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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誰把煙焚斷(二)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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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心腹侍衛貼身保護,總有幾名巾幗相伴,許夫人因為許家與軒轅皇族的特殊關系,便是其中的常客。那時常聽她說向往戰場上激昂奔放的戰鼓聲,總想親身體會一下那種波瀾壯闊義無反顧的真實感覺。

“莫非是許夫人施了一個瞞天過海之計,竟瞞過了許將軍?”我失笑道,“軍中確有規定,不得擅帶女眷。但一來將軍並非故意,二來即便是故意,許將軍功過相抵也不至於死罪,等許夫人過癮後隨本公主回去便是,許將軍何必如此?”

許遣之擡眼,又低下頭。擡眼的那一瞬我見到他眼眶泛紅,竟是隱隱有淚光波動。

“並非拙妻,拙妻與幼子連同家父家母……現在都在天牢,生死未明。”

我手裏的茶碗差點跌落:“怎會如此?”

“公主被劫,陛下震怒,波及甚廣。末將還算是好的,宮中帶刀侍衛因瀆職罪被斬的不計其數。”

“許將軍可有聽說李超此人?”凝香突然插嘴問道。

我沒有阻止她,這也是我想知道的問題,但看凝香這樣,竟是對這個叫李超的侍衛長上了心。

許遣之嘴角微顫,許久才道:“李超及其家人已被收押,只等淩遲問斬。”

啪的一聲,凝香手中的茶壺摔得粉碎,我如五雷轟頂,雖然與李超並不算太熟,但深知上一世的李超忠心無二,保護皇宮直至戰死,遭到這樣的變故實在是太不公平。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喃喃自語,胸腹間如被塞上敗絮般難受,幾乎想把剛喝下去的茶水嘔出來。

“並非公主的緣故,宮中盛傳,陛下這般震怒是因為得知那慕容安歌與皇後娘娘……唉!”許遣之此時非常激動,忍不住脫口而出,話到一半時才發覺不妥,重重地吐出一口胸中濁氣。

我想起李超曾提起皇兄皇嫂之間的那些荒唐事,又記起在皇嫂後花園看到的那一幕,頓時明白過來,太陽穴一陣陣抽痛。回頭看向凝香時,見她面無表情,但眼神茫然,仿佛靈魂出竅一樣。

我伸手拍了拍她,疲憊沙啞地道:“你去歇息一下,我和許將軍還有些話要說。”

她搖了搖頭,木然卻固執地站在原地。我知現在不便勸她,讓她自己安靜下來反而更好些。至於我自己,或許是因為見慣了親友間的自相殘殺,雖然情緒激蕩,但好歹還能清醒著。

很快,我便想到一件現下就極為重要的事。

“池州代守將李濤與李超是何關系?”其實到池州時我便略有耳聞,但因為李濤太忙,一直沒來得及問實。

許遣之眼裏湧出悲哀:“正是堂兄弟。”

我抿緊嘴,與許遣之兩兩相望無言。我的皇兄,為了一個外族的女人這般濫殺忠良,真是瘋了啊。高壓、濫權並不能保證忠誠,卻必定能將人一步步逼向絕境。如果不在絕境中絕望,必會在絕境中反抗。明軒便是一例,接下去,還會有誰?

“此事重大,暫且不可讓任何人知道。”轉念一想,這件事遲早瞞不住,因為就算許遣之不對外說,襄城和附近來的那些兵怎麽可能一句都不說。我頭皮發麻,這根本是一道無解的題,就象上一世明軒知道家寶遇難後立即揭竿而起一樣,李濤是必定會作出激烈反應的。

“要不要和將軍說?將軍在軍中威信最高,一旦李濤知情,能鎮住他的怕也只有將軍。”

我苦笑搖頭,這的確是當前能作出的最好辦法,如果不是明軒的心已背叛軒轅皇族的話。

“駱家與李家都是幾世忠良,你將此事告知將軍,難道想影響將軍的情緒麽?”

