急了平南王,換一個兒子做繼承人也不是沒有可能。

“你自己可以調動的兵馬約為多少?”我問。

“兩萬。有半數已經在池州,另外的一半我正在安排。”他回答道。

“若是……”我手指輕擊著桌面,猶豫要不要問出這問題。

“你想問整個平南的兵馬數目,是嗎?”他直視著我,聲音平穩眼神清澈,“十萬以上。若平南全力出兵,以明軒之能,收覆所失城池不成問題,但若我父決心觀望以求自保,若東阾最終決定傾巢而出犯我大周,那麽明軒的情況就危急了。”

我一下握緊了手上明軒的奏折,須臾後松開,想了片刻後淡然地道:“最壞不過是和大周一起覆滅罷了,但也要叫東阾付出相應的代價。”說罷擡頭朝他微微一笑,“我果真沒有看錯你,無論這場戰爭勝敗如何,我都會感激你。”

他看我時目光稍有恍惚,忽而象是意識到什麽,將目光迅速移開,順手拿起一本奏折翻開。看似在翻閱奏折,視線卻是停留在一點上一動未動。

我見他不再說話,便拿起筆蘸了朱砂準備批閱池州的奏折,這時突然聽見他溫和卻堅定的聲音:“我既說了‘不負使命’,便定會在這裏陪你到最後一刻,無論這場戰爭勝敗如何。”

拿著朱砂筆的手停在半空,即便是傻子也能聽出他話裏的深情。若不是情根深重,他何必放著太平世子不做,巴巴地趕去池州送死,又何必見我一紙詔書便二話不說趕回襄城,與大周同生共死。

我深吸一口氣,平定胸中微微起伏的氣息,手腕下沈,以朱砂筆在明軒奏折的回執上寫了三個字:“可安好。”

作者有話要說:

☆、終結篇 - 只影向誰去(五)

轉眼又是十日,史清在朝中本就人頭頗熟,各股勢力中都有他早先安插的心腹,而籠絡人心、權謀交易又是他擅長,短短十日間,朝政各項已被他理得頗有頭緒。我先前擔心寧尚書會在軍餉糧草上使絆子的事最終也沒有發生,而許相獨霸朝政的勢頭也被打亂。朝中逐漸有許相、寧尚書、史清三足鼎立的趨勢。

第十日上,我又收到來自池州的文書。照慣例,文書有兩本,一本是明軒親自寫的折子,另一本是朝廷派去的監軍寫回的戰報。總是我先看明軒的折子,戰報交由史清,然後兩人再互換著看。

打開明軒的奏折時,第一頁只有兩個字:“安好。”

我看著那兩個字怔了很久。

“若累了便去歇息。這裏有我。”史清朝我手中的折子瞥了一眼。

我隨手將那頁紙夾進桌角的一本經書裏,道:“沒事,一時走神而已。”

自那以後,每隔幾日便有池州的文書送來,戰事吃緊時間隔三到五日,松緩時十日之內也必有一報。明軒奏折的第一頁總是兩個字:“安好。”我也總是匆匆瞥一眼,便隨手將這一頁紙夾進書裏。

三個月後,有密報說慕容家族內亂,長嫡子慕容餘因慕容安歌的戰功高過自己,故意制造各種事端,聯合幾名兄弟排擠慕容安歌。明軒趁此機會反守為攻,利用東阾內部混亂的空當,將原本被東阾攻占的城池一座一座收回來。

每當收覆一座城池時,明軒的折子上總是簡單地寫明何處、何地收覆某城,而監軍的戰報上除了詳細記載戰事的艱險,總會附上負傷、犧牲的將領及軍中頭目的名單。自那個階段起,明軒的名字總在傷員之列。隨著越來越多的城池被收覆,我細數他身上所負之傷也是越積越多。

每每閱完戰報,史清總會感慨道:“這般緊張的軍需供應下還能如此打法,也只有他能做到,若是換了我,最多只能守在池州鞏固戰果。”

冬天來臨時,宮裏又傳來另一個好消息,麗妃產下一子,取名軒轅轍。

麗妃果然如我皇兄所說是個與世無爭的單純女子。除了照顧軒轅轍,平日裏她大部分時間都是待在房中,細細翻閱皇兄的詩集、畫集,緬懷她與皇兄在一起時的短暫時光。我想,唯有她對皇兄的愛是最純粹的。無論皇兄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對她做過什麽事,她眼裏看到的永遠只有皇兄好的一面。

