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誰把煙焚斷(二)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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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此,我聽得懂,聽得分明,他是真的預見了大周的覆滅,是真的怕我和大周一起灰飛煙滅。

我反問道: “如果我面對的並非是一個選擇,而是一個漩渦,一個我無力反抗只能墜落下去的漩渦呢?”

他目光深沈地凝視我,似乎想在我的眼眸裏探究什麽。我明白,無論我與他之間曾經多麽沒有隔閡、多麽無話不談,謀反這件事,無論是明說還是暗喻都絕對不可以亮出來擺在他與我之間。於是我仰頭看他,朝他展露出一個天真無奈的傻笑。

他凝視許久,才緩緩道:“如果是從前,我會選擇和你一起跳下去。但是現在,我會想盡一切辦法將你拖出來!”

或許,從前的他會選擇順性而為,就如同他選擇棄文從武,只因為我說了一句話,“我要嫁給一個將軍”。但現在他已是平南王世子,是整個史家的希望,他不得不、而且已經選擇了順天而行。既然皇兄已經逆天,那麽他便不能和我一起守護大周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又說了不該說的話,惹你生氣了是不是?”

我搖了搖頭,自己都不知道這搖頭的意思是指他不該說這些話,還是指我並不生氣。

他又開口,極淡極淡的語氣:“無論你怎樣認為,我和明軒請你暫住臨江的建議的確是為你的安全考慮。”

我也用極淡極淡的語氣道:“你們一個是鎮國大將軍,一個是平南王世子,每說一句話,每做一件事,都不會只為簡簡單單的一個目的,更何況是直接越過本公主、私下商妥的一個重要決定。”

他沈默,眉頭漸蹙,忽然雙掌一擊屋檐下的磚墻:“平陽,你我幾時開始需這般吃力地說話?我說願你一生平安,便是願你一生平安。我幾時騙過你?又何須騙你?”

是的,他若只是想得到,那麽很簡單,既然已經和明軒談妥“交易”,只需強取豪奪便是,大可不必顧及我的感受。我低頭看著自己微濕的鞋尖,輕聲道:“我不是不信你。”

“那麽便是不信明軒?”他嘆了口氣,“軍事、朝政上的事你不明白,要各方面出兵相助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這牽扯到各方勢力之間的利害關系。我鬥膽說一句,時下的大周,指望陛下一紙聖旨出兵擊敗敵軍的可能性已很小,只怕陛下此刻更願意放棄池州。明軒若想保全池州,一切只有靠他自己。此刻我尚未完全掌握平南的兵權,明軒若想要平南傾力援助,若不聯姻,我父如何能答應。”

是的,即便明軒已決定投靠平南,此刻的平南王也未必會百分百地信任他。這和皇兄為了試探明軒的忠心,把我賜婚予他是一般的道理。

他又笑了笑,道:“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我一直妒忌明軒,但也不得不說,你從不曾了解他。”

我冷笑:“他那樣子是讓人了解麽?分明就是狡詐,做作,虛偽,表面一套內裏一套,未達目的不擇手段,簡直喪心病狂!”

“喪心病狂?”史清哭笑不得,“我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擡舉他,實在是……很爽。”

我楞了楞,終於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史清虛抹額頭:“哄我家長公主真是不易,比擊退東阾軍還難。”

我白了他一眼,松動了一下僵麻的四肢。

“原來真是不信明軒。”他搖了搖頭,咬著嘴唇道,“嬌嬌更不了解他,也不適合他,或許我家老頭子想要聯姻的這番決策真是錯了。”

聽到史嬌嬌的名字,我的臉色又黑下來,提起裙裾便邁出了屋檐。

“唉?說走就走了啊。”史清趕上來,攤平手掌舉在我頭頂遮雨,“生氣最易肚餓,要不要我請你吃一頓?”