“只是……”

許遣之顯然頗為苦惱此事,還想說些什麽,我擺了擺手道:“此事容我再想想。你家裏的事,我一回襄城便替你想辦法,總要保全許夫人母子才好。你方才說不小心帶來的那人,究竟是什麽人?”

提到這一樁,許遣之的臉色立時尷尬,吶吶地道:“是……是……”

“許遣之!你敢送我回去,我讓我哥揪掉你頭盔上的花翎!”

大周將領以頭盔上花翎的顏色數量顯示戰功大小多寡,可以說每一支花翎都是擁有者用自己的命博來的,拔花翎這種話實在是太放肆太侮辱人,因此我一聽這話便沈下臉,但見到不由分說就沖進來的紅色身影以及慌亂緊張追在後面的幾名親兵和侍女,我立刻一個頭變三個大。

許遣之一不小心帶來的這個人,不但能讓震怒中的皇兄判他死罪,還能給池州帶來數不盡的麻煩。以這個人在宮中的身份還能長期這般囂張,與叛逆項善音交往密切卻未被牽連,甚至大戰之際沒有皇兄皇嫂的允許就跑到池州來,此人於我眼中真是神一樣的存在。

我撫住額頭有些虛弱地問許遣之:“許將軍可否告訴本公主,是否本公主眼花看錯人了?”

許遣之根本無心計較方才那人對他的侮辱,臉耷拉得仿佛要哭出來:“末將也很希望是自己眼花了,但末將已確認再三,是史郡主無疑。”

我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啪地一下拍在桌上,目光如炬朝史嬌嬌望過去,許遣之則面色陰沈朝史嬌嬌身後三名親兵望去。那三名親兵此刻跪在門外不敢跟著進來,自知闖了大禍,都是青了臉默不作聲。李濤派來保護我的幾名護衛也跪在門外,有人憤怒,有人隱忍,有人惶恐,有人萎頓。而領頭的那名隊長則是集中了所有這些情緒,臉上還按了一只腫起老高的紅手印。

史嬌嬌在宮裏鬧得雞犬不寧的場面即將……不,是已經在池州上演,我頭疼萬分,但身為長公主又怎能知難而退,當下冷哼一聲,朝凝香使了一個眼色。

凝香滿腔悲憤正沒處發洩,怒睜雙眼朝史嬌嬌走進幾步,喝道:“來者何人,可知此處乃公主府地,這般擅闖該當何罪!”

這一句清脆響亮,一句過後滿屋子都是回聲。

史嬌嬌沖進這間屋子之前或許真沒想到我就在裏面,見到我惱怒的目光本就已經楞住,再被凝香當頭喝了一句,當時就懵了。

凝香因為太過激動,幾步站到史嬌嬌面前,正巧把我當在身後。這時史嬌嬌大約也看清楚了凝香,憤然道:“你是什麽低賤身份,有資格教訓本郡主!”

她罵了這麽一句還不解氣,竟伸出巴掌朝凝香揮過去。

早年史清棄文從武時史嬌嬌也跟著學武,平南王向來是什麽事都依著她,居然給她找來峨嵋掌門做師傅,因此她與項善音一樣,身手很是不錯。這一巴掌帶上了峨嵋功夫劈斬如山的氣勢,極快、極狠,普通人根本躲不開,如果被打上,結果難免和那名倒黴的護衛隊長一樣。

但凝香豈是普通人,全身紋絲不動,只一擡臂便捉住了史嬌嬌的手腕,再一擰,史嬌嬌就象只山雞被掐住脖子一般尖叫起來。

兩人視長公主如無物,就這樣在我面前動起手來,這場面實在是百年難得一見,侍衛侍女們看得目瞪口呆,許遣之更是震驚到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不知想起什麽事,他眉毛鼻子都擠到一塊,臉色非常難看。

作者有話要說:

☆、我欲乘風去(二)

“凝香退下!”

