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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誰把煙焚斷(二)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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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我隨時都可帶家寶去歸來坡暫避一時。對了,皇兄對那個麗妃確是寵愛,皇嫂的精神似乎有些異常。”

“我知道。”他淡淡地道,為我打開車門。

“你知道?”我詫異地問。

“這種消息傳得快,據說皇後娘娘的心智失常,一忽兒清醒一忽兒糊塗,糊塗時見人就打,且拒見太醫。”

我一只腳已踏上馬車,回頭怔怔地看住他:““原來你消息這般靈通……我皇兄並未軟禁皇嫂,因此最近這幾日要看緊家寶,謹防我皇嫂到處亂跑生事。”

“好。”他松開手,關上車門。車門關上時我從門縫中瞧見他微微翹起的嘴角。

馬車跑出一段路,他的聲音忽地從車簾外傳來:“你沒被她打吧?……對了,你好歹練過一些拳腳,凝香的武力也不輸宮裏的侍衛,真要打起來也不至於潰不成軍,是我瞎操心。”

凝香這時正坐在我對面大口喝茶,聽到他這句問話噗地一聲將茶水都噴了出來。

我面色尷尬地答道:“沒有。”

這馳騁於沙場的將軍果然腦子裏都是些打打殺殺的想法,但想起他最後那句“是我瞎操心”,我的呼吸立時變得長短不一起來。

回到將軍府已過午時,我想起淩大夫給家寶開的那張方子是一日三服的,此時剛剛過了午間服藥的時間。我心裏懊悔,連連跺腳埋怨自己不該在皇嫂那裏耽誤太多時間。

明軒安慰道:“我出門時已吩咐雪姨,你不用擔心。”他見我楞住,嘆了口氣道,“她人雖古怪些,但心腸卻好,況且是自小便跟著我兄嫂的,知根知底,你不必疑心她。”

心思被他猜中,我的臉紅了一紅。正巧這時雪姨端著盤子過來,一看到我就擺出那副生人勿進的冷臉,低聲嘟噥著道:“說什麽親自照顧侄少爺,出去這麽久了才回來,要不是將軍多個心眼,侄少爺怕是連藥都喝不上。”

凝香年輕氣盛,一聽這話當時就變了臉色,故意落在後面和雪姨並排,兩人一起擠入院門時,她假裝身子一側撞在門框上,借著門框的力彈回來又撞到雪姨身上,雪姨哎喲一聲盤子便滑向一邊。凝香那可是大內高手的伸手,迅捷輕巧地接住盤子托穩,盤子上那碗藥竟一丁點藥星兒都沒灑出來。

凝香得手,笑瞇瞇地沖雪姨道:“一邊走路一邊說話,小心絆著!”

雪姨氣得雙手發抖,卻礙於明軒的面發作不出來。凝香得意地托著盤子趕到我身邊,擠眉弄眼地向我展示她的戰果。

回到家寶房間時,奶娘剛餵了朵兒,一名侍女正在給家寶鋪床,家寶則靠在床沿上呵欠連天。

明軒皺了皺眉:“什麽時候開始有午睡的習慣了?”

駱家是習武世家,家規很嚴,駱家子弟一向勤勉,午飯後只是小憩片刻,下午便是練武的時間。若不是這般勤奮,明軒又怎麽可能成為大周武力第一的將軍。雖然明軒對家寶極其寵愛,而家寶年紀還小,玩耍的時間自然要多一些,但於練武一事卻是從未松懈過。

那侍女忙退在一邊,怯生生道:“侄少爺說困倦得很,奴婢想著大約是侄少爺這幾日身子不妥,需要多休息。”

這時家寶已發現我們進來,剛才還困得不停搓眼,此刻卻一下來了精神頭,三蹦兩跳地跑到我跟前一把抱住。

明軒仍是不放心,捏著家寶的手問:“只是困倦麽?有沒有什麽不舒服?”