我很想板起臉不理他,無奈肚子卻不聽話,嘰咕聲不斷,甚是熱鬧地回應他的提議。

“你看看街上,門窗緊閉,上哪兒去找館子?”我沒好氣地對上他笑意漸深的臉。

他自懷中掏出一錠銀元寶:“誰都不會拒絕這個玩意,咱們拿這個敲開平常百姓家的門,吃頓家常飯如何?如果長公主有興趣,多敲幾家門,多吃幾個小菜也是可以的。”

我瞪大眼睛瞧著他,這建議實在荒謬,實在是有失我倆的身份,實在是……很誘人:“這……這是擾民。”

他哈哈一笑,將元寶揣回兜裏:“長公主下個旨就不算擾民了,應該算是體恤民情。”

於是他真用那錠銀子敲開了附近一家民居的門。可惜主人家並不富裕,痛哭流涕千恩萬謝地收了那錠銀子,結果翻箱倒櫃雞犬不寧地只翻出一小碗黃豆。那家女主人急的差一點就想仿效古人“割肉救母”,想將自己手腕上的肉割下來,嚇得我使上了小擒拿手才阻止了她轟轟烈烈的舉動。

那一小碗黃豆最後被磨成了黃豆粉,做成了兩只巴掌大的黃豆餅。烙餅時沒有油,黃豆餅又幹又粗,難以下咽,但也算別有一番風味。

我邊吃邊悄悄對史清說:“你這真是擾民。”

史清凝重地點點頭,又掏出一錠銀子朝女主人雙手奉上,女主人當場就昏了過去。

我搖頭道:“更擾了。”

一個黃豆餅自然不能果腹,於是在平南王世子的提議下,本公主無奈只有下旨,繼續用銀子“擾民”,前提是需門庭甚廣、積物頗豐的殷實人家,且進門不要滿桌酒席山珍海味,只需拿手好菜一盤足以。

池州本是個小小邊城,又常年戰亂,符合本公主要求的大戶人家實在不太好找。我與史清嘻嘻哈哈從城南走到城北,又從城西繞到城東,將池州僅有的七家大戶吃了個遍,連街邊為數不多開門的酒肆也沒放過。

池州的酒不甜頗辣,酒色鮮紅,夾雜著草藥味道。我本就不勝酒力,史清亦從不在人前放肆痛飲,每過一處酒肆,我與他各飲一口便作罷,往往是我被辣得面容扭曲,他笑得巨咳不止。

我心裏想著或許從今往後便不會與他這般無拘無束地快活,倘若這一世眾人的命運已被我稍稍改變,倘若明軒果真不入皇宮屠殺,那麽皇宮高大的城門被沖破時,我面對的或許將是史清的長劍,又或許我根本等不到他的長劍……想到此處,我便更加不顧形象面容扭曲地和他一起縱情歡笑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虐了這麽久,歇歇。

☆、冰心在玉壺(二)

我從未知道原來自己的食量可以大到令人發指的程度,一路走一路吃,竟吃到日落西山。回到府邸門口時,我形象盡失地打了個飽嗝,這才想起他這樣陪我擾了大半日民,而李濤他們仍然不停歇地在城頭守著,似乎大大地不妥。

“世子快……呃……回吧。”我本想再端起長公主的矜持,可惜話到半途又很不爭氣地打了個嗝。

他忍俊不禁,一下刻便肅起臉點頭道:“李濤現在只怕殺了本世子的心都有了。”

話雖這麽說,人卻站著未動。

“怎麽?”我問。

他卻不答,許久才自嘲地笑道:“沒什麽了,不過是讓你看著我轉身離開,不太習慣。”

“如果每次我都出現在你背後,那麽總有一次,當你失落無助的時候,回頭就能看見我”。他曾如是說。這一次我沒有板起臉,反倒有些濕了眼眶。

他吸了口氣,拱手道:“公主請回吧。”

