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誰把煙焚斷(二)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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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小題大做,也極不明智。

這時人群裏響起一陣清亮笑聲:“我說,這是唱得哪一出啊?”

我眼睛一亮,將賢兒晾在一邊,朝那說話的人迎過去:“九姑姑!你怎麽來了。”

九姑姑與皇奶奶名為仆主,實際上皇奶奶已當她做女兒般看待。她從小看我長大,我與她之間便真如姑姑和侄女般親密無間,因此她見我迎過來,也笑嘻嘻地執了我雙手道:“總算見著了,太皇太後可是給我下了懿旨的,不見著公主不能回去呢。”

“讓皇奶奶和九姑姑費心了,都是我一時……”

九姑姑伸手虛掩我雙唇,正色道:“長公主慈悲心腸乃是大周百姓的福氣,老百姓每日燒香拜佛不就拜個上蒼慈悲、天下太平嘛。”她收回手,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我說你呀,自小就是跟你娘親一樣的性子,人善被人欺,看看什麽亂七八糟的山雞野雀都能欺負到你頭上來!”

九姑姑最招人喜歡的地方就是性子直爽,不管面對什麽人,不管周遭是什麽環境,想說便說,哪怕是天砸下來也砸不上她的嘴巴。我心裏暗笑,邊連聲道“九姑姑教訓的是”,斜眼瞥見賢兒臉色蒼白咬緊了嘴唇。

反而明軒神色不變,也迎上來朝九姑姑拱了拱手:“原來是九姑姑駕到,怎不早些通知末將,也好讓末將做些準備。”

九姑姑翻了一個白眼:“做什麽準備?準備連我也一起欺負了?”

明軒笑了笑道:“九姑姑說笑了。不知九姑姑此次來……”

話說一半,九姑姑忽然一拍腦門,哎喲了一聲:“盡顧著東拉西扯了,差點把正事兒忘了。”

我以為皇奶奶有什麽懿旨要她帶來,明軒也是臉色一正,她卻抱起雙臂朝向明軒,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問道:“我們家長公主剛才問什麽來著?家寶在哪裏?都問了好一會兒了,就聽見一只山雞喳喳亂叫,你這個駙馬也不管管?”

九姑姑在宮裏曾經是出了名的潑辣,賢兒已氣得身體僵硬手指發抖,把頭別過去不看我們,腿上的毛毯被揪得象麻花一般。

明軒幹咳了一聲,走過去輕怕賢兒肩膀道:“九姑姑問話呢,你只管答話,莫使小性子惹九姑姑生氣。”

這邊九姑姑斜眼瞥了賢兒一眼,從鼻子裏哼哼道:“我只道駱將軍戰場上殺敵無數不懼生死,定是正氣凜然的大好男兒,想不到在家中還對一個小妾低聲下氣。平陽,你小時候太皇太後讓人給你算過命,定要在十八歲上桃花盛開時出嫁才得一世風光好命,如今你十七便迫不及待地嫁了,果真是嫁錯了人家。”

她並不知道我和明軒聯姻的真正目的,更不知道這本就是皇奶奶和皇兄的主張,這話發自肺腑脫口而出,我回頭望向明軒時見他的背影隨九姑姑的話音陡然一僵。

賢兒擡眼望向明軒,滿眼哀傷,眼眸中似有千言萬語,都化作一句:“家寶病了。”

“什麽?”我和明軒同時驚問。

“自將軍走後,家寶又驚又怕,整日啼哭,夜不能寐,任我和雪姨如何哄都無用。今早他聽聞將軍就要回來,一整天都坐在門口等將軍。想是前些日子熬得太苦,現在這口氣一松便再熬不住,一個時辰前已經睡了。”

我和明軒又同時松了一口氣。明軒道:“既如此,倒是不好去打攪他,讓他睡吧。小孩子睡久些什麽病都好了。”

我稍稍想了想,道:“他這容易受驚嚇的毛病由來已久,不如明日我進宮請一位太醫來看看。”