“剛才困,現在好啦。”

家寶掙脫明軒的手,猴子一樣溜到我身後,探出頭來沖明軒吐舌頭。凝香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家寶手腕,嘿嘿笑道:“看你還能往哪兒跑。快喝藥!”

家寶一瞅那碗黑呼呼的湯藥,想起昨晚的淒慘經驗,立時嚎啕大哭:“平陽嬸嬸救我!我好端端的做什麽要喝藥?不喝還好,喝了那藥物先就被苦死了!”

哭聲雖大,眼淚卻沒掉出來一滴。

我笑道:“你戰場都敢上,喝藥又有什麽可怕的,看平陽嬸嬸喝給你看。”

我端起藥碗正要往嘴裏送,明軒伸手搶過:“藥可不能亂喝。”

“只不過……試試溫度。”我瞧著他有些陰沈的面色,吶吶地道。

他正命人取銀針試藥,聞言忽地盯住我雙眼:“這種事,你應該學學你皇兄。”

皇兄所飲所食,都是讓太監試毒,雖然這是最有效防止敵人下毒的辦法,但我總覺得有視人命如草芥的嫌疑。

或許這幾日看慣了明軒和顏悅色,此刻他話裏又帶上諷刺的意味,我不知他因何突然發怒,心裏象被什麽堵上不吐不快:“你究竟想說什麽?”

他與我對視片刻,目光漸漸軟下來,放緩聲音道:“我原不信有人會對家寶不利,但見你這般緊張認真,總也有你的道理。倘若真有人心懷叵測想毒害家寶,家寶雖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卻也不想拿你的命去換。你更不必把所有的事都攬到自己身上,我堂堂鎮國將軍,若連自己的侄兒和妻子都保不住,還有何臉面去見世人。”

他說, “侄兒和妻子”。我無論如何也無法將自己和他的“妻子”聯系在一起,若不是他說這番話時灼灼眼神一直註視在我身上,我幾乎要以為這番話不是對我說的。

這時侍女將銀針遞給明軒,確認銀針沒有變色後,他又命人抱來一只花貓,將一小勺湯藥和魚湯混了餵給花貓吃,一炷香後花貓依舊活蹦亂跳,他才示意凝香將藥端給家寶。

“銀針不變色,多半沒有烈性毒藥,為保險起見再餵給牲畜吃,這樣便極少可能傷及無辜,公主可否滿意?”

我茫然點了點頭。他端詳我片刻,忽地低頭輕輕一笑笑:“生氣了?剛才是我把話說重了,你就贖了末將的唐突之罪吧。”

說道到後一句,他的語氣竟象是連哄帶討好一般。這實在不象前世的他,莫非是我做夢?我偷偷掐了自己一把,能感覺到疼,卻仍是不放心,回頭叫了一聲凝香。

凝香正捂著嘴偷笑,我上前掐了她一把,她一下跳起來,驚叫道:“凝香不敢了!”

我狐疑地審視著她,問道:“怎麽你也能覺得到疼?”

凝香眨著大眼委屈地道:“疼死了,公主自己掐自己一下試試。”

那邊家寶捧著藥碗死活不肯喝,明軒說花貓都敢喝了你怎麽不敢喝,家寶往日那些小英雄氣概全都不見了,耍賴說既然花貓喜歡喝藥,那都讓給花貓喝好了。

明軒哭笑不得,唯有施出絕招哄家寶道:“你若乖乖吃藥,過兩日軒叔便帶你去郊外草坡上放風箏。”

絕招就是絕招,一招下去四方平定,家寶立時停住哭鬧,上下打量明軒,不屑地道:“軒叔你不行,放風箏的話兩個軒叔也比不過嬸嬸。”

凝香和一旁的幾個侍女都忍不住笑出聲來,笑聲中明軒暖暖的目光朝我掃來,悠悠地對家寶說:“軒叔剛才把她給得罪了,必是請不動她的,或許要你出馬請她去才行。”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溫馨吧。我有沒有一點寫甜文的潛力?