我喝退凝香,她也自知失態,站到我身後,側過頭撅起嘴不再看史嬌嬌。

任誰,到此時都會見好就收,磕頭跪拜戰戰兢兢地給本公主賠禮道歉了。但史嬌嬌不是一般人,那可是神勇無敵人見人怕花見花敗、雖是庶出但家庭地位尤勝嫡女的平南郡主,不但沒意識到事態嚴重,反而擼起袖子就想沖上來繼續拉住凝香廝打。

凝香這時已退在我身後,史嬌嬌沖向凝香就是沖向我,這可了得,這舉動簡直是直接沖撞長公主。我臉色陰沈,許遣之手握刀柄人已站起,史嬌嬌身後那三名已看到呆掉的侍衛渾身一激靈,迅速從地上跳起,拉住史嬌嬌將她強行拖回來。

若是普通人,這一舉動足夠拖出去立斬,哪怕是地位頗高的貴族無心沖撞了長公主,少不得也要一頓板子,重則關個十天半月的。

我擡起手正想拍下,正想命侍衛掌嘴,這“掌嘴”二字還未出口,我突然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非常尷尬的境地。

史嬌嬌是皇兄皇嫂的人質,但她並不是一個逆來順受的人質。她的靠山是平南史家,不久以後,史家就將成為和叛軍慕容家幾乎實力相當的對抗大周的另一股勢力。但在平南王的野心暴露之前,他給人的印象一直是與世無爭模棱兩可,而他真正的用心卻是隔山觀虎鬥。

這一點,從殘酷宮廷鬥爭中走出來的皇兄不可能看不出來,因此他對平南王的態度一向是既倚重又防備,因此,平南王最疼愛的小女兒史嬌嬌雖然被接近宮中成為人質,卻也真正成為了貴賓,即便她再怎麽胡鬧,也沒有人敢管,甚至哪怕她身體有些微恙,皇嫂都要親自去探望。如果她出了什麽問題,平南王就算不立刻采取行動,懷恨在心是肯定的。

我雖然知道無論怎麽把這個史嬌嬌供著寵著,一年後平南王的反叛也已成定局,但至少此時,平南王還沒有反,而史清人就在這裏,史清的八千援軍隨後就至,這個舉動是對大周有利的。正因為如此,至少此刻的我不能對史嬌嬌怎樣。

我緩緩放下手,思緒在心中轉了數圈後冷聲問許遣之:“許將軍,史郡主乃皇後娘娘貴賓,豈是能出任何差錯的?宮中對郡主保護甚嚴,未授權之人想要接近郡主且都不易,更何況將公主帶出宮外。你讓本公主如何相信郡主能夠自行隨你出來,而不是你有意為之?”

許遣之迅速轉身跪倒:“末將絕無半點異心,確確是到達池州後郡主主動相認時才知曉的。”

他話說到這裏,臉色已轉尷尬,我料他有難言之隱不便嚴明,正想追問,怒氣沖沖甩開侍衛挾持的史嬌嬌叫了起來。

“長公主能來,為什麽我不能來?哥哥和明軒都在這裏浴血奮戰,我在宮中寢食不安,若不能親眼看到他們安好,我怎麽都不會安心的!”

許遣之壓低身子,已經不敢看我。

我又好笑又好氣,反問道:“本公主被劫持,即便不想來也只好來了。至於你兄長和本公主的夫君……”我故意將“本公主的夫君”幾字說得重了些,又故意頓了頓,道,“還有那些將士們,若每個惦念他們的人都要親眼瞧見他們才能安心,那這仗還打不打了?”

趁史嬌嬌微微楞怔,我直視她的雙眼,一字一句地道:“本公主的夫君自有本公主來照應,史郡主便不用操心了。”

史嬌嬌聽出我話裏的用意,不知是因為羞怯還是惱怒,臉逐漸漲紅,低下頭將嘴唇咬了又咬,似乎象是下極大的了決心,猛地擡頭道:“別的我不管,但明軒哥哥讓我來在這裏,便是打仗又如何?”