九姑姑嗤了一聲,朝賢兒厭棄地道:“孩子病了怎不早說,這樣愛鬧的性子,擱在太皇太後那邊早一頓亂棍打死了。”

我知她此來必有重要的事情,不想再耽誤時間,當下拉住她的手道:“九姑姑好不容易來一趟,且慢些回去,讓平陽沏一壺好茶給姑姑。”

“我難得出來舒暢舒暢,天色又晚了,總要在你這兒叨擾一夜才走。”

一路將九姑姑拉到房裏,我吩咐凝香去庫裏取上好的茶葉來。凝香出去時知趣地關上門,我總算覺得清靜了許多,正要拉九姑姑坐下,卻見她將雙手攏在袖中,站直了身子面色嚴肅。

“大周平陽長公主跪接太皇太後口諭。”

作者有話要說:

☆、君住長江尾(三)

我急忙跪下,九姑姑從袖筒裏抽出一封印上紅漆封印的密信遞給我,低聲道:“看完就燒掉。不要問我任何問題,這是給公主你一個人的密旨,密旨的內容我並不知曉。”

我心跳加速,撕開封印抽出裏面的密旨,才看了幾行手便是一抖。

密旨很簡短,大概意思是說,皇奶奶自覺年事已高、身體每況愈下,朝中的事情已經越來越力不從心。而近日內大周內部恐有內亂,為了防止明軒趁亂糾集同黨謀反,命我盡快將家寶送往歸來坡,作為人質牽制明軒,如若我發現明軒有任何異常舉動,立殺之。

“平陽,燒了密旨吧。”

我茫然擡頭,有些吃驚的發現九姑姑的神色竟然很是哀傷。自皇奶奶搬到歸來坡後,我與她甚少見面,這樣近距離的對視亦是第一次。在我自小的印象中,她從來都是潑辣幹練,如一柄出鞘的劍。但此刻的她,原本豐潤的臉龐已明顯被歲月侵蝕,原本犀利明亮的眼神此刻黯淡無光,只有哀傷和滿目蒼涼。

“平陽,我不知密旨說了些什麽,但看你這樣,大致也猜到些,總歸是命你做些你不情願的事。九姑姑勸你一句,在什麽位,做什麽事,無論太皇太後做過什麽,將要做什麽,總是做在她那個位應該做的事。你是大周長公主,未出閣時大家都當你是小孩子,如今既已出了閣嫁了人,無論你願意還是不願意,總要為軒轅家族多擔當一些。”

九姑姑說得每一個字都砸在我的心上,擔當這個詞說得容易,但這分量古來有多少人能承受?在良心和職責之間無法抉擇的時候,人總要尋到一個借口,支持自己一路走下去。

我將密旨折成紙條伸進九姑姑點燃的火折子上,直到火沿著紙條一路吞噬到指尖,才將火抖滅了,朝地上的灰燼磕了一個頭。

翌日清晨,我與明軒送九姑姑至大門外,望著九姑姑的馬車越行越遠,我斜倚在門欄上重重地呼出一口濁氣。

“在想什麽?”明軒也望著遠去的馬車,淡淡地問。

“我在想,今日是四月初三。”

明軒五月初五兵變,距離今日只有一個月又兩天的時間。

“四月初三是什麽大日子?”他問,轉頭看向我。

我迎上他永遠都是那樣深不見底的目光,心裏突然生出一個念頭。我以為自己從未真正看懂過他,其實他又何曾了解我。

“不是什麽大日子,不過今日總要去宮裏瞧瞧我皇兄皇嫂,總不能等著皇兄下詔催我們過去。”