☆、當時已惘然(二)

四月初八,距離明軒兵變二十七日。

家寶、明軒和我在京郊一座小青坡上放風箏,明軒沒有讓雪姨與家寶同行,我依然叫上了凝香。

為了實現家寶與天上父母對話的心願,我特意給他紮了一只能飛得很高的硬膀風箏,風箏的兩翼各拴一只哨子,這樣風箏到了高處就能發出類似古箏一樣的聲音。

放飛這只風箏前,家寶很認真地對風箏說了一長串的話,因為我曾安慰他說,風箏能把他的話帶給住在天上的爹娘。自那以後,他便堅信不疑地認為我說的都是真的,每次放飛風箏前定要將平日裏發生的瑣事以及自己的祝福都說給風箏聽。每當我聽見他幼稚的聲線說著“爹娘你們放心,家寶一切都好”時,總免不了心底酸澀,才六歲大的孩子,便已學會了獨自承擔一切。

明軒不解地問我家寶為何對風箏說話,我便告訴了他原委,他不聲不響地走到家寶身邊,嘴唇微動,似乎也在對風箏說著什麽。

家寶好奇,忍不住問明軒說了什麽。明軒擡頭望向天空,目光仿佛最虔誠的信徒:“我請你的爹娘保佑我們全家平安。”

我的心連跳了兩下,此間只有我、家寶、明軒和凝香四人,他說的“全家”自然包括家寶,凝香是我的丫鬟不算在其內,那麽我呢,如果說我不算在其內,那他何必說“全家”,只說“你我二人平安”就好了。

想到那個我覺得極其荒唐的可能,我又沒能控制好自己的呼吸,手裏的風箏差點掉在地上。

明軒戲謔的聲音立即傳來:“原來放風箏高手偶爾也會失手。”

我不敢和他對視,只“哼”了一聲,便舉高風箏,扭過身逃也似的跑起來。

放風箏於我就如吃飯飲水一樣簡單,只一盞茶功夫,風箏便如大鵬展翅一般在空中翺翔,越飛越高。當古箏一般的鈴聲連成一串時,家寶開心地在草坡上一連打了幾個滾兒。我被他的情緒帶動,一手拽著風箏的線軸,一邊和家寶一起在草坡上奔跑、打滾兒,仿佛世間所有的悲傷和離別都離我們遠去,圍繞我們的只有暢快甚至放肆的笑聲,還有空中傳來如同音樂般悠揚的風鈴聲。

家寶到底是自小練武,身體底子極好,又是小孩子的心性,一玩起來就不知疲倦,當我頭上插滿碎草,累得只想趴在地上時,他依然在草坡上跌打滾爬、尖叫笑鬧,甚至扯著我的袖子吵著鬧著要和我賽跑。我無奈只有將風箏的線軸交到凝香手裏,她自小跟我,技術自然也是不錯。一脫困我便手腳並用爬上附近一塊高地,居高臨下地坐著,樂呵呵地看著凝香一手抓線軸,一邊被家寶纏著耍輕功。

“風箏高手怎麽不玩了?”

明軒的聲音從背後毫無預兆地響起,我嚇得全身一跳,回頭有些著惱地抱怨道:“你什麽時候也喜歡從背後嚇人了?”

明軒用衣襟兜了一堆野桃笑道:“看我找到什麽。”

我眉梢一揚嘴角上翹,嘴裏卻說:“不過是幾只小小的野桃子。馬車裏有酒有菜,吃這些幹什麽。”

他兜著桃子在我身邊坐下,一股桃香撲鼻而來。

“小是小了點,卻另有一番風味。你在宮中吃慣了精細的食物,偶爾吃點新鮮東西清清腸胃也好。”他在衣兜裏撥了幾撥,挑了只軟熟的遞給我,“試試?”

