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人看來，舞臺上的秦奕揚和方宜且在這一支舞裏低聲談笑，或許正是一派親密暧昧的好光景。

秦甄站在不遠的酒桌邊沈默地註視著他們，沒有加入這歡騰的第一支舞曲。他借著蠟燭閃爍的微光，埋頭看了一眼手裏的紙條。

那上面寫著的，根本不是方宜且，而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名字。

秦甄不動聲色地將這張名卡折好放回自己的西服口袋裏，纖長的手指滑動，發出一條信息給李銳:“查一下照片來源。”

“秦奕揚？”李銳的回覆在調暗的舞會燈光裏一閃而沒。

“和陳曦有關的那次也是。”

“？”

“。”

對於李銳而言，“新聞”都是很短壽的。即便是事關陳曦，他亦覺得那件事情早就塵埃落定得幾乎都要被人遺忘了。而秦少爺對著秦氏集團內部的暗潮湧動，怎麽還能拔冗翻查陳年舊事？

可是莫名的，看著在聚光燈下的方宜且，秦甄心裏隱隱增添了一些憂慮——事情或許沒有那麽簡單。

在秦奕揚和方宜且在路邊攔車的照片被曝光之後，秦氏集團第一次正面並且強勢地回擊媒體。

秦奕揚以秦家大少爺的身份站出來做公開的聲明，斥責媒體不實報道。而秦致遠更是大筆一揮，秦氏集團的法務部專門組建了一只團隊，告到那家小報關門大吉。

算是秦奕揚運氣好嗎？秦致遠從前即便是對這種捕風捉影混淆視聽的事情深惡痛絕，也有所克制，不會和媒體產生正面沖突。

但是，那麽巧，秦致遠也是當日現場的目擊者之一。眼見著自己的兒子平白無故被抹黑，是可忍，孰不可忍。

這種聲勢一直延續到了今日，秦奕揚的入職。所有人，都看見秦致遠是如何不遺餘力地支持和珍視這個游學歸國空降秦氏的兒子。

這一仗，秦奕揚贏的很漂亮。

可是，這樣的報道還是不可避免地讓方宜且成為了眾矢之的。現在事情餘音未了，秦奕揚竟然還要大方地邀請她在自己的入職酒會上一起跳舞。

仿佛是對誰的挑釁。

這第一支舞曲漫長而又短暫。

當音樂終於利落地收起，秦奕揚禮貌地攜了方宜且“謝幕”下臺，加入到那浮華喧囂的舞池裏去。對他而言，這一個忙碌的夜晚，才剛剛開始：還有更多逢場作戲的舞要跳，還有更多虛與委蛇的話要說。

而秦甄早就立在舞臺的一側等候。他從秦奕揚的手裏接過方宜且的手，又極有風度地將一只盛有香檳的酒杯交到秦奕揚手上，“哥，說過了歡迎你回來，也跳過了舞，請恕我帶著我的未婚妻先告辭了。”

不等秦奕揚回應，秦甄便牽著方宜且轉身揚長而去。

方宜且分明聽見了人群裏隱約湧起的唏噓，而秦致遠和甄妮也必定在不遠處註視著他們。可是秦甄沒有給她回頭的機會。

“秦甄？”方宜且從身後急急喚他，“我們去哪裏？”

“跳、舞。”秦甄幹脆地回答。

他就那樣走在方宜且的前面，不回頭地帶著她，徑直奔向他想要去的地方。穿過嘈雜的人群，穿過寂靜的長廊，穿過落寞的月光。

這叫方宜且想起來在清邁那個月色醉人的晚上。他也是這樣，一路領著她，任性而又自由。

秦甄嘴上不說，可是他心裏卻介懷方宜且和秦奕揚跳舞。那種酸得叫人撇嘴的頭腦發熱，或許就叫嫉妒吧。

所以他毫不顧忌人們可能對他的指手畫腳，也要帶方宜且離開那個地方。

“我們就這樣離開，好嗎？”方宜且還在擔心秦甄在酒會上還有更多要應付的事情，擔心甄妮對他們抱有更深的成見。

“不過是場面上的事情罷了。越重要的事情，越不會擺在人們的眼皮子底下進行。”秦甄對那酒會裏的局勢早就心裏有數。眼下，他的心思，全然只放在方宜且一個人的身上。

直到抵達一片略顯荒涼的草地。不遠處，還有未經修剪的灌木，和廢棄開挖的土坑。這是酒店預留的一小片開發用地，原計劃布置一個有人工噴泉的小花園，後來因故廢止，還保留著這片土地最為原始的植被和風貌。

在滿月的銀輝下，遺世獨立，竟像是一片被時光淡忘的伊甸園。

“不要害怕，我小時候時常自己一個人呆在這裏。”秦甄將環顧四周的方宜且拉近自己身邊一些，“是個安全的地方，連酒店監控也看不到的地方。”

他俯下身，幫方宜且褪去那一雙精致高貴卻冰冷堅硬的高跟鞋。

方宜且驚詫地看著他，而秦甄只是勾起了嘴角：“跟我跳舞，你不需要水晶鞋。”

她的心，就這樣柔軟地觸地。

秦甄扶她站定，一手扶上她的腰，一手托舉起她的手，也擺出了一副標準的舞姿。

她應該同他跳舞，只同他跳舞。

看著她，他的心裏，就生出許多自私和任性——那種屬於男人的，叫做占有欲的東西。

不需要燈光，天幕上一輪明亮的滿月正溫柔照亮著他們身邊的每一處角落。不需要舞曲，他們心裏有一首永恒屬於他們的歌，像月光一樣溫柔澄凈。那一夜的樂聲，又在兩人的耳畔縈繞——

“Shine on, just shine on, with your smile just as bright as the sun.