他沒有接話,轉過頭又去望九姑姑的馬車。我知道他轉過頭是為了掩飾他眼裏的恨,每次提到皇兄皇嫂,他眼裏都會有那樣的神色一閃而過。

瞧著他俊美的側臉,腦子裏卻是血紅色的“立殺之”三字。我轉身朝府裏走去,寬大的袖口因為突然轉身的動作拍打在他腰側。

“早朝應該已經結束,換一身衣服就走吧。”我邊走邊道。

其實早朝這件事名存實亡已多年,皇兄多半不會參加早朝,只是一些軍機大臣和相關的文武官員每日碰頭商量軍事國務。如果遇到緊急需要皇兄處理的事情,才會由幾個軍機大臣一起上奏皇兄。

如今的朝堂主要分成三派。以丞相許臨淵為首的主戰派、以及寧國舅為首的主和派是朝中最主要的兩方勢力,剩下大部分的武將因為被□□的皇兄限制了兵權而成為中間派。曾經這些武將唯駱家馬首是鞍,但自從駱家將領在連年征戰中雕零,甚至明軒也被杯酒釋兵權後,這些武將便群龍無首,變成只知道聽命行事的傀儡。

許相就是許遣之的叔父,許遣之的家人這次之所以能暫時逃過一劫,多半是許臨淵的作用。他原是前任丞相的得意門生,而前任丞相恰恰是皇奶奶的親信大臣,因此雖然皇奶奶退居歸來坡後未見他與歸來坡再有什麽聯絡,但皇兄對他始終信任不起來。

他能夠在□□下生存至今,除了他本人的才能,最主要的原因是這個人絕對忠誠,辦事不遺餘力,不出差錯、不留把柄。這一點連多疑的皇兄也無可置疑,否則無論來幾個許臨淵,都會和那些對皇兄還抱有幻想的有氣節的文官們一樣,化作一抔心懷遺恨的黃土。

四月初三是一個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日子,一切如常,原本該是文武百官早朝面聖的文德殿裏空無一人,整個皇宮象是無人居住一般,孤獨清冷。

每次入宮來我都會覺得心悸,宮墻內外象是兩個世界,墻外紅塵萬丈,墻內卻上演著不知多少權謀和殺戮。

“若是陛下不允,不要強求。”明軒忽道。

我微微詫異地瞧向他。

他嘆了一口氣:“你想趁今日看望陛下的機會,勸陛下放了李超和許遣之妻兒,並懇請援軍和糧草事宜,我說得可對?”

我點頭,想起回襄城路上時,他便說過皇兄不可能答應我這兩件事。

“陛下多半不會應允,以你的性子,恐怕會和陛下硬來吧。”

他說“以你的性子”時,我雙頰竟然有些微溫。我與他大約也算是青梅竹馬,雖然如今彼此互不信任,但對彼此的性格卻是了解至深。

“我答應過許遣之和池州百姓,總要盡力一試,不試便一點希望都沒有了。”我也嘆了口氣,又自嘲地道,“現在這個時候還有哪名大臣敢去觸皇兄的逆鱗,我去的話至少不會被殺。”

明軒搖了搖頭:“千萬不可硬來。陛下近年來性情大變,你若與他硬來,他難免遷怒他人,情況也許會更糟。承諾固然重要,卻也要見機行事。若是碰了壁,不如退一步從長計議,起碼比撞得粉身碎骨要好。何況撞得粉身碎骨的必定不是你,到時你又會傷心郁悶,苦苦自責了。”

婚後我與他從來都是唇槍舌劍語藏機鋒,他從未對我有過這般耐心這般循循善誘。我有些不適應,心跳也隨著這陣不適應加快了速度。迅速瞥了他一眼,他說這番話時並沒在看我,將所有的心緒都掩蓋在平靜的面色下,但眼神裏卻分明透著關切。

“此乃皇宮內院,請將軍留步。”內院門衛的一聲清喝讓我回過神來。

皇宮分內、外兩院,外院是皇兄召見大臣的地方,內院則是皇兄和後宮妃子們居寢之地,閑雜人等無詔不得入內。我在皇宮內有特權,可任意行走,但明軒就不同了,雖為駙馬,沒有皇兄的傳喚也一樣不得進入。

我已習慣了分別時不回頭看他,當下也是一步不回地朝內院走去。內院大門關上時,心裏竟有些若有所失的感覺,不由得駐足回望緊閉的大門。他剛才說那番話時,心裏必不平靜,因為那番話分明是基於駱家親友的血淚教訓。

一進入內院,景致立時有所不同。外院莊嚴雄偉,內院精致華麗。晌午的陽光透過參天老樹的枝椏在花間小徑上灑下斑駁,我在小徑上放慢腳步,邊走邊環顧這個我住了十七年的地方,想到一年後這美麗便會不覆存在,心中畢竟生出許多不舍。

“讓開!讓開!”