他果真沒有轉身,直到我轉過屏風,偷偷向外望去時,他仍然站在那裏。

等了一整日的凝香已和侍女們上前來向我行禮,見我頭發衣衫潮濕,便將我拉進內室,又是姜茶又是換衫,待我坐定,便拆開我的發髻細細擦幹。我前夜幾乎未眠,又和史清在街上瘋了一日,此刻困倦難當,正想倒頭便睡,凝香又開始梳理我的頭發,熟練地挽了一個髻。

“多此一舉。”我皺眉,伸手就想去拆發髻。

“將軍來了呢。”凝香悶悶地說完,偷眼查看我臉色。

我的手停在半道,楞了很久確信自己沒有聽錯,才語氣不穩地問:“在哪兒?”

凝香吞吞吐吐地道:“在廂房。公主,其實……都是史嬌嬌那個蠢丫頭惹的禍,我就不信真是將軍讓她來的,將軍他……怎麽也是池州的希望,公主您就高擡貴手唄。而且……”

我冷冷地看著銅鏡裏的她:“而且什麽?而且納妾本來就是我的主意,你是不是想說這個?”

“不是不是!”凝香手裏的梳子跌落,吐著舌頭道,“奴婢不是這個意思。奴婢是說……聽李將軍說,將軍親自連夜去探敵營,還受了傷……”

“那又怎麽樣?探營那是他的愛好,這點輕傷對他來說也不過是小意思。”我穩住聲音。

“不是不是!”凝香連連擺手,“聽李將軍說,東阾這次的主將可是慕容安歌哦,最奸詐狡猾的慕容安歌哦,人家知道將軍有夜探敵營的習慣,早就做好了準備,故意誘他深入敵營。李將軍還有幾員副將參謀深知慕容安歌不好對付,曾苦勸將軍不要前去探營,哪想將軍平日裏都是從善如流的,唯獨這次怎麽勸都不聽,想來……是為了慕容安歌差點射中公主那一箭的緣故……”

我啪的一聲拍在梳妝臺上,凝香手裏的梳子再次掉落。

“這些都是李濤對你說的?”

凝香膽戰心驚地點點頭,又搖搖頭,嘟著嘴吶吶地道:“守城的將軍們都這麽說,說公主那一巴掌打得實在是……傷了駱將軍的心。”

“我傷他的心?”我差點跳起來,不知該哭還是該笑。這是我聽過的最最荒謬的言論!

我左右看了看,實在找不到東西來示範,便抓起桌上的銅鏡用力敲了敲,問凝香:“這東西硬不硬?冷不冷?”

凝香咽了口唾沫:“銅的,當然又硬又冷咯。”

“你家駱將軍的心就象這面銅鏡,又硬又冷。你家長公主那一巴掌不是三昧真火,能傷得了他的心?!好,既然你們都這麽認為是他受了委屈,那麽本公主就去看看他究竟傷得如何。”

我不知道自己在憤怒什麽,扔下銅鏡轉身跑開,直跑到廂房門口才站住,極力撫平暴躁的呼吸,整理好衣衫發髻,才大步走進房去。

廂房內沒有點燈,只有廊裏的燈光微弱地透進來。

他已經離開了?我呆立在屋裏,胸口那團怒火仿佛撞在冰墻上,暮地四散開來,灼得胸口、喉嚨一陣澀澀的疼。這麽等不及就回去了?

我摸著屋墻找到燭臺,又摸到燭臺旁的火折子,正想點燃,身後響起一個沈沈的聲音。

“點燈這種小事怎可勞動長公主,讓末將來吧。”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討厭得不能再討厭的語調,一如在將軍府裏。

我手一顫,燭臺跌落。一道黑影帶著勁風掃來,接住了急墜的燭臺,接著一只手拿過我手裏的火折子,一抖,昏暗中騰起一簇火苗,明軒的臉便出現在我面前。

他將火苗湊到燭芯上,火苗漸長,整間屋子便亮了許多。

“到底是金枝玉葉,燭臺也拿不穩。”他掐滅火折子,帶著令我恨得牙根癢癢的嘲笑,說話的時候散發出濃烈的酒香。

剛才進屋時我便聞到酒味,此刻他距離我不足一尺,那味道更加濃烈。

我心頭一跳,問道:“你在飲酒?”