我瞪了他半天,本想再拿一拿公主的架子,卻實在抵不過那一陣陣誘人饞蟲的清香。正在苦苦掙紮,他將那桃子又往前送了送,討好般笑道:“都是在山下的溪水裏洗過的,我瞧那溪水頗為幹凈,否則也不敢拿給尊貴的大周長公主吃。”

我就勢接過,起先還只是斯斯文文地小咬一口,這一咬下去便一發不可收拾,只覺得汁液奔流滿嘴清香,手裏的那只桃子轉眼就變成了桃核。

“如何,我說得沒錯吧。”明軒將我手裏的桃核取走,又塞了一只野桃子進來。

我別傳臉不去看他,總覺得要是看多了他現在這張臉,笑起來微皺的鼻梁,瞇得象狐貍一般的鳳眼,就會在不知不覺落入他的陷阱。

陷阱?想到這裏我停了停,會有什麽陷阱呢?再細想一陣,不由得心裏一陣亂跳,偷眼瞧他時,他正在看我的眼神似乎突然間也變得灼熱起來,而那兩道令人心慌意亂的目光似乎就落在我的唇上。

我急於掩飾自己的慌亂,立即沈下臉道:“方才不見將軍的影子,原來是自己溜達去了。家寶可是將軍的侄兒,將軍把自己的侄兒丟下交給我們管就放心麽?”

“怎麽是丟下你們不管了!”他立刻喊起冤來。

其實我剛才明明說的是他扔下自己的侄兒不管,他卻改成“丟下你們”,也不知是無意還是有意。我紅著臉正想走開不理,他卻先一步移動身子擋到我面前,一本正經地道:“本將軍可不是去溜達,本將軍是查探軍情去了。”

我長居宮中時,雖然手上並無實權,但無論王公貴族還是朝中大臣見到我時都禮數周全甚是恭敬,哪裏見過他這般無賴的,當下沒好氣地道:“胡說八道,這裏有什麽軍情可探。”

他拔了一株野草放在嘴裏隨便亂嚼,伸手指了幾處:“本將軍觀此處地形起伏,可藏身之處甚多,因而方才去附近勘查了一番,確保無人埋伏附近。公主盡管放心,要說這勘查的本事,大周國訓練有素的流星馬也不如本將軍。”

我瞧他趾高氣昂的樣子,憋不住啞然失笑:“有將軍在本公主自然放心得很。話說我等出來時就已是極其秘密,除了將軍的親信,誰會知道我們來這裏?這裏離襄城這樣近,又有誰敢來這裏伏擊我們?”

他吐出嘴裏的碎草反問道:“那你因何會被慕容安歌劫走?又因何擔心有人會對家寶不利?”

我頓時為之語塞,他問的正是要害。既然慕容安歌可以出現在皇城,雖然他現在遠在池州,但他的人為何不會出現在京郊?既然我確信有人要謀害家寶,那麽想要謀害家寶的人又怎會不企圖混入將軍府,暗中查探家寶的行蹤?

明軒的目光越過我落到遠處某個方向,淡淡地道:“我二哥便是在京郊中了埋伏。那時駱家風頭太盛,有人想要削弱駱家的力量打擊駱家軍,暗殺便是最好的辦法。”

駱家在明軒這一代曾有六個兄弟,明軒排行最末,如今他的父親和四個哥哥都已戰死,唯一沒有戰死沙場的除了他,就是他那位在襄城郊外巡游時被伏擊的二哥。他二哥的死一直是一樁疑案,雖然當時皇兄興師動眾查找兇手,甚至還斬殺了兩名辦事不力的大臣,兇手至今仍逍遙法外。

駱家曾極盛一時,到如今人才雕零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人,而他此時提到二哥的死時面色平靜,仿佛講述的不是自己家中的慘事一般。這種看似平靜的表面下不知深埋了多少悲涼無奈,令我不忍直視。

“我的親人已所剩無幾,所以我希望能盡己所能保護他們……”他收回投在遠處的視線,重新看向我時目光主逐漸變得深沈。在這樣一半清冽一半濃稠的目光凝視下,我渾身的血液仿佛都要隨之一起湧動。

“你或許不信,我其實……我希望……”

他一向都是反應敏捷出口成章,現在卻笨口拙舌,兩頰也悄悄泛起淡淡紅暈。

我隱隱猜到他想要說的話,腦子裏混沌一片,雖然理智告訴自己此刻必須馬上離開他,但身子卻象被粘住似的不能動彈。心慌意亂地吞了一口口水,迷迷糊糊地問出一句:“你希望什麽?”