身後一陣大喝和嘈雜的腳步聲,一隊太監宮女浩浩蕩蕩而來。先頭的兩名太監年紀很輕,看著很眼生,想必是新來的。兩人都是面露得色趾高氣揚,鼻子都差點翹到天上去。

我今日未穿朝服,梳的也是普通貴婦的發髻,估計那兩名太監將我和凝香當成了宮內的普通妃子宮女,一路吆喝著便從我們身邊擦行而過,為首的一名太監甚至差點踩到凝香的腳。

“不長眼睛的麽!”

凝香怒喝一聲就要上前揪住那名太監,我忙拉住她搖了搖頭,一指隊伍中間那頂鳳輦:“皇嫂的人由她自己去教訓,回頭派人去跟皇嫂提一聲便可。”

其實我也是覺得奇怪,皇嫂雖然心狠手辣,但於禮節最是看重,對下人管教甚嚴,這般慫恿下人聲勢浩大地在後宮裏橫沖直撞,實在不似她的風格。再說皇嫂一向多疑,怎麽突然間會用起新人來。但那頂鳳輦確確實實是皇後專用,除了皇嫂,整個後宮還有誰敢用鳳輦來做代步工具。

這時走在前面的那太監反應過來,狠狠地回頭瞪了凝香一眼,叫道:“陛下傳喚麗妃娘娘,耽誤了你吃罪得起麽!”

這下不僅是我,連凝香也吃了一驚。鳳輦乃是皇後專用,擅用者可是腰斬的罪名。

“這個麗妃是何人?我怎麽從來沒聽說過?”我問凝香。

這時隊伍已走到盡頭,我一眼認出最後那名彎腰低頭的正是張嬤嬤,更加吃驚,一把將她拉出來問道:“輦中坐的可是麗妃?她是什麽人?皇後娘娘呢?”

張嬤嬤慌張擡頭,一見是我,眼圈先紅了一圈:“公主不在這幾日,宮裏有大變了。”

我聯想起皇奶奶密旨裏所擔心的內亂,上前一步逼問道:“什麽大變?”

張嬤嬤看了一眼逐漸遠去的隊伍,急得快哭出來:“公主先別問這個,公主要是體恤老奴,給老奴留條賤命照顧我那可憐的傻子兒子,老奴來世給公主做牛做馬也心甘情願。”

她在皇嫂跟前很是得寵,我幾時見過她這副樣子,一個楞怔便松了手。她匆匆福了一福,便急急忙忙追麗妃的那隊人去了。我這才發現她的一條腿跛了,齜牙咧嘴走得很是辛苦,卻象是拼了命般地追著那隊人。

凝香似乎是明白了些什麽,望著一瘸一拐的張嬤嬤,嘆了口氣道:“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辛酸。”

作者有話要說: 張嬤嬤還記得麽?公主和將軍從歸來坡回將軍府時她出現過,是專門給皇後跑腿的一個心腹嬤嬤。

☆、君住長江尾(四)

“你似乎知道什麽?”我問凝香。這小妮子一向人員好,結交甚廣,雖然只回來一日,只怕已經打聽到宮裏一些八卦了。

凝香面色古怪,吞了口口水才道:“宮裏盛傳,陛下移情別戀了。”