軍中傳言他平日裏並不飲酒,但每飲時必定飲上千杯,千杯不醉。千杯未必至於,但他要麽不喝,要喝就一定要喝個痛快,這個是事實。當然,唯獨新婚那夜例外。

他飲酒也只有一個原因,血戰在即。

痛飲之後必是一場血戰,好比那場有名的戰役,他與三百壯士痛飲三百壇,入敵營帳,取敵首級。但那一戰是絕地逢生、破釜沈舟的一戰,那一戰的最後,他與僅剩的二十幾人突圍時自己也幾乎送命,被擡回將軍府後足足將養了三個月。

他飲酒不是什麽好兆頭,我皺眉,直直看進他眼裏,希望看出些什麽。飲酒後的他雙眸燦若星辰,隱隱有殺氣藏於瞳後,或許是因為忽明忽暗的燭光令他的眼神看起來有些模糊。

他碰到我的目光時稍稍楞了楞,隨後又嗤了一聲,拖著燭臺背轉身慢慢走回桌邊。他走得緩慢而艱難,一點沒有剛才閃過來接燭臺的利落迅速,如果不是許遣之和凝香都說他腿上帶了傷,我幾乎要懷疑他在故意做作。

我心頭有些煩躁,有些猶豫要不要詢問他的傷勢,最後卻也只是冷眼看著他一步步邁向桌邊。

他將燭臺放在桌上,雙手按著桌緣坐下,舉起酒杯朝我遙遙一敬:“這是李濤自家釀制的米酒,名為膳釀。我雖不喜甜酒,總覺得飲之不爽,卻也覺得這酒好過池州街頭酒肆裏那些藥酒。那些藥酒據說能使男子陽氣強旺,公主飲那酒有什麽需要麽?”

他最後一句說得我從臉頰燒到頸根,猛地意識到什麽,正想發怒,又想起怒氣似乎對這個人起不了什麽作用,當下稍稍平定氣息,也緩步走到桌前,從盤子裏取出一只倒扣著的空酒杯放在自己面前。

“原來將軍一路跟蹤本公主,連本公主經過酒肆酤酒淺嘗也知道。”

他懶懶地笑道:“公主與史世子好雅興。”

我冷冷地看住他,這人挨了一巴掌居然還有臉跟蹤我,還供認不諱,這臉皮厚得好似池州城墻了。也不知他有何目的,難道還要看看我和史清相處得可好,看看他將我打出去給史清的這手牌打得可是順利?想到此處我心生厭惡,幾乎就想扭頭離開,卻又象是一心要與他鬥氣,牢牢地坐在桌邊紋絲不動。

他臉上仍帶著欠揍的譏嘲神色,舉起酒壺給我斟滿一杯,果然酒香甜膩。

“別喝完,酒甜,後勁卻足。公主若將這一杯喝下去,末將可不會象凝香那般知道服侍人。”

我一挑眉,一口將那杯酒飲盡,輕蔑地道:“不過是甜米酒,如同果酒一般,有什麽了。”

“好喝?”他笑了笑,變戲法一般不知從哪裏取出一只酒碗和一只酒壇,為自己斟了滿滿一碗。

我又一揚眉毛,伸手就去搶那只酒碗:“就算幹了那碗又有何妨。”

他一把壓住我手腕不讓我奪那酒碗,淡淡地道:“公主誤會了,這是我喝的。”

他的手冰涼,我仿佛被針紮了一下,迅速抽出手腕,潑灑在手背上的酒花聞來竟很是刺鼻。

他擡眼瞧了我一眼,又移向窗外。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他此刻的眼神一點不似在城頭單膝跪下時的晦澀不明,此刻的他眼神狂放不羈,似乎此刻就站在兩軍陣前,策馬迎風,傲然面對十萬東阾大軍。