“什麽?”我以為自己聽錯,顧不得作為公主時刻都應保持的矜持,也顧不得查看侍衛侍女們的反應,起身質問道,“明軒讓你來這裏?明軒為什麽要讓你來這裏?他身為鎮國將軍難道不知道大周軍法?軍法禁止女眷靠近軍營,史郡主這般敷衍本公主不覺得有些荒謬了麽。”

史嬌嬌雙拳緊握,骨節發白,頭上的發釵微微顫抖:“那長公主算不算是女眷?為何長公主來得,我卻來不得?”

我已經無法抑制怒氣,提高了聲音道:“史嬌嬌,我敬你是我皇嫂貴賓,對你百般容讓,但你已不是小孩子了,什麽話能說什麽話不能說你總該心中有數!”

“我自知道這番道理,若無憑據怎敢亂說!”

“你有何憑據?”我上前一步,咄咄逼人。

史嬌嬌並不退卻,反倒驕傲地仰起頭,自懷中取出荷包,小心從荷包中取出一封折得整齊的信件:“明軒哥哥親自修書一封與我,這就是憑據!”

我只撇了那信封一眼,霎時心頭一片冰涼。不必查看裏面內容,信封上的字跡的確是明軒的。上一世明軒對我冷臉相待時,我無所慰藉,時常對著他的筆跡以解相思,也曾夢想和他朝朝暮暮一生一世。他的筆跡,他的每一橫每一豎我都再熟悉不過。

那信封上寫得是:郡主親啟。

如同一盆冷水淋下,我象被瞬間澆熄的冷炭一樣僵立在原地,回憶如糾纏亂繞的發絲般在腦中湧現。新婚後第一次入宮時,他與史嬌嬌在花園小徑上不期而遇;他隨身攜帶史嬌嬌送的荷包,濃重的香味熏得我頭暈腦脹;之後我勸說他納史嬌嬌為妾,他卻百般拒絕,對我的“好意”冷嘲熱諷……

既然對史嬌嬌有意,對軒轅氏恨之入骨,為什麽還要對我留情?在慕容安歌箭下將我救出時,我聽到的那一陣陣強烈心跳是不是因為他心中有情?在城墻下那小心翼翼的一抱算不算真情流露?牽馬將我送回府邸時,傳到我手裏的那只螢火蟲是否代表了他的心意?

都是假的嗎?只為了穩住我的心,為了爭取時間籌備叛離大周?而重生後自以為已經看透的我,竟然相信這情意是真的在我與他之間發生。

我忽地笑了笑,無法判斷這算是苦笑還是冷笑,只覺得笑的時候臉頰皮膚拉得好緊。屋內一片死寂,我沒感覺到任何人的目光,除了史嬌嬌。不知道自己此刻是怎樣的表情,史嬌嬌一向無所畏懼的眼眸裏居然也顯出一絲懼色。

“他信上清清楚楚寫著讓你來池州?”我的聲音異常平靜。

“不……不是……”

因為這個怯怯的否定的回答,心裏隱隱覺得些微松快。不是麽?他還是沒有讓她來池州吧。

“但……但他在信裏說……對我訴說……”史嬌嬌左右環視眾人,突然現出嬌羞的姿態來。

心裏那個松快的地方一下凝結成冰,我涼涼地接著她的話意:“但他在信裏對你訴說離別後的相思之情,對嗎?”

史嬌嬌既沒承認,也沒否定,手指扭結在一起,低下頭嘴角微揚。

我沒動也沒再說話,屋裏沒有人敢動,除了史嬌嬌。

“不止這樣,他還派了親衛來接我。”

心裏那塊冰一下化了,沒有化成水卻化成了一片粉末。

我轉身,一步步走回自己的位置,端起桌上的茶碗,皺了皺眉,轉頭朝凝香說:“這麽涼,怎麽不記得加水?”

凝香不知所措,慌亂地找茶壺,倒茶,慌亂中竟將茶水倒在我手上,滾燙的茶水立時將我的皮膚燙得通紅。她習慣性地大叫:“太醫!傳太醫!”