我眨了眨眼,一時間有些回不過味來。

說起皇兄與皇嫂的關系,說好不好,說壞不壞,只能用“奇怪”一詞來形容。皇嫂是皇兄遠征寧氏封地後搶來的,當初皇兄要立皇嫂為後時,朝中文官中的反對聲幾乎掀翻文德殿的屋頂,直到皇兄屠了禮部所有三品以上的官員後,反對聲才被壓下去。

之後,皇兄對皇嫂百依百順,兩人幾乎形影不離。但聽聞宮裏傳言,自新婚夜後,兩人實際上就再未同房。也是自那以後,皇兄變得越來越荒淫無度。雖然被皇兄寵幸過的美女俊男不計其數,但始終不聞有哪個得寵。要麽玩一回便扔在一邊置之不理,若有被留在福寧宮內幾日的,被擡出來時大多已成一具屍體。

自皇兄登基以來,未有半點子嗣。對此,宮中有兩種傳聞,一說是皇嫂毒死了有孕的妃子,一說是皇兄自己不想留有與除皇嫂以外的任何妃子的子嗣。

子嗣,是皇族最基本的根基。皇兄雖然荒唐,卻也不傻。若宮裏的傳聞是真,他情願自己無後,對皇嫂的那份執著可見一斑。

俗話說,一物降一物,皇兄落在皇嫂手裏也就如孫悟空落入如來佛的手掌心一般。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皇嫂竟會有這樣一天,不但鳳輦被一個妃子坐了,自己的親信還被人責打,象條老狗般跟在人家後面。以皇嫂的性格,此刻還未將皇宮鬧得天翻地覆,一定是發生了什麽重大的變故。

難道這個麗妃竟是比皇嫂更厲害的人?還是說,因為慕容安歌的事,皇兄真的已經對皇嫂失去耐心?

這時凝香繼續說道:“聽說那個得寵的麗妃是個胡姬,不但容貌美得不同尋常,而且身材火辣、能歌善舞。幾個月前被陛下寵幸過一次,當時娘娘說她蠱惑皇上,好生責罰了一頓。這次不知怎的陛下又想起她,幾日功夫便得寵了,真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張嬤嬤落得這樣,怕是那個麗妃為了報往日之仇,故意讓她吃足苦頭,好折損娘娘。”

凝香頓了頓,小心翼翼地問我:“娘娘出了那種事……,公主您說,陛下會不會……”

她沒敢再說下去,只是吐了吐舌頭。

我知她說的是廢後的事,搖搖頭道:“這個不知。但那麗妃為人處世這般囂張卻沒有靠山,在宮裏是沒有可能長久立足的。”

“陛下不就是她的靠山嘛。說起來,陛下豈不是宮裏最大的靠山?”

“皇兄?”我苦笑,“我皇兄不會是任何人的靠山,對他來說,別人是生時死只是一眨眼的決定而已。”

凝香眼裏露出無法掩飾的恐懼。那場政變發生時她已在我身邊服侍,皇兄屠殺自己親兄妹的事她自然都是知道的。

麗妃去的方向正是皇兄的寢宮福寧宮,我預感這個時候去提那些皇兄不想提起的事,怕是會觸黴頭。

“稍後我去皇兄宮中,你不必跟著我,等在宮門口便可。”

想起明軒那句“粉身碎骨的必不會是你”,我還真有些害怕,怕我一不小心觸怒皇兄,遭罪的會是凝香,不如讓她遠遠躲開的好。

我本以為既然麗妃此刻去了福寧宮,那麽我一時半會兒是見不到皇兄了。出乎意料的是,太監進去通報才一炷香的功夫皇兄便出來了,身後跟著麗妃,果然是美麗得與眾不同,妖嬈不可方物。待皇兄坐定,她便如一只波斯小貓般貼在皇兄身邊,那雙碧色深目仿佛具有魔力,只微微一轉就能勾掉男人的魂魄。

我見過禮便也入坐,皇兄說了幾句掛念的話後就問起池州的情況,一個字都未提敵軍將領方面的情況,可見他對慕容安歌厭惡之極。對他的問題我一一謹慎作答,直到他再沒有話問,我想著也應該提一提我此來的目的,便定了定神,擡頭朝他看去。

