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全世界最好的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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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漆黑的夜幕裏,幾輛加長林肯飛速開往市醫院的路上。

兩旁的路燈隔著幾米就有一個,卻皆是走馬觀花,看不分明。

所有車都是陸家的,但每一輛車內的氛圍都是瀕臨死亡的寂靜——就和正躺在醫院手術室病房裏的男人一樣。

盛晚不姓陸,可作為唯一的局外人,她也不自覺的被這種基調冰冷又肅穆的情緒感染,只覺得心裏七上八下。

尤其是她忘不了剛剛看到的那一幕。

在陸宅客廳裏,陸遠詞聽到‘病危通知書’的那一剎那,眼睛裏有什麽情緒好像碎掉了。

認識了六年多,這是盛晚第一次看到陸遠詞露出這樣的神情。

他一直都像是一座優雅的歐洲古典鐘表,但這次,好像停住了,不走了。

一種把靈魂抽出脊髓的無力感。

盛晚真的有點擔心,所以她猶豫片刻,還是無聲的伸出自己的手來,輕輕抓住男人的大手。

他們並排坐在車後座,可即使靠的這麽近,她竟然也感覺不出來男人身體的溫度,就好像……是一個冰冷的機器人。

手也是,冰冰涼涼,仿佛沒有血液循環。

“陸遠詞。”盛晚的擔心實在壓不住了,她擡眸看了一眼男人蒼白的側臉,小聲問:“你還好麽。”

“……還好。”陸遠詞仿佛這時候才察覺到身邊有人似的,他反手握住掌心的柔軟,輕聲道:“晚晚,讓我抱一會兒…好麽?”

一會兒就好。

此時此刻,他真的覺得很冷。

盛晚沒有猶豫,擡起手來抱住男人看似寬闊但此刻卻無比脆弱的肩膀。

她像哄小孩兒一樣輕輕拍著他的肩背,柔軟的聲音蕩在耳邊:“沒事,沒事的,一切都會好的……”

陸遠詞閉了閉眼。

在聽到陸宜景被下病危通知書到現在,他仿佛都置身於漆黑冰冷的海面,一直漫無目的地向前走,直到海浪快要淹沒他的口鼻——

但有一只小手,硬生生將他拽出來了。

他不是可以隨便沈淪的,起碼有盛晚在,他就不能。

從陸宅開車到市醫院要四十分鐘,但司機踩足了油門又趕上晚上路況還好,硬生生的把時間壓縮到了半小時。

很多年後,陸遠詞都記得司機掙出來的十分鐘。

人生中會有無數個十分鐘,但這次的十分鐘,讓他見到了還活著的陸宜景——準確來說,是昏迷著但沒有徹底宣告死亡的陸宜景。

隔著明亮的玻璃窗,陸遠詞能看到陸宜景躺在病床上的蒼白側顏,甚至眼角細細的紋路都清晰可見。

誰說成為植物人就不會變老?這些年,他一直清晰的能觀察到陸宜景變老的痕跡。

歲月平等的對待每個人,但它可以讓陸宜景變老,卻不肯公平的給他和普通人一樣的壽命。

就在陸遠詞趕到醫院七分鐘後,陸宜景徹底宣告死亡。

他堅持了許多許多年,但終究是堅持不住了,心電圖成為一條直線。

伴隨著機器刺耳的叫聲,姚楹昏了過去,陸奕寧一拳重重的打在墻上,到處都是哭聲,就連向來冷靜的陸肇身子都晃了晃。

在喧囂的世界裏,唯有陸遠詞是‘巍峨不動’的。

他就像是一塊石頭,或者說是一尊石像,始終站在病房的玻璃前守護著已經死去的陸宜景。

直到醫護人員要準備進去推開他的時候,陸遠詞才有了反應。

“你們……”他看著眼前層層疊疊的白大褂,一張臉也記不住,聲音嘶啞的厲害:“你們要做什麽?”