軒轅轍的出生令我大喜過望,將拖了大半年的登基儀式從簡完成後沒幾日,立刻下詔傳位軒轅轍。此時史清在朝中的地位已如日中天,因而順理成章地成為軒轅轍的義父。

十日後又一戰報傳來,明軒攻下了池州最南面的一座城池“南嶺”,至此將大周、東阾的邊界向南推進了近百裏。

史清瞧了幾行戰報便皺起眉頭道:“這般打法是不是操之過急了些?這不似他以往的風格。”

我沈默不語,手中另一份密報裏說,慕容安歌已經逐漸扳回自己在家族裏的劣勢,有重掌東阾兵權的趨勢。而明軒手裏原本的兵力已經折損了近五成,雖然有許遣之、程姚等大半年來不斷在各地招兵、練兵,但如若慕容安歌卷土重來,以疲兵、新兵去碰慕容安歌的強悍軍隊,明軒的處境會比剛去池州那時還要兇險。

正如史清所說,如果待在池州穩固戰果、修養身息,等慕容安歌大軍襲來時,無論如何都能抵擋一陣子。象明軒現在這樣不要命的打法,實在讓人難以理解。

“還有更不要命的。”史清拍著軍報道,“這家夥攻打南嶺時竟然只帶了一萬兵馬搞夜襲,將大部隊留在池州。萬一對方有所防備將計就計給他設了個陷阱該如何是好?池州的大部隊兵馬一時半會兒也接應不上,這荒郊野外的,讓我上哪兒給他把屍首找回來!”

他說到最後已是氣話,這人如果不是已氣得要命,斷不至於這般說話。

我已明白事態嚴重,當下讓凝香筆墨伺候,一邊給明軒回折子勒令他謹慎行事,一邊皺眉道:“只帶一萬兵馬攻城……就算他是為了給大周節省兵力損耗,也勿需把自己的命搭上。”

明軒五日後便回了我的批示,只簡簡單單八個字:“無須掛念,一切安好。”

我與史清對他的意圖都是迷惑不解,唯有再回折加緊督促。

來年一月,最讓我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

慕容安歌卷土重來,兵力增加一倍,二十萬大軍滾滾而來,而此時明軒集結手頭所有大周兵力也不過十二萬。不知是否慕容安歌有意這般部署,居然繞過較易攻打的南嶺,目標依舊直取明軒所駐的池州。他不怕南嶺、池州前後夾擊,長驅直入,可見已有必勝的信心。

幾日內池州急報不斷,不斷有將領陣亡的消息。無論明軒如何驍勇善戰,兵力和軍需始終是大周的死穴。

史清連日來雙眉不展,雖然他已盡力派人在平南疏通,平南王那裏依然是不痛不癢的觀望態度,甚至扣住他原本準備危急時刻發往池州的一萬多平南精兵。他在平南的兵權實質上已經被平南王架空,我雖不知平南王連日來給他的書信裏寫了些什麽,但也明白,此刻他還留在襄城,已是不惜失去一切的代價。

這日寧尚書和許相求見。寧尚書貪生怕死,戰事到了這個地步,此時求見肯定沒有什麽好事。但許相竟然同流合汙,令我頗為詫異。

兩人進來後,寧尚書目光閃躲,許相則一直陰沈著臉不說話。

事有蹊蹺,我問了一聲“何事上奏”後,許相依然沈默,寧尚書卻賊眉鼠眼地瞥了幾眼史清,幹咳了一聲,道:“還請國父回避。”

史清現為小皇帝軒轅轍的義父,朝中大臣已經慣稱其“國父”。他每日與我一起在禦書房批閱奏折、聽取大臣們的稟奏已成慣例,此刻讓他回避,簡直令人又好氣又好笑。

我正想說話,史清已淡淡一笑道:“既然尚書和丞相都是這般意思,必有其用意,我回避一下也是應該的。”

許相依舊不語,竟然是對史清所說的“都是這般意思”默認了。

史清出去後,寧尚書啃啃吃吃半天也說不出話來,忽地一拉許相袖口,道:“我是戶部的,兵部和禮部的事都在你管轄範圍內,這事還是你來說妥當些。”

許相橫了他一眼,冷哼一聲:“這事是你提出來的,觸黴頭的時候倒要我出面。”

寧尚書繃緊了面,冷聲回應:“怎麽是我提出來的,這事已在軍機處議過,你當時也讚成,怎麽此刻又出爾反爾了!”