我並不覺得疼,厭煩地喝止:“你糊塗了麽,這裏哪來的太醫。不是什麽大事,過兩天就好。”

是的,過兩天就好。比起前世那一整年難以忍受的煎熬,這點小事,過兩天就好。

我又問許遣之:“許將軍,她說的這些可都是真的?你的家丁中混入將軍府的人,你竟未察覺?”

許遣之滿頭大汗,連吸了幾口氣才回道:“將軍營救公主時曾兵分三路,末將自率五百禁軍斷後。將軍那時曾分派了百來人將軍府家丁給末將,末將此次來池州,也將那百來人帶在身邊,因此郡主和將軍親衛混在軍中時,末將並未察覺。”

我點頭,是了,明軒那時讓許遣之斷後,就是不想讓許遣之發覺他與慕容安歌的談判,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他自然要安插自己的人手在許遣之的隊伍裏。他要將史嬌嬌接來,那兩名親衛和百來將軍府家丁自然是要保證史嬌嬌的人身安全的,難怪許遣之無法察覺。

明軒還真是……細心哪……

還需要審問那兩名親衛嗎?還是不必了吧。明軒與史家親近,不正是我希望的麽。家寶暫時安全。史嬌嬌逃出大周皇宮肯定不會再回去,平南王謀反的計劃恐怕會提前。慕容安歌與明軒看來已經翻臉,那麽明軒這次很有可能不會投靠定遠侯,而是和史清聯合一氣。如果是史清,至少不會血洗大周皇宮。

皇奶奶說得對,我可以利用史清的感情,雖然我不認為這能對阻止大周滅亡起到什麽作用,但至少能減少許多無謂的傷害。

不是很好麽?如我重生時所願,我喝了一小口茶,茶水果然很燙,硬生生吞下的感覺如鯁在喉。

作者有話要說: 真的還是假的?公主您老人家再好好查查吧……

親耐的們不要生氣,不要捉急,憋屈只是暫時的。嗯!

☆、我欲乘風去(三)

我對許遣之說:“既然是將軍的意思,那麽恭敬不如從命。史郡主是上賓,怎可再回軍營,就住在此處吧。”

許遣之面色尷尬,磕頭道:“一切聽長公主安排。”

史嬌嬌已冷靜下來,不再吵鬧,故意裝出來的矜持掩蓋不了眼眸中的雀躍期待:“哥哥和明軒哥哥在哪兒?”

許遣之偷瞥了我一眼,忙朝史嬌嬌道:“將軍與世子軍務繁忙,日理萬機,只怕此刻無瑕照顧到郡主。若郡主真心體諒,就該安心在此,莫再……”

話說一半,有侍衛在外面稟報:“鎮國將軍與平南王世子求見長公主殿下。”

軍務繁忙日理萬機?我嘲諷地笑了笑,許遣之幹咳幾聲,索性眼觀鼻鼻觀口,站在一旁做一具蠟像。

他以為我在笑他,卻不知道我其實在笑自己。我幾次讓李濤傳口信給明軒,讓他把要換洗的衣服帶回來,每次李濤回來時我問起這事,他總是顧左右而言其他,想是明軒未有任何答覆。如今史嬌嬌才出現了一盞茶功夫,明軒便出現了,當真相思得緊。

我整了整衣群,無波無瀾地道:“請進來吧。”

史清第一個快步進來,史嬌嬌大喜過望,喊了一聲“哥哥”便撲過去抱住,卻被史清鐵青著臉一把推開。

“小妹你真是胡鬧!我才到城頭與明軒會面便聽說你來了,還以為是我聽錯。你不好好在宮裏待著到這裏來做什麽?你當打仗是鬧著玩兒的麽。是否沖撞了長公主,快給長公主跪下賠禮!”