“先生,麻煩讓讓。”醫護人員每天都要經歷太多這樣的場面,因此也就顯得格外無情:“已經宣告死亡的病人要推去太平間。”

市醫院的病床金貴,沒空給死人耽誤。

哪怕他們住的是vvip病房。

陸遠詞瞳孔微縮。

後來發生的事情,他的記憶都是模糊的——好像是他控制不住的動了手,極其失態,然後盛晚抱住他,哭著攔住他。

啊,還好,他還有一個盛晚。

陸遠詞身形搖晃,控制不住的倒下去,任由自己陷入無邊無盡的黑暗裏。

他還在那片漆黑的海裏,鹹澀的海水已經湧進鼻腔,但每次都會有人拉他一把麽?

男人不知道,他只知道身體的每一塊皮肉,每一個細胞都是無比痛苦的喧囂著,在迫使他清醒。

迷迷糊糊睜開眼睛時,天已經大亮了。

“陸遠詞?你醒了!”守在他床邊的人是盛晚,一見到他睜眼,女人就立刻撲了過去,聲音中都帶著些控制不住的哽咽:“你終於醒了,你睡了好久,嚇死我了……”

“嚇到你了?”陸遠詞張了張口,聲音粗糙而嘶啞,喃喃道:“對不起。”

各個方面的。

因為他知道麻煩了她,照顧自己。

“別說這些。”盛晚吸了吸鼻子,擡起頭來盯著他:“陸遠詞,你要好好休息。”

他昏倒過後也被推進了病房,做了檢查。

大事沒有,但醫生說他胃不好和低血糖,而且連軸轉的工作之下身體也超負荷了。

否則也不會急火攻心到直接暈過去的地步。

陸遠詞盯著近在咫尺的女孩兒,不自覺的擡手摸上她小小的巴掌臉,修長的指尖輕撫她微青的眼瞼。

“你熬夜照顧我了?”他輕聲道:“有黑眼圈了。”

真的很讓他抱歉。

“都說讓你別考慮我了。”盛晚眼圈連著鼻尖兒一酸,她強忍住想要哭的澀意,甕聲甕氣道:“你都這樣了,還想著我……”

“抱歉,其實我不想這個樣子。”陸遠詞苦笑:“讓你見笑了。”

一直以來,他都很排斥在盛晚面前表現出‘軟弱’的一面,但這次,可以說是暴露的徹徹底底了。

“陸遠詞,我永遠不會笑話你的。”盛晚嘟了嘟唇,有些嬌憨的不悅:“你怎麽能這麽想我?”

她說著,大眼睛瞄向男人身下的床鋪,然後眨了眨:“我能和你一起躺著麽?好累。”

陸遠詞微怔,立刻向旁邊蹭了蹭給她騰出一片空檔。

他有些受寵若驚,因為分手後盛晚這難得的‘主動’,但同時又不免帶了些苦澀。

因為他知道,女孩兒這是在同情他。

“陸遠詞。”盛晚‘登堂入室’,就覺得幾個月沒和他這麽安安靜靜一起躺著的氛圍格外珍貴。

她細細的手臂自動自發的攀上他的腰,仰著頭看著男人已經冒出青茬的下頜,小聲問:“你好些了麽?”

“我沒事。”陸遠詞摸了摸她的長發:“我沒生病。”

話雖然這麽說著,但語氣卻有些空洞。

“我知道,但你心裏可能生病了。”小姑娘頭靠在他肩上,她聲音頓了一下,隨後輕輕道:“能跟我說說麽…關於你哥哥的事情。”

其實盛晚根本都不認識陸宜景,所以也不是那麽好奇陸宜景的事情,只是她覺得,陸遠詞的情緒可能需要一個發洩口。

有些話他不方便主動說的話,那她就去問。

陸遠詞沈默片刻,唇角的弧度彎了彎:“還好我記得一些過去的事情。”