我將手中用來批示奏折的朱砂筆一扔,不耐地道:“這裏雖不是朝堂,卻也是正經議事的地方。本公主批閱奏折的時間尚且不夠用,哪裏來的閑功夫聽你們吵鬧!許相,究竟何事,速速奏來。”

許相無奈,拱手道:“這事確由軍機處各位大臣商議過,如果不是情況危機,而此法確可挽救大周,罪臣是萬萬不敢以此事奏請公主的。”

我慢慢靠向椅背,想到他二人方才要史清回避,心中已對他所說的“此法”猜到大半,陰沈著臉道:“說下去。”

“公主認為,慕容安歌二十萬大軍壓境,此刻什麽事是最重要的?”

我不動聲色地道:“當然是大周存亡、百姓安危最重要。”

許相又問:“臣等曾聽聞,公主準鎮國將軍請出征池州時說過,公主可為大周粉身碎骨在所不惜,大周在則公主在,大周亡則公主亡。公主那時還問將軍,可為大周犧牲到何種程度?”

我緩緩點頭,那日我在獄中見明軒時,李超和親信獄卒都在,只要不是涉及機密,我那時說的話難免會有些傳到大臣們耳朵裏。

許相似很是猶豫,躊躇半晌都沒有再開口。身邊寧尚書用手肘戳了他一下,被他嫌惡地以袍袖揮開,又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問我道:“若是犧牲公主的名節便可挽救大周呢?”

我冷著臉反問:“不必再拐彎抹角,便是要本公主改嫁史世子吧?那樣平南王便會全力相助大周了麽?若平南王全力相助,大周便有把握戰勝東阾了麽?”

寧尚書見許相赤紅著臉低頭不語,忙道:“罪臣有一同年,在平南身居要職,聽其所言,平南王連日來給世子所發書信中便有提及此事。”

我呵呵一笑,道:“原來你是做平南王的說客來了。”

寧尚書打了個激靈,猛磕了一個頭道:“罪臣不敢,罪臣願為大周肝腦塗地,絕不敢做他想。”

“你肝腦塗地?”許相在旁邊嗤笑一聲,語氣譏諷。

我冷笑道:“然後呢?本公主休書一封送往池州,休掉正在池州浴血奮戰的鎮國將軍?二位愛卿誰臉皮更厚些,幫本公主寫這封休書?”

兩人都是尷尬無語,許久,寧尚書吶吶地道:“公主切莫意氣用事,歷來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太皇太後在世時,也曾為穩定大周而改嫁。至於將軍那裏……”

說到此處,他稍稍挺了挺身子,頗有把握地道:“將軍乃深明大義之人,亦是務實之人,就算臣等不說,將軍也早該明了,聯合平南王是擊退東阾的唯一之計,也是挽救大周最為可靠之辦法。臣可差一能言善道之人,與將軍委婉商議此事,想必屆時不用公主主動提及,將軍自會提出和離。”

我想了片刻,前傾上身問道:“此事已在軍機處議過?”

兩人對視片刻,一同拱手一磕到地,算是默認。

我朝兩人伸出三根手指:“即傳我三道口諭至軍機處。”

聽到這句話寧尚書面露喜色,許相的面色也稍稍一松,隨後又嘆了一口氣。

“第一,本公主當日嫁於鎮國將軍時,尊的是皇兄賜婚的聖旨。依大周律,若非另有聖旨解除婚約,本公主不得擅自改嫁。如今皇兄已卒,本公主再要改嫁大約要等到如今的聖上長大,時間上好象不大對啊。”

寧尚書和許相的臉色一陣白一陣紅,我繼續道:“第二,臣子幹涉長公主的家事算不算犯上?嗯,似乎大周律上未有說明。著禮部即日搬出《周禮大典》來,依據大典上所記禮法,修改補充大周律。如有再犯,依新大周律懲辦。”