他稍稍靠近我一些,臉頰兩片淺紅看得更加清晰:“你覺得……我在希望什麽?”

我已經搞不清楚自己在說什麽,他又在說什麽,只是本能地往後挪了挪,然後發現自己非但沒能離他遠一些,倒反與他靠得更近,近得幾乎能感覺到他吹動我鬢發的溫熱呼吸。

視野裏,他目光深沈眉目如畫,與此同時,遠處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正從他身後朝我們迅速移動而來。我的視線被那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幹擾,待看清楚時,整個人立即清醒過來,一把推開明軒,站起身朝那兩個身影奔去。

遠處,凝香雙手懷抱家寶,看家寶的樣子,似乎已不醒人事!

作者有話要說:

☆、當時已惘然(三)

我從凝香手裏接過家寶緊張地問道: “怎麽回事?”

這時明軒也從後面趕到,拉起家寶的手探了一會兒脈,微微松了一口氣:“想是睡著了吧?”

我仍是不放心,追問凝香:“好端端地放著風箏,怎麽突然就睡著了?”

凝香被我們左一句右一句問著,此時才有空當回覆:“也不知怎的,侄少爺先前還和我玩得好好的,玩著玩著就累了,才讓他在我身上靠一會兒便睡著了。我擔心野外風大吹病了他,好歹也得回馬車上去睡,誰想竟怎麽喊也喊不醒。”

她開始說家寶只是睡著時我稍稍放了點心,但聽她後面說怎麽喊也喊不醒時心又提了起來。起先只是輕拍家寶的背一連聲地喊他名字,果然一點用都沒,這下我真著了急,抱住家寶不停地搖晃。

這般折騰下,家寶總算眼睛睜開了一線,見是我,小家夥懵懵懂懂地咧嘴傻笑,嘴裏含糊道:“平陽嬸嬸,你再跟我賽跑……”

只說了這一句便又睡過去,連咧開的嘴都來不及關上。

凝香噗嗤一聲笑出來:“剛才可嚇死我了。”

明軒也輕松地道:“想必真是玩得累極了。”

“害我虛驚一場。”我抱起家寶朝馬車走去,嘴上雖這麽說,心裏卻沒輕松多少,總覺得哪裏有根弦繃得緊緊的。

回府後家寶連晚飯都沒吃,一覺睡到日上三竿,胡亂吃了些餅子便又嚷嚷著還要睡。昨日他玩得實在太瘋,我擔心他會因此而累病,便讓二丫服侍他睡了。

自淩大夫來後,明軒換走了家寶屋裏所有的侍女,還特別差了二丫過來服侍,看樣子是對我的顧慮也上了心。二丫這丫頭雖然人笨嘴笨,但對駱家是絕對的忠心,明軒對她的信任也遠在雪姨、賢兒之上。若是換了別人,被主子這樣無條件的信任定會招惹嫉恨,但二丫卻不同,因為她人笨老實,誰都不擔心有朝一日她會打翻了誰的飯碗。

家寶剛躺下明軒便來了,我走到門口時他正巧要進來,朝服還沒換下,看來是剛退了朝回來。皇兄少有上朝,即便上朝也是草草了事,少有這般認真的。我想起池州的戰事,有些擔心地問他道:“是不是池州出了什麽事?”