否則她想聽的話他不記得,那就太掃興了。

在陸遠詞的記憶裏,陸宜景算是這世界上最好的哥哥,雖然在他十歲之前,其實對於‘兄長’這兩個字並沒有什麽太具體的概念。

他和陸宜景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弟,年紀上差了三歲,但基本也可以算是前後腳出生。

只是在他出生後,陸晏和姚楹自認為沒有精力照顧好兩個孩子,正巧那個時候陸肇又回國,便把陸遠詞接到意大利帶到身邊養了。

可以說陸遠詞出生後才不到幾個月就和父母分開,在情分上的確是不深的。

畢竟老話說得很對,生恩不如養恩。

小小的陸遠詞在五歲之前基本都意識不到‘父母’這個概念,在他的世界觀裏,爺爺奶奶是最親近的人,然後就是陪他住在花園別墅裏的瑪麗亞阿姨和一位叫莫萊的管家。

直到六歲那年,陸遠詞才有了和陸肇回國的機會,能重新見到自己的父母。

只是久不見面也算不得有什麽感情,雖然有血緣相連,但父母和孩子的會晤,也遠沒有電視劇裏演的那麽涕淚橫流的戲劇化。

姚楹並不太想他,大概是因為身邊有另一個孩子陪伴,她從來不覺得空虛的緣故。

見到陸遠詞,她只是笑了笑,然後遞給他一個果盤裏的蘋果:“遠詞,來吃蘋果。”

小男孩兒在西方受到的教育是‘遇到不喜歡的東西就要直白的表達出來’,所以小陸遠詞搖了搖頭,聲音清脆:“我不喜歡吃蘋果。”

蘋果是個很無趣的水果,他從小就不是很喜歡。

只是說完,敏感的小男孩兒能察覺到面前的女人面色一變,然後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他。

傳說中媽媽的懷抱,似乎也沒有那麽溫暖。

陸遠詞的父母的不親近,其實也不在於雙方的哪一個人做錯了什麽事,而大概就是沒緣分。

譬如左手右手,有些人可能都會更加偏愛其中一只,更別提活生生的兩個人了。

總而言之,就是缺失了一點做家人的緣分。

但陸遠詞和陸宜景,卻很有做兄弟的緣分。

在陸遠詞看來,這是因為陸宜景是一個溫柔又包容的人。

作為一個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公子哥,他有著一切藐視所有人然後飛揚跋扈的資本,但陸宜景是個實打實的‘聖父’,從小就是。

他總會站在對方的角度去思考,然後去體恤,憐憫,甚至親近所有人。

作為聖父的弟弟,陸遠詞受到的優待級別是高於所有人的。

因為父母明晃晃的偏心,所以一向紳士又乖巧的陸宜景會裝成跋扈的模樣,通過襯托和對比的方式讓姚楹和陸晏來註意到弟弟。

為此,他寧可貶低自己的形象。

六歲的陸遠詞尚且不懂事,在第一次回國的時候還以為哥哥是個陰晴不定的性子。

怎麽在爸爸媽媽面前很暴躁,而對他就很溫柔呢?

在當時中文都不是很好的陸遠詞雖然疑惑,但也無法表達,時常用一雙漂亮的大眼睛看著陸宜景,頗為無辜。

而這種渴求的目光,看在陸宜景眼裏那就是一種‘求知欲’。

對中文的求知欲。

“阿詞,我一定會教好你一些基礎的中文。”小少年仰著下巴,說的意氣風發:“你能在濱市待兩個月吧,等你走的時候,一定會學會至少三首唐詩。”

唐詩三百首,每個小學一年級的學生必讀課本。

如果陸遠詞在中國讀書的話,也該是一年級了。

“好。”小男孩兒笑了笑:“謝謝哥哥。”

尚且稚嫩的陸遠詞心裏就一個想法——他不算喜歡爸爸媽媽,但卻很喜歡哥哥。

在中國停留的一個暑假過去,陸遠詞成功學會了三首唐詩,學會了用中文和人進行簡單的交談對話。

在回意大利的前一夜,他是悄悄溜進陸宜景房間睡的。

兄弟二人躺在一張床上,陸遠詞在月光下顯得更加晶瑩剔透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哥,我下次什麽時候能回國?”