那日在將軍府時,史清曾替妹妹向我跪下賠禮,我也只當那是半開玩笑。誰都知道平南王極寵史嬌嬌,但史清對妹妹的寵溺比其父有過之而無不及,否則他又怎會用盡自己在京城的關系,將身在皇宮的史嬌嬌保護得嚴實?皇宮裏關系覆雜,象史嬌嬌這樣的玩法,即便皇兄皇嫂將之視為貴賓,宮裏的太監侍衛宮女們耍耍花招讓她的日子不好過也是極簡單的。

我厭倦地擺擺手:“不必了,她也沒做什麽。”

史嬌嬌天不怕地不怕,獨獨對史清有些忌憚。剛才聽史清訓斥讓她給我賠罪,雖然大為不滿,卻也不敢反駁,緊繃著身體側身對我,又委屈又糾結。現在聽到我這一句,立刻松了一口氣,還朝史清吐了吐舌頭。史清又訓斥了幾句,卻也拿她無法。

我瞧著她肆無忌憚的樣子,心裏竟生出些羨慕。上一世的我似乎就是她現在的樣子,單純驕縱,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努力便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包括,感情。有人說性格決定命運,看來也不盡然。我終將一無所有,而她,或許真的是天生命好吧。

我只顧自己想心事,沒防備史嬌嬌突然間的一聲輕呼將我的心重重地劃了一下。

“明軒哥哥!”

他來了。

他並沒有換上我托李濤送去的新衣,玄色戰袍、玄色盔甲上沾滿斑斑血跡與泥漬。因為連日守城,臉上剛硬的胡茬已將原本俊朗的臉頰遮住,卻更顯得一雙眼眸格外犀利雪亮。

我記得皇兄皇嫂面前的他曾是唯唯諾諾小心翼翼,越靠近戰場反而越能顯出他的淩厲本質。他就是一個為戰場而生的人,他所作的每一次努力似乎只為一了件事,那就是最終的勝利。

重生後的我原以為看透了這一點,原以為這樣一個人不會兒女情長,但史嬌嬌手裏的那封信徹底摧毀了我的自欺欺人。他有感情,他也會兒女情長,但那感情從來不曾屬於我。他憎恨軒轅家族,但他與我之間相隔的並非只是仇恨,原來,我和他之間除了那一紙賜婚,本就沒有任何聯系。

我仔仔細細地看著這個人,仿佛從來都沒有見過他一般,仿佛這樣看著他就能將自己心裏的那一點點火焰徹底撲滅。我不知看了他多久,根本沒意識到自己一直在與他對視,他也就一直那樣直視著我,玄鐵戰袍散發著涼氣。

仿佛時間停止,我與他保持著這樣的姿勢,我沒問一句話,他也沒說一個字,直到眼泛淚光的史嬌嬌拉起他的手。

“明軒哥哥,你怎麽……成了這個樣子。沒有人服侍你麽?你是不是累壞了?”

史嬌嬌語聲哽咽無法繼續,將頭輕輕靠在明軒臂上。無可否認,她雖然令人討厭,但對明軒確是一片真心。

明軒並未立即回答她,目光仍停留在我臉上,卻也沒有推開史嬌嬌。

一邊的史清眉頭緊蹙,拉起史嬌嬌的手臂試圖將她自明軒身旁帶離:“越來越不成話了!你已不是小孩子,你明軒哥哥自有長公主照顧,要你瞎操什麽心!”

史嬌嬌被史清揪著往門外走,一雙淚眼卻仍緊盯著明軒,忽然不顧一切地甩開史清,幾步跑到明軒身後,一把將明軒抱住,旁若無人地抽泣起來。

明軒拉開史嬌嬌的手低聲安慰:“打仗便是這樣,這又有什麽大不了的了。”

史嬌嬌的傾訴還在繼續:“明軒哥哥,我聽你的話大老遠地跑來看你,可有些人卻要將我送回襄城去。我再不要回襄城了,我就是要留在這裏。”

“我的話?”

明軒似乎微微一楞,我冷冷地朝他望過去,正巧他的目光也朝我移來。

我冷笑著朝他道:“看我做什麽,你不是給她去了一封信麽。”

“信?”