“第三,自此刻起至明日早朝前,本公主不想再見到軍機處任何一人。你二人即刻回去思過吧。”

兩人面色慘白,一前一後急急退了出去。

片刻後,史清手持池州文書進來,詫異問我道:“他二人觸了你什麽黴頭?怎麽都是面如土色冷汗直流。”

作者有話要說:

☆、終結篇 - 只影向誰去(六)

我接過史清遞來的明軒那份折子,道:“不談此事,看奏折吧。”

打開奏折,和預期的一樣,第一頁還是“安好”那兩個字。

我盯著那兩個字半晌,伸手摸向桌角那本經書,從中抽出厚厚一疊寫著“安好”二字的紙箋來,鋪在桌上和手中這份折子細細對比。果然,今日這兩字遠不如從前那樣從容有力,從筆畫兩側滲開的墨跡來看,他寫這兩個字時動作比往日慢了許多。

我皺了皺眉,正想問史清戰報中有否提及明軒受傷,史清忽地一拍桌面站起,抑制不住語氣中的急躁,道:“瘋了!他真是瘋了!有這般打法的麽!”

我吃了一驚,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字跡,問道:“他怎麽了?”

“這幾日來他用的戰術用全是突襲、偷襲、夜闖敵營取敵將首級,連游擊戰都用上了。他就不能好好待在池州守著麽,這般不要命地連續主動出擊,他還當不當自己是大周主將?他以為自己還是初出茅廬時的突擊隊長麽!”

我接過他手中戰報看了幾眼,道:“他這不打得很好麽,以極少兵力重創東阾大軍,光偷襲就砍了五名敵軍高級將領。我記得他曾說過,死守池州不是辦法,唯有突襲敵軍後方,打亂敵軍部署,為我軍創造機會。”

“那是以前,這次東阾的兵力是二十萬,他若有閃失,別說五名敵軍高級將領,便是五十名都抵不過他駱明軒一顆人頭!這次便是右肩受傷,刀傷入骨,險之又險,下次呢,下次會怎樣?”

史清背手在禦書房內來回疾步:“情況不對,這不是他一貫打法。他慣於攻守結合,從未有這般完全不要命的打法。即便大周與東阾兵力懸殊,此刻也沒到不顧性命放手一搏的時候!”

我瞧了一陣子他急躁的步伐,默然將那一疊紙箋整理好仔細揣在懷裏,邊走向書房門外走邊道:“今日有些累了,我先去歇一陣子。”

身後腳步聲戛然而止,下一刻關切的聲音便在耳邊響起:“會不會病了?淩太醫已去了池州,叫別的太醫來給你看看?你若放心我,明日早朝便不必急著趕去,好好在府中休息,我讓人將早朝內容全部記下,給你送來供你過目便是。”

我點了點頭道:“也好,那就勞你費心。”

走出去幾步,見他還站在門口望住我,面有憂色,我笑了笑道:“不過是累了,不必憂心。”

他嗯了一聲,但仍站著不動,直到我走出他的視野。

我輕輕嘆了口氣,對從不離左右的凝香道:“叫許遣之速來見我,不要驚動世子。”

午飯後許遣之便到了,見我陰沈的臉色先楞了楞,有些緊張地道:“兵部上月要求新兵的數目尚差一半,末將正在努力,程將軍更是極少休息……”

我揮手打斷他道:“今天說的不是這事。今天是想問你,將軍身邊的人有沒有你的心腹?本公主想用一用。”

許遣之想了想道:“李濤便是。當日末將在池州時,李濤為我副將,又因末將與其兄李超李大人交好,因而與李濤頗談得來,算是生死之交。李濤辦事穩妥,公主盡可放心。”

我點頭道:“李濤此人我亦熟知,很讓人放心。傳我密旨,命李濤留意近日內將軍有何不同以往的舉止,可有寧尚書或者平南的人秘密接觸過將軍,如有接觸,談的是何事,將軍又是何反應。一旦察覺異狀速速來報。”

許遣之愕然看了我片刻,突然雙膝跪地道:“末將願以性命擔保,將軍對大周衷心無二,公主……”