他本是個英俊雅致的男子,我還記得小時候常見他在花前月下,清酒一杯,與兄弟姐妹們品詩論畫。如今那份雅致已經消失殆盡,自政變後,我甚至從未見他笑過。雖然他表面上對我很是縱容,甚至賜我在宮中內苑任意行走,但每每在他身邊,感受著隱隱的冷戾殺氣,我必慎言謹行,生怕出了什麽差錯就會拂了他的逆鱗。今日雖然有溫香軟玉般的麗妃倚在懷裏,他臉上的戾氣卻似乎比以往更勝了幾分。

我深吸了一口氣,橫下心小心翼翼地問道:“聽聞皇兄抓了許遣之的妻兒,可是對許遣之有何不放心麽?”

麗妃正將一粒葡萄幹餵入皇兄嘴裏,忽地嬌呼一聲將手指從皇兄口中抽出,嘶嘶呼痛。

皇兄並不理會她委屈的目光,一雙厲目朝我望來。

“你是想替許遣之求情?”他頓了頓,冷笑地道,“朕怎麽忘了,朕這個皇妹最是心軟,別人說幾句便當真了。你剛才對池州那個李濤讚不絕口,可是也想替李超一並求情?”

大殿裏悄無聲息,只有撞在四壁上皇兄的回音。太監們個個眼觀鼻、鼻觀口,連麗妃都不再出聲,悄悄挪動身子離開皇兄少許,怯生生地在一旁察言觀色。

“池州戰事吃緊,將士們正在為大周拋頭顱灑熱血,許遣之和李濤忠心可嘉,皇妹都是親眼看到的。皇兄何不趁此機會赦免許遣之和李超之罪,必可激勵池州將士們的士氣。”

我本想說,“皇兄這般做恐怕會冷了將士們的心”,但想起明軒的囑托,立時便改口,將話說得婉轉動聽些。

皇兄輕哼了一聲,臉上看不出喜怒,伸手自桌面上拿過酒杯。

那酒杯是空的,立時便有一名小太監慌慌張張地上來添酒。那小太監自皇兄一出來起便已緊張得臉色蒼白,以至於忘了倒酒,此刻發現自己失職,更是雙手顫抖,壺嘴都對不準酒杯,酒全灑在杯外。

皇兄臉上立時泛起一道黑氣,我心裏暗道不妙,朝那小太監連使眼色讓他退開,一邊上前想從他手裏拿過酒壺為皇兄重新斟一杯酒。那小太監卻似嚇傻了似的,緊緊抱著酒壺不放,直直地看著皇兄。

“尹鳳呢?”皇兄問那小太監。

尹鳳是自小服侍皇兄的貼身太監之一,因為做事仔細很得皇兄的心。說來奇怪,為皇兄端茶倒酒的一向是他的差事,今日卻不見他人。

那小太監這才反應過來,撲通一聲跪下,聲音好似要哭出來一般:“回陛下,尹鳳昨日已被仗斃了。”

我吃了一驚,福寧宮隔三差五都會擡出屍體來,但尹鳳自小服侍皇兄,可說是和皇兄一起長大,人又小心謹慎,不知犯了什麽大錯才會觸怒皇兄。

“哦?”皇兄慢慢飲了口酒,“才三十杖就死了麽,真是沒用。”

宮裏的責杖有碗口般粗,上嵌一寸小指粗的鐵釘,別說三十杖,只一杖下去就皮開肉綻,三杖打出內傷,十杖之內五成以上的太監都會斃命。

“想必他此刻在下面定然很是孤單吧。”皇兄嘆了口氣,看著那小太監道,“你下去替朕陪他,如何。”

他說的是“如何”,但語氣之間一點都沒有商量的意思。福寧宮內一片死寂,我還沒回過神來,那小太監已被人拖出宮。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被人拖走的時候一聲沒吭,整個人軟得象團泥。