他皺著眉搖搖頭:“有史清在,池州暫時還守得住。但若是繼續這樣遲遲不發援兵,糧草又跟不上,一個月之後就很難說了。今日朝上吵的便是這件事,許相主張多派援兵,但寧國舅卻提議棄卒保車,放棄池州,將池州目前所有的兵力都退守到後方的臨山,然後以臨山、東面的嘉水、西面的平湖三面合圍之力抵禦東阾軍。”

“你覺得呢?”我忐忑地問。

他嘆了口氣:“慕容安歌也不是傻子,會自己送到伏擊地裏來麽?況且不說池州百姓和將士們的命運會如何淒慘,只說戰略戰術,紙上談兵和實際打起仗來完全是兩回事。退出池州勢必動搖軍心,如今兵力遠不如東阾,糧草跟不上,若連軍心也丟了,這仗還怎麽打。”

“那皇兄的意思呢?”

他凝目沈思,半晌才道:“陛下也曾馳騁沙場,軍事上的道理並非不知。他也並非膽小怕事之人,卻堅持保留大量精兵固守襄城,完全不似他以往作風。他似乎是被什麽事困擾,無心堅守池州。”

我知他的判斷力一向精準,急道:“難道說他要讓史清、許遣之和李濤他們困死池州麽!”

他突然也有些煩躁起來:“陛下的用意我也不知,走一步看一步吧。你不用擔心史清,他是平南王世子,平南王不會坐視不理。平南的實力恐怕遠超陛下的估計,怕就怕那家夥到時候義氣用事,不肯離開池州。”

“義氣不好麽?本公主就欣賞‘那家夥’的義氣和直率。”我不忿他語氣中對史清的輕視,話裏也帶上了刺。

“好,當然好!”他立即接口道,語氣裏充滿譏諷的味道,“和許遣之、李濤他們死守池州,打掉所有的兵,然後和池州一起共存亡,再讓你那位皇兄給他們立三個碑!”

我握緊拳頭壓住怒氣,冷笑著問:“那麽將軍若還在池州當如何自處?舉旗投降還是拔劍自刎?”

他本已轉身,聽到這話突然回眸盯住我:“援軍糧草不到,守在池州唯有等死,若早日突圍打擊慕容安歌的後路尚能帶來一線生機。可惜,他們沒有善於指揮突圍的將領。大周缺的就是團結一致奮勇突圍的決心,以至於步步被動,成為各方勢力爭相魚肉的目標!”

突擊殺敵的本事他駱明軒自是排第一,大周無人能比。因此他說這話時傲氣淩然,一身繁覆的朝服都無法包裹這種桀驁不馴的氣勢。

他扔下這句話,沒等我有所反應便扭頭進屋,似乎根本不想再跟我理論這件事。他的蔑視徹底激怒了我,擡腿就追了進去。

家寶剛剛睡著,二丫老老實實地低頭在一旁,動都不曾動一下。

明軒劈頭蓋臉地問:“怎生又睡覺了?誰讓睡的?”

二丫嚇了一跳,她生來反應就慢,一時間也說不出話來,不停看看明軒又看看我,目光最終停在了我身上。

我此刻心情也是極糟,揚起眉毛道:“便是本公主讓睡的又怎麽了?家寶大病初愈,玩得累了想多睡一會兒都不行麽?他是將軍你的親侄兒,可不是你的兵!”

四目相對,誰也不讓著誰。他身材高大,又是帶過兵打過仗的人,只是站在面前就已經很有威壓感。而我,越是面對壓力脾氣就越大,直著脖子與他針鋒相對地對歭。

終於,他的睫毛微微顫動了幾下,垂目蓋住先前的淩冽的目光,微微嘆了口氣。

“這樣嗜睡總也不太正常。”

聽他語氣緩和下來,我也不好再繼續發作下去,雖然胸口仍堵得慌,卻也點了點頭道:“明日我再去請淩大夫來看便是。”

他不置可否,我亦不想吵到家寶休息,想起他剛才面對我時的那種囂張氣勢,心裏泛起一陣酸澀,也沒說什麽,懨懨地轉身出去。

忽的手心一熱,卻是他捉住了我的手:“方才是我魯莽,你莫生氣。”

“我一個人靜一靜便好。”我淡淡地說完這句話,掙紮著將手抽出。

一絲懊悔自他眼中閃過,就在我的指尖將離未離他的掌心時,他又急急朝前一伸,再次握住了我的手,死皮賴臉地道:“別,別,往往一個人靜一靜便會越想越生氣了,對身子不好。方才確是我不對,要殺要剮任憑公主處置,如何?”