我厭煩地站起身,想起不知哪位嬤嬤說過的一句話:沾花惹草的事,男人首先想到的是矢口否認。

“關於這封信,將軍可與君主細細研究,本公主有些疲累,不奉陪了。”

明軒張了張口似要說什麽,被身邊的史嬌嬌拽緊胳膊,這句話便沒說出來。我不想再看下去,一刻都不願留在此處,朝凝香招了招手便往內室走。

轉到屏風墻後時,凝香突然拉住我,湊到耳邊壓低聲音說:“公主,或許是那個史嬌嬌出幺蛾子呢?或許將軍真是無辜呢?”

或許?我短暫的上輩子想過太多或許,沒有一個成真。我拍拍凝香的肩膀,搖了搖頭,凝香卻固執地拉住我的手不放,無奈之下我也只好隨她。

那邊史嬌嬌的聲音嬌羞無限:“明軒哥哥真討厭,這是你自己寫的,你自己看!”

我全身浮起一陣雞皮。隨著一陣輕微的紙張摩擦,明軒輕輕“嗯”了一聲。

“所以你就到這裏來了?”明軒問這句話時聲音很平靜,既沒承認信是他寫的但也沒否認。

啪的一聲,似乎是史嬌嬌輕拍了明軒一下:“明明是你派親兵來接我的,你明知故問,你……”

“接你來的是誰?”

史嬌嬌報了兩個名字,聲音更加委屈:“你什麽意思嘛,人家千辛萬苦地來看你,你卻這樣百般盤問,難道是不想承認了?你……你莫不是怕了平陽?”

凝香拉著我的手猛地一緊,臉上已泛起怒意。“平陽”這個名字,小時候打打鬧鬧時有的是小夥伴這樣叫我,但如今再這樣直呼其名實在是很不恭敬。

外屋沈靜了很久,才聽到明軒輕微的一聲嘆息,卻什麽也沒有說。

我朝凝香搖了搖頭,甩脫了她的手徑直朝內室走去。從花廳到內室要穿過一個花園,我一路疾行,園裏的桃花此時看來似乎失了顏色般蒼白。

“公主……”凝香一路跟過來,邊走邊道,“還沒聽出什麽名堂來呢,公主怎麽走了?”

“不就是那麽一回事麽。”我涼涼地道,順手折了一朵桃花擺在手心,仔細看它是否真的那樣蒼白。

“可是將軍並沒有認啊,反倒好象不知情似的……”

我驀地停步轉身,雙眼凝視凝香。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把凝香嚇了一跳,她似乎原本還有些話要講,此刻卻只是半張著嘴,有些怯意地看著我。

我張了張口又閉上,突然間覺得,有些話我實在沒有立場在對明軒謀反完全不知情的凝香面前說。

說什麽呢?說明軒和史清十成十已經聯合,明軒把史嬌嬌從皇宮裏弄出來實際上是在幫平南史家一個大忙?說明軒此刻之所以不認,只不過不願在脫離皇兄的管束前落下口實?如果是他寫信讓史嬌嬌出來,那麽就是他蓄意為之,有謀反之嫌,如果是史嬌嬌思念情郎自己逃出來,那麽不但沒有謀反之嫌,反倒是一段佳話。

還能說什麽?說我為了保住家寶、保住駱家為大周多年浴血奮戰後所剩下的最後的子嗣,翹首期盼史嬌嬌嫁進將軍府,從而促成史、駱兩家聯合,為家寶找一個強大的靠山?那麽凝香一定會問,公主,助人謀反,您還姓不姓軒轅?