我擺了擺手:“並非懷疑將軍,我只想知道在他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寧尚書的話和近來明軒突然異常的表現讓我生出一股不安的情緒,這種不安的感覺就象當日我在朝會上緝拿明軒,見到他異常平靜時一樣。

軍機處關於讓我和平南聯姻的提議咋一聽起來雖然荒謬,但這確實是當前唯一能挽救大周的方法。既然軍機處的大臣們都能想到這一點,明軒怎會想不到。但李濤的密報回來之前,我還不敢確定自己是否真的猜中明軒下一步的計劃,因為那實在是太殘酷了。

許遣之一向為人持重,見我沈默,當下也不再追問,告罪後只管領著我的密旨早做安排去了。

第二日早朝後,史清果然將極為詳細的一份早朝記錄送到我手裏。從記錄中看,禮部果然乖乖地搬出《大周禮典》,但具體如何依典修改大周律,仍然擬了一份初稿交予我定奪。早朝中商議的各種事宜史清都與我逐條詳談,唯有這一條,只是略略帶過。

“休息了一日,覺得如何?”史清笑著問我。

“好多了。”我擱下手中的早朝記錄,擡頭瞧他。

僅僅入朝半年的時間,他已清瘦了許多,眼中隱約可見的血絲和面上多添的幾道滄桑,足以說明這半年來他是如何的勞心勞力。

今早他回來之前,李超已向我送來密報。原來平南王給史清的多封密信中都有催促聯姻之事,甚至以失去世子之位威脅。但他至今沒有半點動作,唯有眼神一如既往的清澈,嘴角的弧度一如既往的從容。

他被我瞧得有些不好意思,幹咳了一聲,搓著臉頰問道:“我臉上有什麽古怪麽?”

我搖了搖頭,道:“沒有。我是在想,你曾說過,如果平南全力出兵,則明軒定能收覆所有被東阾攻占的城池。但若主將不是明軒呢?有擊退東阾的把握嗎?”

他愕然道:“怎麽突然問這個?大周的主將非明軒莫屬,如此重要的戰役怎能沒有明軒?”

我移開目光:“只是想對平南軍的戰鬥力有所了解。”

他認真想了片刻,很有把握地道:“如果我父願意全力出兵,大周有龐一鳴、許遣之、李濤足以守住大周邊界。如果是明軒帶兵的話,不止收覆失地,只怕會趁勢打到東阾的領地上去了。”

我心裏逐漸抽緊,果然,如果有平南全力相助,大周沒有明軒也是行的。明軒多半知道這個道理。

三日後再次收到池州文書時,明軒的折子上只有“安好”兩字,其餘什麽都沒有,倒另有一封給我的信。我還未來得及拆開,史清已刷地一聲從椅子上站起,幾步踏到我跟前將戰報扔在桌上。

他陰沈著臉道:“慕容家族內部的爭鬥仍未停息,有密報說定遠侯慕容宣突然病危,長嫡子慕容餘正在醞釀軍中嘩變,計劃從慕容安歌奪回兵權。”

“這很好啊。”我訝然道,“慕容宣病危恐怕另有隱情,慕容餘果然人如其名,這個時候和自家兄弟爭奪兵權,簡直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此事對大周有利,你又為何這般生氣?”

他接著道:“戰報中還說,明軒已擬定下一次作戰計劃,一旦東阾軍中發生異變,他便要親自率軍突襲,目標直取中軍大帳。”

我手中的信封抖了抖,從未試過一個薄薄的信封也拆得這般艱難。

“請公主速速下旨,勒令他立即停止這種瘋狂行動!”

我並沒有立刻回應他的請求,因為抽出信紙看到上面一串字跡的剎那,我整個人便已僵住。

這是一封請求和離的信,明軒以罪臣之名請求與我和離。

他在信上說,他知我嫁與他是因先皇賜婚,並非本意。婚後他與我聚少離多,而他在我面前的言行也多有不敬。後來蒙我不棄,不但不加之罪,反而予以信任,令他出戰池州。但如今戰事失利,多名大周將領戰死,他自知罪孽深重,愧對我的信任。

他自認已違背為夫之道,又愧對大周,乃是大周罪臣,即便我與他受先皇賜婚,此時和離已不算抗旨。他懇請我許他以罪臣之身,繼續在邊界與東阾作戰,戴罪立功,洗刷曾經的罪孽與恥辱。

我盯著“戴罪立功”四個字,看著它們似乎漸漸變成紅色。

“現在即便下旨,也阻止不了他了。”我將那封信疊好揣入懷中,與那一疊寫著“安好”的紙箋放在一起。

史清此時情緒激動,未留意到我的異常,決然道:“對!單單下旨已無用,須速速派人前往池州,趕在他出兵之前阻止他!”