在他垂眸繼續喝酒的瞬間,那種淩厲之氣消失了,但我總覺得他身上的氣勢似乎與以往有些不同,究竟是什麽不同,我卻說不上來。

這是我第一次親眼見到他這般喝酒,一碗一碗,象喝水一樣。他喝酒的速度並不快,並非軍中傳言的氣吞山河、豪情四射。正相反,他喝得很斯文,喝一口停一停,但從不曾真的停下,仿佛可以永遠這樣喝下去。他甚至喝得很悠閑,時不時擡起指尖輕敲桌面,或是面向窗外欣賞月色下的桃花,簡直拿坐在他對面的我當做空氣一般。

當他喝到第七碗的時候,我實在不能幹坐著了,也舉起杯賭氣式地和他對飲。無奈我的壺小杯小,怎麽也不可能喝出他那種氣勢來。更可惡的是,他還投來譏嘲的目光,這讓我覺得自己跑到廂房來見他根本就是一個愚蠢的決定。

作者有話要說: 血戰在即,所以這實際上是一場生死離別。

公主不勝酒力,所以悶騷給公主喝的酒和自己喝的不是同一種。

☆、冰心在玉壺(三)

我啪地放下杯子,冷冷地道:“既然將軍沒有什麽要緊事,那麽請自斟自飲吧,本公主累了,恕不能奉陪。”

他輕擊桌面的指尖微微一頓,只是微微的一頓,便接著悠閑地喝他的酒,賞他的月,仿佛我來還是走都與他無關。

我已起身,見他這般,勉力憋住胸口一股悶氣,也學著他的悠閑模樣輕飄飄地道:“賞月怎可獨自一人呢,可惜本公主今日確已疲憊不堪,將軍不若另尋佳偶,好過在此處形只影單。”

他終於回過頭看我,故作吃驚地問:“佳偶?”停了片刻恍然道,“公主是說史嬌嬌?公主真乃賢良之典範,若整個大周國的婦人都以公主為榜樣,想必各家內院的紛爭也會少去很多。”

我臉色發黑,正想甩手離去,他又道:“可惜呀,我欲有佳偶相伴,怎奈佳偶不願與我相陪。”

他這話說得極暧昧,我稍稍一楞,忽又意識到他說的“佳偶”未必是我,說不定指的是史嬌嬌,頓時臉色更黑幾乎可以融入窗外的夜色裏去。

這時他也起身,一手提著酒壇,步履緩慢地走過來。經過我身邊時他腳步不停,語氣輕松地道:“賞月有何趣味,本將軍只想喝酒,只等明日殺他個痛快!只可惜你皇兄後邊派來的援兵都是些擺擺樣子的新兵蛋子,帶著這批刀都拿不穩的兵,本將軍怕是玩不盡興哪。”

他突然停步,轉過頭,帶著些許醉意和玩世不恭道:“若是本將軍此次把命玩丟了,公主可得記得把我唯一的侄子駱家寶交給史世子。”

仿佛時間凍結,我的五官突然間停止了感知。我聽不見他後面說的話,聞不到周遭酒香刺鼻,嘗不到嘴裏的苦澀,甚至手腳冰冷感覺不到身體的存在。等感官恢覆時,他已經消失在回廊盡頭。

他在說什麽?在托孤麽?這是什麽意思?他不是閑得慌來喝酒的麽,不是為了報那一巴掌之恨故意來氣我的麽?