他本來是一點都不期待回國的,在國外長大的小孩兒,不會中文,對父母不熟悉,對‘回來’這種事情自然就有種本能的排斥。

可現在不一樣了,因為陸宜景的緣故,陸遠詞對於即將要回意大利這件事竟然十分依依不舍。

與此同時,他也真切期盼著下一次回國的時間。

“很快的,阿詞,只要你想就有機會。”陸宜景笑著問他:“你還很快就想回來麽?是不是舍不得爸爸媽媽?”

“不是。”陸遠詞搖了搖頭,誠實地說:“我是舍不得哥哥。”

陸宜景卻是一楞,半晌後才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陸遠詞的發頂:“是舍不得哥哥啊……那下次換哥哥去看你吧。”

“真的麽?”陸遠詞眼睛一亮:“哥,你會來意大利看我麽?”

“會啊,你可是我唯一的弟弟。”陸宜景彎起眼睛:“阿詞,你要相信一件事情,我很喜歡你,有很多人喜歡你。”

當時陸遠詞並不了解陸宜景話中的深意,只是被‘喜歡’這兩個字砸的暈頭轉向,莫名窩心。

小男孩兒整個人都柑橘暖洋洋的,執著的渴求一個答案:“哥哥,你什麽時候到意大利看我?”

“明年吧,我會過去。”陸宜景說著,對他伸出小拇指:“阿詞,我們約定好不好,每年都要去看對方,一人一次。”

“好。”陸遠詞在那個時候其實對‘約定’這兩個字沒有什麽鮮明的認知,但他毫不猶豫的伸出小拇指,和陸宜景拉鉤約定好。

在往後的十幾年裏,兩個人也一直保持著這個約定。

他們每年都會去見對方,你一次我一次的從意大利飛向國內,又從國內飛向意大利。

都說豪門裏很難生出真正的兄弟情誼,尤其是父母又偏心的情況下,但在陸宜景和陸遠詞這裏卻是意外。

他們關系很好,好到有種奇妙的聯系,任何人都無法介入的那種。

或許是因為陸宜景人好,他對誰都好,陸家所有人都喜歡他,不管是長輩還是晚輩。

上到七十歲的爺爺,下到呱呱落地嗷嗷待哺的小侄子。

陸宜景不是所謂的‘少男’或是‘少女’殺手,他基本可以算是人類殺手。

用現在的話來形容,有點‘中央空調’的意思。

有一件很搞笑的事情,就是陸遠詞還因為這件事情吃過醋。

因為陸宜景對陸奕寧也很好,後者十分依賴他,這讓陸遠詞在十八歲那年回國過成人生日的時候,十分不滿。

少年難得冷落了哥哥,一個人跑到游泳池去發洩。

結果那天天比較涼,他東西沒帶全,忘了大毛巾。

陸遠詞本來已經做好了上岸挨凍的準備,結果一爬上去,一截修長的手就遞過來一條厚實柔軟的大毛巾。

少年濕漉漉的額發下雙眸晶亮,擡了起來,映入眼簾的就是陸宜景笑瞇瞇的模樣。

陸遠詞還在生悶氣,一語不發的接了過來。

“阿詞,怎麽了?”陸宜景忍不住笑,又拿了一條小毛巾幫著他擦頭發,大手揉來揉去的樣子像是在擼狗:“怎麽不開心呢?”