是的,在軒轅皇族的列祖列宗面前,我已是罪人。但對於生靈塗炭每時每刻都處在水深火熱中的大周臣民來說,所有姓軒轅的都是罪人。這樣或者那樣,有何區別?我不能力挽狂瀾,更不能讓時光倒轉,讓一切已發生的錯誤無法發生,我想要的只是保留心裏一小塊幹凈的地方。

千言萬語,能說出口的只是淡淡的一句:“承認或是不承認,又有什麽關系。”看人演戲看得多了,看什麽都是戲,實在令人厭倦。

作者有話要說: 不要生氣,不要捉急。公主還在努力壓制自己的脾氣,等壓不住的時候,會打人哦!

好吧,是挺捉急的,我也著急……

☆、我欲乘風去(四)

來到內室,朵兒正在大聲啼哭,奶媽和侍女們走來走去亂作一團,一問才知道朵兒發燒了,因我在前廳與人議事,她們都不敢冒然跑去前廳找我。

我抱著朵兒滾燙的身子,一邊安慰,一邊吩咐人讓李濤找大夫來。

池州城小,大夫卻多。不到半天功夫李濤便找了一堆大夫來,提著藥箱診具擠滿了內室外的花園。這便是李濤好心辦壞事了,大約是因為這個小城連年征戰,大夫多是些傷科的,我好不容易找了兩個有治小兒經驗的,時間又過去了不少。

原本想著,宮裏有重要人物生病時,總是傳幾個太醫來會診,人多總是好商量些,這兩名大夫倒是商量出一致的診斷結果來,一致認為朵兒是傷風加驚嚇,但對如何讓朵兒退燒這個問題卻各執己見爭執不下。

一個說民間退熱的老辦法總是多捂幾床被子,捂出汗來便可退燒,而他還可以寫一張發汗的方子幫助孩子發汗。另一個說千萬不能捂,應該不斷以溫水擦身敷額降溫,捂汗這種愚蠢的方法好比殺雞取蛋,或許能捂出汗來,但卻會傷到腎經,若捂不出來,那孩子便會燒死了。

一時間,內室裏又是大夫的吵鬧聲,又是朵兒的哭聲,還夾雜著奶媽求神拜佛的聲音,簡直比史嬌嬌大鬧花廳時還雜亂。我因為被史嬌嬌的事折騰了半個上午,緊接著又抱了朵兒半天,午飯都不曾用,早已身心俱疲,而此時還要決定究竟用哪個大夫的法子,真有點頭疼欲裂心急如焚的感覺。

想起在宮裏也時時有個傷風發燒什麽的,好象宮裏的太醫的確少有用被子捂汗的做法,想來是這個方法確有風險。皇兄視人命如草芥,太醫們都是豁出命去地診治,聽說每日太醫們離家赴診前都會和家人抱頭痛哭依依惜別。且不說這些太醫的醫術如何,起碼診治起來會加倍小心吧。

“都給本公主靜聲!”

原本吵吵鬧鬧的屋子裏一下沒了聲息,大約是從未見過我這般火冒三丈,凝香和侍女們噤若寒蟬,撲通撲通跪倒了一片。我用力按壓脹痛的太陽穴,低頭一看朵兒,小東西已經燒得昏睡過去,對我剛剛幾乎是吼出來的一句話一點反應都沒有。

我心裏著急,當機立斷道:“就用溫水降溫的法子,那發汗的方子若是夠溫和,也抓來給朵兒吃。另外還需吃什麽藥你兩個商量妥了也即刻抓來,但用料及用量必須是對小兒安全的,莫將大人用的方子照搬照抄給孩子用了,若吃出事來唯你們試問!”

那名大夫見我動了真怒,總算是冷靜下來,戰戰兢兢地連磕了幾個頭,認真商量了一個治療的辦法,寫了兩張方子,又仔細交代了如何降溫和服藥的方法,這才領了賞銀千恩萬謝地走了。

這一夜,我幾乎一夜未曾合眼,期間只趴在床邊打了幾個短暫的盹兒,晚飯也只嚼了幾口白飯。溫水毛巾放在額頭只一會兒功夫就滾燙,需不停地換洗,還不能讓水冷了。擦洗身體更不用說,得一遍遍不停地往手心腳心上擦水。

凝香與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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