我恍惚地邁開步,開始很猶豫,到後來越走越快,在侍女們愕然的目光下推開眾人,繞過屏風走出庭院,在門口站住,垂手而立不知所措。

他已走出一段距離,單手提著酒壇,邊走邊唱著什麽。他唱得很難聽很滑稽,走調走得不像樣,歌詞模糊不清,但我一點都笑不出來。

或許感應到我的存在,他站住,背對著我,天地間寂靜無聲。我張口想說什麽,但喉嚨酸澀發不出聲音。我以為他會轉身對我說什麽,那麽我也就能對他說些什麽,但他始終沒有。

忽然他舉起酒壇,仿佛是對我,也仿佛是對那些遙遠的早在一場場戰火中接連逝去的駱家靈魂,高聲道:“這一戰,只為池州百姓而戰!”

他又邁開傷腿,走得緩慢而艱難。他又在唱歌,五音不全,但這一次我聽清楚了歌詞。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

我心如針錐,這就是無數大周將領的寫照,而這一切都是拜我“偉大”的家族所賜。天明時,我名義上的夫君,駱家這一代中最後一個子嗣,即將趕赴沙場,生死未蔔;而我,明日一早就將踏上回襄城的旅途;而此刻的我們,卻無法說出一句道別的話,我的痛苦,他的悲涼,只能在我與他的背影之間徘回旋繞。

很久沒有真正流過淚,此刻的我卻淚眼模糊。他果真想兌現白日裏城頭上最後的諾言麽?果真想為池州百姓肝腦塗地死不足惜麽?我突然意識到,很久很久以來,自己做夢都想跑過去牽他的手,與他同退同進,但是憑什麽?我不是他心目中的妻子,我是他駱家的仇敵,我逼著他在城頭說出了與池州共生死的諾言,我與他之間的隔閡猶如深淵四海,我甚至不知道他在說出那句諾言時,是心甘,還是無奈?

只是握緊拳頭站在原地,我便已用盡全部力氣,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我都沒有出聲,他亦沒有回頭。我不知道他在走出我的視線時,臉上是什麽表情,而我的眼淚,已經打濕了池州的夜空。

……

池州的淩晨濕氣很重,無數細小的水珠凝結在空氣中的浮塵上,一眼望去到處都是霧蒙蒙的。若在和平年代,此番景色不免被詩人詠嘆,讚嘆江南小城的秀美,但此刻卻只讓人覺得前途如這片霧氣般茫茫無終,連偶爾的一兩聲鳥叫聽來也覺得淒涼。

昨晚那一覺我睡得極差,雖然疲憊困倦,但總不能深睡,整個人恍恍惚惚的,也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沒睡著。天還沒亮,我就坐起身雙手撐著床板發了好一陣呆,心裏想著該來的總也要來,便自己穿了衣服出去打發凝香整理行裝。

本以為我已起得夠早,沒想到凝香和侍女們竟是一夜沒睡,已將行李都打包裝箱,大大小小的包裹木箱沾滿了整個花園的小徑。朵兒頑皮,拉著奶娘的衣襟咿咿呀呀吵著要看這要看那,有兩個侍女又整理出來一些雜物,問凝香要不帶上,見我出來,大家紛紛跪下請安。

這些侍女雖與我素不相識,但在池州的這些日子也算是同甘共苦,共同擔著驚受著怕,此時分別有可能便是永別,想起來怎不讓人覺得淒涼。

“凝香,帶不了那麽多東西,把換洗衣服和必需品帶上,其他的……”我環顧四周,逐一朝侍女們看去,“其他的東西你們看看,喜歡什麽就拿什麽。我此來匆忙,身無長物,這些就算是些不像樣的賞賜。”

有一名侍女忍不住抽泣了一聲,又咬唇忍住。四下裏一片寂靜,接著幾名侍女都嚶嚶抽泣起來。我既心酸又無奈,心裏明白這哭聲不僅僅代表離別的惆悵,更多的是對未來的恐懼。這次回襄城,除了凝香,身邊的人我只帶走奶娘一個,她本就是外鄉來得寡婦,只身一人無牽無掛。但其他這些侍女卻多是有家人在池州的,戰火連綿後我自身都難保,即便帶走她們也無法給予所有的人足夠的庇護。

“公主,該啟程了。”