“過生日,還是要開心點啊。”

“……沒有不開心。”陸遠詞試圖掩飾自己的情緒,悶悶的回答:“就是想游泳而已。”

“扯謊,我還不了解你?”陸宜景搖了搖頭:“你只有不開心的時候才會選擇在晚上游泳。”

因為他曾經告訴過少年,晚上游泳不安全。

陸遠詞很聽他的話,但不開心的時候卻會破例。

少年長睫毛一頓,有些無話可說了。

“阿詞。”陸宜景試探著問他:“是因為爸媽沒來麽?唔,他們是有點忙。”

可再怎麽忙,連兒子十八歲的生日也錯過就有點過分了。

思及於此,陸宜景難得皺了皺眉,心生一絲不悅的情緒——一直以來,他都對父母偏心且不夠關心陸遠詞這件事很不滿。

但無論他如何調節,兩方對解決矛盾這件事似乎都不太熱衷。

“不是。”陸遠詞不想看他皺眉,下意識的說了實話:“我不在乎他們來不來。”

“呃。”陸宜景一楞,喃喃道:“這樣啊……”

“哥。”陸遠詞抿了抿唇:“你別不開心。”

“但我和爸媽,關系也就這樣了,你別為我操心了。”

陸宜景這回楞住的時間要更長一些,半晌後才搖了搖頭。

“臭小子,你果然是個不愛說話但心思通透的悶葫蘆。”他笑著罵起來:“還知道我為了你們操心啊。”

嗯,因為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陸遠詞在心裏默默的回答,點了點頭:“不要在這方面費神了。”

陸宜景是個很聰明的人,也會是航遠未來的繼承人,他的時間和心思都很珍貴,不應該浪費在沒用的事情上。

“臭小子,你既然舍不得我費神,那還不跟我說實話?”陸宜景擡腿踢了他一下:“既然不是因為爸媽不來不開心,那是因為什麽?”

陸遠詞沈默片刻,慢吞吞道:“是…因為陸奕寧來了不開心。”

他曾經承諾過不會對陸宜景說謊,所以只能說實話。

陸宜景楞住:“陸奕寧怎麽惹到你了?你倆打架了?”

“我才不會和他打架。”少年難得有些孩子氣的‘哼’了聲,又不自覺的流露出幾絲郁悶:“就是他一來…總纏著你。”

陸宜景本來就忙,好不容易抽出來的那點時間全被陸奕寧占去了。

想想就煩。

陸宜景呆若木雞,可等回過神來,就忍不住的大笑起來。

“阿詞,你幾歲啦?”他笑的鳳眸都彎了起來,眼角水光瑩瑩:“居然還和小孩子一樣吃醋的。”

陸遠詞又‘哼’了一聲,明確表示自己就是在吃醋。

“好,是我的錯,今天是你生日,我不該陪著阿寧到處亂晃的,哥錯了。”

陸宜景慢悠悠地說:“現在有沒有開心點?”

“別哄我。”陸遠詞生硬地道:“然後等下次一起出去,又會被他纏上。”

……

這醋勁兒可太大了。

陸宜景雖然在笑,但又一次設身處地,試圖思考了一下陸遠詞的思維。

他們兩國相隔,一年也就能見上一兩次面,屬於十分‘珍貴’的會面。

如果這個時候自己還把時間分給陸奕寧的話,也難怪阿詞會不樂意。

誰說男孩子之間的相處不會爭風吃醋的?都是屁話。

陸宜景認真的檢討過自己後,不再輕佻,嚴肅地拍了拍陸遠詞的肩。

“沒講笑話,哥真的錯了。”迎著少年詫異的視線,他眨了眨眼:“以後我們出去,都不帶他好不好?”

“阿詞,你要記住一件事,你是我的親弟弟,在我這裏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地位。”

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與之相比的。

十八歲生日那天,生了一晚上悶氣的陸遠詞就那麽被哄好了。

他也真切了解到‘血緣’是多麽重要的事情。

因為血脈相連,所以他和陸宜景在彼此這裏都是最重要的,是獨一無二的。

盛晚聽到這裏,已經是淚流滿面。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殘忍,居然會問起關於陸宜景的事情。

這樣一個‘白月光’的人,全世界最好的哥哥,甚至是陸遠詞在陸家堪稱唯一的溫暖和慰藉,他是用什麽樣的心情去懷念他,講述他的?