皇兄的聲音變得柔和,我卻聽得心驚肉跳。宮裏的人都知道,他越是溫和,殺的人越多;殺的人越多,面上越是溫和。

“平陽難道忘了朕定下的規矩麽?軒轅女子不得攝政。”

我僵硬地點頭,就是因為這個規矩,連皇奶奶都退出了朝堂。

皇兄又道:“你是朕唯一的妹妹,你要什麽朕都可以給你,但朕定下的規矩,你也要尊行。池州的事你不必再管,襄城離東阾太近,朕的主要兵力要用在襄城,不可能為了保一個小小的池州便盡出大周兵力。

“許遣之若得勝歸來,朕自會還他妻兒。至於李超,失職之罪毋庸再查,若大內禦衛人人都象他一般玩忽職守,那朕還要這些禦衛何用!朕意已決,下月就將李超淩遲處斬,以作警示。李濤若敢不服作亂,朕必滅他李家九族。”

我腦袋裏嗡的一聲,一下站起來,只覺得血往上湧,握緊雙拳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這時麗妃睜大恐懼的雙眼朝我看來,我不知自己臉上是何種恐怖表情,她竟然頭往後仰昏了過去。

若是從前父皇在時,有妃子暈倒一定會引起混亂。而此時,福寧宮內依舊死寂一片,無人敢動,甚至連請示皇兄的聲音都沒有,直到皇兄說了句“傳淩太醫”,才有太監匆匆奔出去。而那位所謂得寵的麗妃就一直躺在冰涼的地上,連上前去探問的人都沒有。

只須臾功夫,淩太醫便一路小跑地奔進福寧宮。這位淩太醫自我記事起就已經在宮裏了,醫術很是高明,做人也很是高明,因此太醫院太醫們的腦袋被皇兄砍掉了一批又一批,他任然還活著,只是比從前太皇太後在朝時蒼老了許多。

為麗妃搭了許久的脈,淩太醫朝皇兄跪下道:“恭喜陛下,賀喜陛下,麗妃娘娘有喜了。”

嘴上說“恭喜”,語氣卻是很平靜,仿佛只是說了句“麗妃娘娘用過膳了”那樣簡單。

低頭飲酒的皇兄眼中殺意一閃而過:“是麽,那真是太好了。”他回答得也很是平靜,一點沒有“喜慶”的意思,“傳我的話,明日起宮內設宴三天,所有的嬪妃都來,讓琬月也來。”

琬月是皇嫂的閨名,宮中除了皇兄,沒有人能直呼這個名字,就連皇嫂的兄長寧國舅都不行。曾是對皇嫂百依百順的皇兄,此時叫出“琬月”這個名字時,竟有一種擲地有聲的冰涼。

作者有話要說:

☆、君住長江尾(五)

我不知是怎樣出的福寧宮,也不知是怎樣出的內苑大門。雖然之前因為明軒的斷言已有所準備,但當那一點點希望也被打碎之後,原本依托在那點零星希望之上的堅強已無所依托。我的皇兄就是這樣了,不,是整個皇族就是這樣,只專註於自己的yu望,百姓的生死一星半點都不曾放在心上,李超、許遣之這般肝膽忠良卻落得如此下場,大周還能有救麽。

出福寧宮宮門時,凝香擔心地上來攙扶被我推開。內苑的大門緩緩打開,我一眼便看見那個挺拔得如同標槍般的身影。他正對大門站在那裏,站在那個和我分別時就站著的那個位置,似乎連動都沒有動過。此刻,他正望住我,眼神沈重而專註。與我對視片刻後,他的視線仿佛越過我停在我身後遙遠的某處,目光漸轉蒼涼。

“明軒,池州保不住了。下個月皇兄就要處斬李超。皇兄今日又殺人了。”我木然地說。

他嘆了口氣走過來扶住我:“你已盡力。我們都曾盡過力,沒有用的。回去吧。”