史清月白色的戰袍出現在花園的月門口,我又與侍女們囑咐了幾句,在抽泣聲一片中邁開了步。

為了不驚動池州將領和百姓,我一早便與史清和許遣之商妥,由史清和幾名親兵護送我出城,許遣之則率六百多名由禁軍和平南兵組成的護衛隊在城外等候。我乘坐的馬車出城門後,這六百多名士兵被分成兩組,許遣之在前,史清斷後,我的馬車則被護在兩隊之間。為了能隨時照顧到我的安全,史清則親自護衛在我的馬車旁。

安排妥當後,隊伍已整裝待發。從池州我的府邸門口到城門外,我一直象只蝸牛般瑟縮在車廂裏,直到車輪開始滾動的那刻,我忽然不可抑制地想要回頭,最後看一眼這座彌漫著濕氣的城池,看一眼她傷痕累累的城墻,看一眼被悲涼籠罩著卻依然屹立的城頭,或許,還期盼著在城頭尋找那個玄色的背影。

“停車!”我高叫。

許遣之和史清首尾照應得果然甚有效率,我呼了這聲不多時,整個隊伍便緩緩停住。

我掀開車簾扭身朝後望去,視線還未上移到城墻就被眼前的景象吃了一驚。以李濤為首,整個池州的守城將領幾乎全部出動,全都重甲騎馬跟在護衛隊後,將領們身後是大批的池州百姓,其中不乏須眉雪白步履蹣跚的老者和懷抱嬰孩的婦女。

我內心震動不小,情不自禁從車上跳下呆呆地面對這些人。許遣之見我下車,連忙也下了馬,彎腰恭敬道:“公主請回吧。”

李濤和將領們遠遠瞧見我下車,紛紛下馬單膝而跪,一時間城門前戰甲、武器摩擦碰撞的聲音響成一片。在他們身後,百姓們也隨之跪下,人群象骨牌一樣自前向後一排排跪倒。我見他們臉色蒼白面有戚容,除了成片的跪倒的聲音,沒有一人說話。

我茫然轉頭問許遣之:“這……這是何意?”

作者有話要說:

☆、冰心在玉壺(四)

許遣之道:“陛下此次派來的援軍多為新兵,沒有一點實戰經驗,無法與東阾軍匹敵。雖有附近城池的援軍做補充,但糧草方面不知為何卻又跟不上。這幾日陸續送來的糧草多有腐敗充數的,說好的軍餉更是不見蹤影,因而池州城內流言飛起,將士積怨百姓不安。”

“他們此刻這麽做,不過是聽聞長公主受陛下寵愛,希望公主回襄城後進言陛下,請陛下多多督促糧草軍餉,畢竟這關系到池州的安危。這次東阾聲勢浩大與以往不同,如果池州城破,不知會是怎樣一場浩劫。”

他說完搖頭嘆息,我心往下沈,怪不得一向自信的明軒也會說出托孤的話,原來這場仗竟困難到這種地步。

我喃喃地道:“我或許真的不該離開。”

許遣之艱難地咽了口口水,苦澀地道:“陛下自然是會惦念兄妹之情的。但戰事素來不會以一人而改變,何況池州實在太危險,長公主若有意外,不但軍中士氣會遭到極大打擊,以陛下一向的脾氣,怕是會遷怒池州眾將領。”他說到這裏也單膝跪下,“末將奉皇命前來接公主回京,此刻末將的妻兒還在大牢裏,請公主垂憐,莫令末將抗旨累妻兒受苦。”

許遣之帶來的禁軍多數都跟了他多年,見主將下跪,也紛紛朝我跪下。我眼前遠近全是下跪的人群,我心中苦澀,不知如何言語。其實皇兄寵我縱我並非如池州百姓想象的那樣,皇兄那樣做不過是出於對昔日屠殺親兄妹時的那點愧疚罷了。少有人知的是,我出閣前雖大部分時間住在宮中,但卻極少與皇兄說話,我與他之間的隔閡,自他下旨毒殺無辜的常齊那日起就變得越來越深。

“許將軍請起吧。讓他們也起來,本公主自當……”

話說到一半停住,我聽見身後由遠自近急速而至的馬蹄聲。回頭望去,一小隊騎兵疾馳而來,帶頭那名不住高喊:“有聖旨!請平陽長公主、鎮國大將軍、平南王世子、許遣之許將軍接旨!”