估計情緒堪比淩遲,還得在自己面前倔強的偽裝著。

“陸遠詞。”盛晚靠在他肩頭,眼淚都濡濕了他的睡袍布料,她甕聲甕氣地說:“你哥哥真的好好,我很羨慕你……”

在此之前,她從未想過陸宜景是這樣的一個人。

但在聽過之後,她突然對陸遠詞的暈倒,陸家人的崩潰都有了清晰的認識。

在這樣的一個人身上,你會時時刻刻期待奇跡的發生。

就算陸宜景已經昏迷了接近九年的時間了,一直都是靠無比高昂先進的醫療設備吊著命。

但你依然會奢望他或許會在某天醒來。

陸遠詞沈默著,眼神放空的看向床面,好一會兒後才重新開口:“他是最好的人。”

陸宜景對他而言從來不只是哥哥那麽簡單,更是塑造他世界觀的引領者。

其實他本身性格和他不一樣,是有些偏執和陰郁的,但因為陸宜景的存在,他也願意用善意和包容去看待這個世界。

譬如,事事都站在他人的立場思考一下。

至少,陸遠詞曾經嘗試過這麽做。

但一切都在他二十四歲那年戛然而止。

那年,他剛在意大利參加了許多站比賽,最終拿下業內最權威的‘普裏茲克獎’。

這象征著他有能力在任何地方做一名頂級設計師。

陸遠詞本身更希望留在意大利,其實並不想進入航遠工作的。

但陸宜景一個人承擔的壓力太大,他不想讓他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所以已經準備好回來幫他。

可也在那一年,二十七歲的陸宜景在一個大雨天裏發生交通事故。

雨天路滑,且視線受阻,因為要躲避一對違反規則穿越馬路的母子,陸宜景不管不顧的打轉方向盤,車直接翻了。

從此少年再也見不到日間白光。

而陸遠詞心中的太陽也跟著一起隕落了。

迄今為止,他依舊記得陸宜景當天發生事故的一幕幕,他是怎麽從意大利飛回來的又是怎麽跑到醫院裏的。

整個人猶如行屍走肉,但記憶卻無比清晰。

大概是因為痛徹心扉,所以才記得格外清楚。

醫院裏幾乎所有醫生都傾巢而出,可他們能保住陸宜景的肉體讓他成為一個植物人,卻無法還給他們一個能說能笑的活生生的人。

整整半年,陸遠詞都感覺自己鉆入了死胡同。

他不明白這樣的事情怎麽會突然發生的——明明出事前一天還在和他通話的陸宜景,怎麽會突然發生這種事的?

人生處處充滿意外這句話是操蛋的,是令人厭惡的。

因為他們會錯傷到溫柔善良的人。

陸遠詞至今記得他和陸宜景的最後一次通話。

男人在對面,含笑的聲音地問他機票定在哪天。

而當時,自己還佯裝不確定的和他打趣。

“既然在意大利還有沒完成的事情,那不如就多呆一陣子,不著急。”

陸宜景永遠都是為了別人考慮的,那通電話也是,他聲音清澈而溫柔,又帶著一絲戲謔——

“畢竟這次回來,可就不會輕易再回去了哦。”

陸遠詞知道,哥哥一直都希望他回國定居。

“嗯。”他應了聲:“會妥善解決一切的。”

“好,阿詞,我真有點想你了。”陸宜景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是:“等你回來,我們去吃外婆家湘菜吧。”

那是他們兄弟最喜歡的一家店。

可惜,永遠都沒有機會一起去吃了。

而外婆家湘菜裏的外婆,在陸宜景出事的那年,也把湘菜館子兌出去回老家了。

一切像是冥冥中命中註定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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