請你發光，你的笑容耀眼如陽光一樣。

Cause they're all just slaves to the gods they made.

世人皆為自己的信仰所累，

But you and I, just shone, just shone.

只有你與我，可縱情發光。”

或許，就連秦奕揚也想不到，是他親手挑選的CD，讓秦甄和方宜且第一次牽起手站在了一起。

耳畔是春日裏漸漸熱鬧起來的蟲鳴，赤腳踩在柔軟新生的春草上，像是一種溫柔的冒險。

方宜且的心裏，好像也有一片荒原似的土地在萌芽，軟癢疼痛，又滿載著生長的希望。

其實秦甄哪裏會像秦奕揚一樣跳這種循規蹈矩的舊式舞蹈，他牽著方宜且裝模作樣地踏出幾步，就忍不住笑了，徑直將她抱起來轉了幾圈。

他害怕粗糲的土地劃傷方宜且的腳，就著她的腰身將她輕輕向懷裏一攬，讓她腳底站在自己的雙腳之上。

他通透明亮的眼眸，脈脈註視著方宜且。這樣的註目，叫她甚至希望自己下一秒就失明，這樣她的眼前永永遠遠都是他此刻註視她的目光。

而她卻不得不避開，她害怕。害怕他只需要看著她，就會動搖她心底剛剛萌芽的想法。

“秦甄，你，後不後悔冒險與我訂婚？”方宜且看著秦甄的此時溫柔的眼眸，還是忍不住問出來。盡管她竭力掩蓋，問地隱晦。

“冒險……”秦甄的嘴角含著玩味的笑意，“這是我做過的最冒險的決定，但是我不後悔。”

方宜且低頭淺淺笑了。

不後悔。只為這三個字，她已經下定決心。

不需要再追究什麽再打探什麽，溫柔的夜風好像勇氣一樣漲滿了她的心。在他的愛裏，她的心，甘願做盲的目。

不論最後結局如何，她也，不後悔。

“沒有風險，就沒有收益，”秦甄勾起嘴角笑得十分得意，輕輕在方宜且的臉頰上吻了一下。

“我願意為你冒險，你願意給我什麽？”

“恩？”方宜且未料到秦甄在這方面倒是斤斤計較起來，她的臉瞬時騰起一抹嫣紅。

“好端端的，你臉紅什麽，”秦甄壞笑著俯身更貼近她一些，用纖長的手指，為她整理適才被微風撫亂的秀發。

“我要，你愛我。”

她的呼吸，貼在他溫暖結實的胸口上，停止了一拍。

“對不起，害你又陷入這樣的漩渦。”秦甄將臉貼在方宜且柔軟的發線上，輕聲道，“再給我一點時間……答應過你，要帶著你向前走。”

難得一見的，秦甄好像也還放不下的事情。

“然後，我們可以一起離開這裏，去迎接人生裏嶄新的際遇。只要我們向前走，就會有好的事情發生……答應我，同我一起……”

方宜且突然掙開了他的懷抱，踮起腳，驟然吻住他的唇。

秦甄怔了一怔，對她未說完的話，也全都融化成溫柔的唇語。

他今夜沒有碰一滴酒，但是他的呼吸裏滿是叫人迷醉的沈溺。

在他身體暖人的溫度裏，方宜且突然記起了在清邁的那個夜晚，清清楚楚地記得了他那時試探的吻，記得了他那時手掌的摩挲。

踏入一個城市的時候，怎麽知道今後將有怎樣的際遇？愛上一個人的時候，怎麽預料今後將有怎樣的結局？

她的雙手交纏在他的身後，貼服著他背部流暢的線條，將自己最最柔弱的部分全然暴露於他。而他只輕輕一吮，她雪白的脖子就印上了一朵嫵媚的血色的花朵。

他用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這暧昧的交集，眼中湧起分明而又迷離的笑意。他好像是對這樣的印記開始上癮，埋下頭更加如癡如狂地擁吻她。

從此之後，她都屬於他。

是他寬闊胸膛裏最纖弱的一拍心跳，是他繁覆掌紋裏最隱秘的一縷溫柔。

而她終於覺得自己不是陽光下蜷縮的陰影，而是月色裏恣意的綻放。

“秦甄，秦甄……”她的雙手環在他的頸後，一遍遍低低喚起他的名字。

單純的。拙稚的。美好的。像是一朵花在月夜一層一層綻放時的顫動和聲音。

連淚水都是甜蜜的，連痛楚都是醉人的。她看見他蜜色的肌膚染著薄薄的汗水，一覽無餘地被月光鍍上一層矜貴的銀輝。

若上一次是開啟，那這一次，莫不是告別？

方宜且從來不知道，月光，竟然也能有這樣動人的溫度。

在今夜如水的月色下，她覺得，自己即將在他的懷裏化作泡沫，消失掉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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