這時一名傳話太監匆匆趕來,躬身在門外低聲道:“許遣之求見公主,說是有十萬火急的事。”

我立時從書桌後走出來,一邊問道:“人在何處?”

“現在側廳候著。”

我轉頭對史清道:“就依你的意思,先擬一道旨意讓將軍立即停止進攻,回頭再商討派誰趕赴池州傳旨的事。”

史清二話不說,執筆便寫。我則隨傳話太監趕到側廳,許遣之果然面色蒼白等在那裏,見到我時來不及行禮便將一封箋遞到我手裏。

從池州到襄城,普通軍報傳遞在路上大約三日不到的時間,若以大周最快的流星馬交替傳書,二日內便可到達。

三日前我對許遣之下達了密旨,因為密旨內容簡單,他當時便飛鴿傳書通知李濤。密旨傳到李濤那裏需一日,若李濤當時覺得情況緊急即刻派流星馬傳書,那麽傳到我手裏算起來正好是今日。

再看許遣之蒼白的臉色和緊繃的唇線,我立時覺得手中這份密箋如有千斤。急急打開,只掃了幾眼便已手心冰涼,擡眼朝許遣之望去時,他也是雙眉緊鎖目光慘然,看來已知道密箋中的內容。

“送信的是李濤心腹,李濤怕信裏說得不夠明白,又讓心腹對我詳細解釋了一遍,讓末將務必對公主再覆述一次。

“大約半月前,也就是慕容安歌二十萬大軍壓境、連勝幾戰後,有一名副職監軍曾找過將軍密談。密談的內容除了副職監軍和將軍本人,無人知曉。但那監軍走後,將軍曾走上池州城頭,眼望東阾大軍方向獨站了大半夜。

“當晚大雪綿綿,李濤曾幾度勸將軍回帳,但將軍只說了一句,“不如戰死”。

“李濤因此憂心忡忡,接到公主密旨後即刻暗中調查那副職監軍的身份背景,原來那人是寧尚書一遠房親戚。寧尚書在平南有一同年,來往甚頻,其在平南王手下任要職,而那副職監軍正巧曾是這名同年的學生。”

“不如戰死……”我喃喃地道,按了按懷中那一疊紙,有一瞬間覺得那疊紙壓得我幾乎透不過氣來。

如果明軒果真戰死,還有那份已有他簽字畫押的和離書,只怕軍機處連我守孝的日子都不用等,即日便可向平南提親。明軒半月來的軍事行動已對慕容大軍內部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混亂與創傷,照史清的預測,只要有許遣之、龐一鳴、李濤幾名將領在,大周可保。

明軒他,已經完全沒有後顧之憂,只願戰死…………

“公主!”許遣之聲音急切,“李濤與末將不知將軍究竟發生何事,但多少也猜到一些。李濤鬥膽讓末將帶一句話給公主。真正能打擊將軍的從來不是敵兵悍將,真正能打擊到將軍的是公主的決定!”

我沈下臉道:“本公主做什麽決定休要亂猜!你即刻回去準備一下,欽點兩千精兵,與我一起速往池州。”

前一刻他還是急切的模樣,這一刻聽說我要與他一同趕赴池州,面頰一下僵住,吶吶地問:“公主……公主要去池州?”

“有何不可?”我轉身朝禦書房走去,袍袖被西風吹起直灌進袖筒中,冰冷如鐵,“明日一早便啟程。你最好動作快些,因為即便你不敢,即便朝臣反對,本公主明日一早亦會獨自前往池州。”

作者有話要說:

☆、終結篇 - 只影向誰去(七)

回到書房時,史清已寫好旨意,只將派往池州的將領名字留空,等我定奪。

我接過他手裏的筆,填上“許遣之”三字。他點了點頭道:“如我所想,此人最是穩妥,可付大任。”又提醒一句道,“最好明日便走,我猜明軒兩日內便會有所行動。”

我在旨意上蓋了章,熟練封好揣進衣袖裏。

他愕然問:“不是許遣之去傳旨麽?你將旨意放在自己身上,他如何去傳?”