一旁的凝香和遠處的二丫正鬼鬼祟祟地瞧著他緊拽住我的手,屋外經過的幾名侍女也駐足望過來,我這才發現不對,紅著臉硬聲道:“殺剮就不必了,但你若再拉著本公主的手不放,依大周律例理應斬手。”

我一時心急,忘了他是我名義上的夫君,夫妻之間拉手怎會有律例上的限制。

他也不點破,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表情:“好,你斬吧。”

凝香已捂著嘴笑起來,屋外的侍女們也開始指指點點。我全身血液都往腦門子上沖,跺腳道:“堂堂鎮國將軍,怎這般無賴!”

他見我動了真怒,忙放了手,我就勢退了幾步,一路小跑奔回臥房,呯的一聲砸上房門,門上的窗欞差點被我震破。

過了一會兒,有人小心翼翼地敲門,我想也不想便吼:“滾開!”

門外一聲輕咳:“公主,是我啊,凝香。”

我稍稍將門打開了一條縫,果見凝香忐忑不安地糾著手指,院子裏已空無一人。

“那無賴呢?”話一問出我便後悔,好象本公主有多關心他似的。

“將軍方才說有要事出門去了,晚上不回來吃飯。”

我一怔,許久才想起打開門讓凝香進來。

果真開始了麽?他果真開始籌備兵變的事了麽?這幾日他的轉變讓我產生了一種幻覺,仿佛分離永遠不會再來。我搓了搓被他握過的手,手心依然是滾燙的。

作者有話要說:

☆、當時已惘然(四)

四月初十,距兵變還有二十五日。

家寶昨夜早早就睡了,今早依然睡到日上三竿,吃過午飯又喊著要睡。雖然他只是這兩日才這樣嗜睡,但我總覺得不妥,中午時分便打發凝香去宮裏請淩大夫來。

凝香去了一個時辰便獨自回轉來,說皇嫂今晨和麗妃換了寢宮後,突然整個人又不好了,提著劍見誰砍誰,砍傷了幾個太監宮女後就沒人敢上前去攔她了。最後還是驚動了皇兄才讓她安靜下來,現在淩大夫和太醫院的太醫們正在會診,今日是出不來了,最早也要明日才能過來。

我聽得心驚肉跳,忙問凝香:“我皇嫂她真的瘋了麽?”

“這個……不好說,宮裏的宮女太監都諱莫如深。我回來的時候聽說已經清醒過來了,也肯喝藥。”凝香想了想又道,“宮女們都說這病是因為陛下,只要陛下一見麗妃,娘娘保準發病,而且一次比一次厲害。但現在陛下正陪著娘娘呢,娘娘便正常了。”

“皇兄現在正陪著皇嫂?”我狐疑地問道。

“可不是!”一說起宮裏的八卦小妮子便來了勁,“連娘娘的貼身侍女們都搞不清楚陛下到底是什麽心思,麗妃身上連龍種都有了,娘娘又變成這樣,是男人都會覺得嫌棄了吧。人人都以為娘娘這冷宮是坐定了,如今倒好,陛下又來娘娘這裏獻殷勤了。”

“又是誰向誰獻殷勤了?”明軒一挑門簾進來,一進來就聽到凝香最後一句話。我見他身上出門時穿的袍子還未換下,想必是擔心家寶,一回將軍府就趕到這裏來了。

想起他昨天的無賴勁兒,我別轉臉哼了一聲道:“你來幹什麽?”