我第一次見他這樣體貼,怔怔地瞧著他,怔怔地瞧著他圈扶在我肩頭的手。

他也是一楞,下意識地松開扶住我的手。他松手的剎那,我突然覺得手腳發涼無可依靠,軟軟地就要倒下。我知道自己並未暈厥,神志尚在,但倒下的那刻雙目不能視物,眼前漆黑一片。

身後凝香一聲驚呼,接著我覺得雙腳離地身子已經騰空打橫,落入一個人的懷抱。那懷抱寬大堅實,一定不是凝香。

貼近身體上方的聲音響起:“池州那幾日太耗心力,你需要休息,有什麽事回去再說。”

我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麽事,雙頰發燒,稍稍掙了掙,攬住我的雙臂非但沒有松開,反而收得更緊。

“我沒事,可以自己走。”我有些跼促地道。

“不要任性。”

我不知旁邊除了凝香還有沒有旁人,動又動不了,看也看不見,生怕這副狼狽的樣子被太監宮女看去,只好緊緊抓住他雙臂,將臉埋在他胸口衣襟裏。與在慕容安歌箭下救我那次不同,今日他的心跳有力而沈穩,一下一下與我的前額相撞。

“戰爭殘酷,朝堂險惡,這些事本就不是你應該經歷的。如果你真這麽在意那個承諾,我可以來想想辦法,或許對池州會有些微幫助。”

我沒有答話,身體卻漸漸放松。呼吸著他衣襟上淡淡的熏香味道,聽著他胸膛裏沈沈的回聲,突然間,就有了一種依賴的感覺。

從內苑大門到我的轎子停放的地方有很長一段距離,我的視力漸漸恢覆,開始只是一片黯淡的光線,當他將我放在轎子裏的軟凳上時,已能瞧見模糊的光影。

我在軟凳上坐穩,他的手卻沒有馬上松開,人影久久停在我面前,似乎在盯著我的眼睛看。我勉強笑了一下:“我想我真的沒事了。”

“眼睛怎麽了?”

“剛才暈了一下,現在好多了。”

他的身影繼續在我面前停了一會兒,才慢慢放下轎簾,對轎夫們說:“起轎吧。”

轎子剛離開地面就停住,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自遠而近,其中還夾雜著刀劍碰撞的聲音。有一個聲音高聲道:“將軍留步!”

我聽出是李超副將林若的聲音,料他必定是來問李超的事,登時就緊張起來。腳步聲很快就到了跟前,顯然不止那副將一人。

“將軍……”

那副將才又叫了一聲就卡住,似乎是被明軒制止。須臾,便聽見一片跪地的聲音。

“將軍!末將知道此事渺茫,但李大人帶著我們弟兄幾個多年,但凡有辛苦的差事都是李大人親歷親為,有功勞賞賜都分給弟兄們,有責罰下來他便一人擔當。將軍!弟兄們給您磕頭,求您說與長公主知道,李大人的忠心天可明鑒,落到這般下場弟兄們傷心啊!”

話音剛落,咚咚磕頭的聲音響成一片,每一下都磕在我心裏。

“都起來!男兒膝下有黃金,你們都是響當當的禦前帶刀侍衛,這般模樣成何體統。”

明軒的話擲地有聲,磕頭聲果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輕微隱忍的抽泣。

“林若,陛下的脾氣你應該比我清楚,長公主今日已盡力,你們攔在這裏也是無用。”

那個被明軒稱做林若的禦衛聲音哽咽:“不是說長公主心地仁善麽,難道就這樣看著李大人被淩遲處死!”

明軒一聲低喝,“這樣大逆不道的話是李超教你的麽!若被人聽去會連累多少人你可知道!”

這句喝斥甚是有效,林若和一班忿忿不平的禦衛們頓時啞口無言。

停了片刻,明軒又放緩了語氣道:“你們這般攔在轎前,就算跪死了也於事無補。我與長公主回去自會再想辦法,李超尚有一月時間,期間或許尚有轉機也未必。若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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