我坦然對上他詫異的目光,道:“我終究是要負你。”

他怔了怔,立刻象是明白了什麽,慢慢背轉身走回自己的位置。記憶中他從未背對過我,這是第一次。

許久,他啞聲道:“他那般不要命,果真是為了和離與聯姻的事。”他苦笑,“我一直擔心父親會在他身上有所動作,果然……但我沒料到他會對自己那樣狠。”

我一直沈默著,此時接口問他:“你謀略過人,很多事情早有預料,你這般留在危在旦夕的襄城,豈不是對自己也很狠?”

他並未直接回答,思緒似已飄到遠方:“我們幾個,包括明軒的大哥、慕容安歌和你皇兄,少時是玩得最好的。那時的我們有一樣的喜好,一樣的夢想,不想長大後卻因各自的家族,各自的利益,反目成仇。如今只有我和明軒還能說上幾句話,我不想連這最後一個朋友都失去。

他看向我,微微而笑:“你是最特別的一個,完全不似皇家兒女般富有野心,無論何時你給我的感覺都象心思單純的鄰家小妹,和你在一起完全不用費腦子。”

我咧嘴幹笑:“你這是在誇我還是損我哪。”

他站起身,又恢覆到一貫的清澈從容:“除了你,已沒有人能阻止明軒;就象此刻,無論我怎樣勸阻,都無法讓你打消趕赴池州的念頭,我說的對嗎?”

我毫無遲疑地“嗯”了一聲。他有些黯然,但也只是片刻,又打起精神問:“你讓許遣之帶兵多少?”

“兩千。”

“這不夠。”他語氣堅定,“程姚剛練出來的一萬新兵你全部帶走。父親那裏我再去想辦法,讓他出兩三萬兵馬還是可能的,加之慕容家族內亂,大周稱此機會守住邊界也並非不能。只是,無論明軒生或死,你都要活著回到這裏來。

“若是明軒殉國,那是他的職責所在。你亦有你的職責,這裏有軒轅轍,有家寶,有朵兒,有襄城的百姓……”他又笑了笑,“到時不管你願不願意見到,我總是在這裏。”

我雙目酸脹,用力點了一下頭。

他起身撫了撫長衫上的皺褶,自嘲地笑了笑:“其實現在很想與你如在池州時一樣,出去轉一轉喝幾杯,但我若不馬上開始準備,明早你怕是走不了。”

我瞧著他日漸消瘦的臉,勉勵笑道:“那你最好準備一壇襄城最好的酒,等我回來和你痛飲。”

……

點齊一萬兵馬並不是件簡單的事,但史清的手段向來雷厲風行,和許遣之兩人一夜未眠,在第二日清晨果然將一切準備就緒。

為了不拖累行軍進程,我化了男妝,穿了一身小兵的戰襖,騎馬跟在許遣之身側,乍一看倒象是許遣之的親兵。

雖然是冬天,但南下的行程異常順利。明軒深知供給的重要,因而襄城和池州之間的主要通道很是暢通。接近池州時,一路無話的許遣之終於壓抑不住心中激動,給我講了許多他在池州時的各種艱險。

命令打開城門迎我們入城的是李濤,他並沒認出我來。他與許遣之見面時第一個反應就是將對方一把抱住,在脊背上猛垂幾下,直垂到對方咳嗽不止。

許遣之知道我最心急想知道的事是什麽,與李濤笑罵了片刻後便問:“將軍呢?我身上帶著給他的旨意。”

李濤臉上的笑意一下消失,面色凝重地道:“你親自帶來公主的旨意麽?這太好了,將軍這半月來著實打得有些過於……奔放。但現下你還見不到他,他昨夜已率軍入東阾軍營突襲,此刻尚未回來。龐一鳴和淩太醫已在南城門等,我方才也在南城門,聽說你來了才趕過來的。”

我的心猛跳了一下,許遣之也吃了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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