“來獻殷勤啊。”他一臉討人嫌的假天真。

凝香噗嗤就笑了。只二丫老實,完全不能明白發生了什麽事,一本正經地向她主子匯報了凝香說過的話。

我見明軒臉上的笑意逐漸收去,不安地問道:“你覺得我皇兄和皇嫂這是唱得哪一出?”

明軒目無表情地道:“這是公主的家事,我如何知道。”

其實這豈只是我的家事,後宮的變化一向影響朝堂之上的布局。如果這次皇嫂倒了,寧國舅失勢,那些慣於見機行事墻頭草們多數會靠向許丞相。此消彼長,皇兄或許會受許丞相的影響作出一些改變。但皇嫂倒臺也不盡是好事,寧國舅羽翼已豐,不會不想法自保,朝廷和後宮中難免血雨腥風。

還有那個麗妃,無論她是真單純還是假單純,宮妃得勢,定會利用裙帶關系將自己的勢力迅速培植起來。若她的族人也似寧國舅那般貪婪膽小,麗妃得勢對大周絕無半點好處。

明軒三緘其口無非是不想介入這場混亂,以確保兵變不受影響。觀前世他的行徑,兵變無疑是對軒轅皇族的報覆。既然是家族間的仇恨,便難以化解,兵變不可避免。奇怪的是,這一世不知何因他似乎有些猶豫,行動也比上一世遲緩。

我一楞神的功夫,明軒已走去裏屋,邊走邊問:“家寶呢?怎麽不見和朵兒玩耍?”

“朵兒太鬧,我讓奶娘帶出去走動走動了。家寶……”我微微皺眉,不知該怎麽說。

果然,他瞄了裏屋一眼,也皺起了眉:“怎麽又在睡?昨天睡一天還沒睡夠麽?”

轉頭見我們三個都是沈默,他有些憂心地問:“會不會是這藥有什麽不對?要不要再請淩大夫來看看?”

“叫過了,明日才能來。”

這是我最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淩大夫說只要完全照他的交代服藥,幾日後家寶便可生龍活虎了。按理藥本身應該沒有問題,家寶這幾日吃的喝的和我完全一樣,而且我們幾個人輪流看護他,可說連只蒼蠅都無法接近,更別說有機會在他的飲食中做手腳。

況且,就算有人要害他,也應該象前世那樣制造些事故出來,這樣讓他整體睡覺是什麽意思?

家寶在裏屋哼哼了幾聲,看樣子總算是醒了。正巧藥已經煎好,我便讓凝香倒了一碗餵家寶喝。家寶起先還是迷迷糊糊的,一聞到藥味立刻就清醒了,叫了句“我不要喝”,便只穿了件小褂滿屋子逃竄。

凝香是什麽身手,笑嘻嘻地站在原地瞧著,突然伸手一撈就把家寶提溜在手裏。家寶撒潑似的躺到地上去耍賴,凝香怕硬扯會傷著他手上的筋骨,使了個四兩撥千斤的法子,腳在他腰間一勾,就將他勾得站起來。家寶故技重施還想躺到地上去,小屁股才往下一沈,人已經被凝香提溜著轉了半圈,牢牢卡在凝香臂彎間,藥碗已被送到嘴邊。

家寶哭喪著臉道:“凝香姐姐這招好厲害,什麽時候也教教家寶。”

凝香很是得意:“把藥喝了便教你。”

強敵當前,唯有暫時屈從。家寶勉強抿了一口藥,立即別轉腦袋大呼小叫起來:“殺人啦!我要死啦!軒叔還不來救我!”

我和明軒都嚇了一跳,將軍府裏最忌諱說“死”這個字,我忙啐了一口道:“別亂說!喝碗藥還能怎麽著。”

家寶聲音更高:“再喝這藥我就要死了!”

屋裏被家寶鬧得混亂一片,我們都沒註意到一條人影從屋外沖了進來,劈手奪過凝香手裏的藥碗,呯一聲丟在地上砸得稀爛。

“侄少爺都說不要喝了,你逼他做什麽!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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