我、史清、許遣之在那名懷抱聖旨的武將面前依次排開,大周律法規定,負責宣讀聖旨的官員有如聖駕親臨,因此那名武將無需向我行禮,倒反是我們幾個要朝他懷中明黃色的聖旨跪拜。有親兵一路疾奔跑上城頭,不多時,城門又開,明軒全身重甲,手提玄鐵槍出現在城門口。我擡頭瞧了一眼城頭方向,他剛才果然在城頭,我下車眺望時竟沒有瞧見。

汗血寶馬速度極快,只是一個恍惚的時間,明軒已到近前。他那匹馬一向性子狂野,越是大戰臨近越是迫不及待,從城門至使臣之間短短的距離哪能讓它跑得過癮,堪堪奔到使臣面前僅兩仗處才收住四蹄,在地面上打橫滑出去數尺,激起一道飛揚塵土才極為不滿地站住,噴了幾口熱氣。

明軒飛身下馬的動作幹凈利落,行走時動作雖慢,但不知道的人根本看不出他腿部負傷,只會以為是盔甲沈重致使步行不便的緣故。他是我名義上的夫君,理當站在我身側,當他緩緩跪下時我忍不住看向他,他正巧也朝我看來,面色凝重雙眉深鎖。我暗暗嘆了口氣轉回頭,皇兄這個時候來旨意,真讓人有些吉兇未蔔的感覺。

使臣見人已到齊,高唱一聲“接旨”便開始宣讀。聖旨前邊一段與許遣之初來池州見我時代述的皇兄口諭相差無幾,無非是訴說一番對我的掛念,催促我早日回襄陽。所不同的是聖旨裏提到了太皇太後,說太皇太後身體每況愈下,盼我速歸襄城。接著嘉獎了諸多將領,又刻意鼓勵一番,希望池州守軍能打好這場硬仗。

聽起來,這道聖旨似乎只是例行公事,沒有什麽讓人出乎意料的內容。我松了一口氣,就等著聽見一句“欽此”便回一句“謝主隆恩”。

這時那使臣停了一停,又接著念道:“朕思慮再三,恐歸途險惡,又恐太皇太後日日掛念有損鳳體,故著鎮國大將軍駱明軒、定南將軍龐一鳴護送平陽長公主及平南郡主史嬌嬌火速回京。著許遣之為池州新守將,各路援軍將領當以許將軍為首,身先士卒,不負朕望,痛擊東阾逆賊。欽此!”

這一句欽此念畢,我竟沒反應過來,耳朵裏反反覆覆的都是那句“著許遣之為池州新守將”。皇兄畢竟信不過明軒,堅決不將兵權交予明軒。任命許遣之表面上看是委以大用,但許遣之曾對我說過,他的妻兒已被皇兄監禁,皇兄這麽做無疑是以許遣之的家人為要挾,逼得許遣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我有些不敢看許遣之,誰都知道池州難守,連明軒這樣的常勝將軍都會作出托孤的舉動,那麽對許遣之來說池州也許就象一座墳墓,可憐他的妻小還在大牢裏翹首期盼他回去將功補過。

許遣之身後的禁軍首先就不滿起來,紛紛開口抱怨。他們跟了許遣之多年,兩者之間的關系就猶如明軒和他的家丁一般,許遣之若留下,他們也自然要留下。這些人的家小幾乎都在襄城,出來前恐怕也只是被告知此去池州只是接長公主回來,如今突然要他們留在池州抗敵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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