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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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掛斷同李銳的電話,秦甄的手機又跳出了一個來電,開始不停震動。

“不好意思,”秦甄示意方宜且他必須接這個電話。與先前不同的是,他轉身略略側向一邊。自接聽起這個電話開始,秦甄便表情肅然一言不發。很久之後,他終於說一句“我會給你一個交代”然後掛斷了電話。

秦甄轉回身略略思索了兩秒,目不轉睛地看著方宜且。而方宜且卻無所適從地低下頭。

“餵,方宜且,”秦甄再次伸手捉住了方宜且的手。

她有一些局促,但是這次他握地很緊,不由她隨意掙脫。她擡眼,慌張地看著他。他的眼裏,那曾經讓她平定的黑色好像泛起了漣漪。

“你並不討厭我對不對?”秦甄認真地問。

“你……為什麽這樣問?”方宜且被他突然低沈的聲音嚇了一跳。

“告訴我,”他看著她,那眼神漸漸變得熾熱。

方宜且的心開始砰砰直跳,她按耐著,只輕輕說出:“不……”

秦甄終於得意勾起嘴角,“你喜歡我,對不對?”

秦甄是何許人也,一個女人對他動心,他怎會不知道?然而未待方宜且給出答案,秦甄將她的手緊緊貼到自己胸前:“嫁給我。”

“你……你開什麽玩笑?”方宜且仿佛被他的胸膛燙傷一樣掙開他的手。

“我是認真的,”秦甄收斂了笑容,看著方宜且的眼睛。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方宜且的嘴唇有些微微顫抖。秦甄的微笑,他的擁抱,他的吻,一股腦湧上方宜且的心頭,暖地發燒。但是,結婚?

“或者,請接受與我訂婚。‘訂婚’這樣的東西不過是空口無憑的事情,你不會損失什麽,卻在現在的情況下,對我們都有好處。”秦甄開始曉之以理。

這才是他想要的結果吧,方宜且突然清醒過來。秦甄從一開始,想要的就是這個結果吧。訂婚,於是他們兩個人之間在報紙上發生的“一切”都變得合情合理,那些三角戀情的流言就會受到質疑。

“是不是,我給你,和你的家人,帶來了困擾?”方宜且的眼角驟然浮起了細碎的浮光。

這樣的反應,出乎秦甄的意料。不像方宜且曾經為周嘉城在秦甄懷裏哭鬧著掉下的眼淚,這一次的淚水,更涼,更深重。然而,算不算是讓她猜中?

秦甄站起身來,沈默了一陣。終於將方宜且緊緊地攬進懷裏,吻上她細薄的唇。“笨蛋,是因為,我也有想要保護的人啊。”

****

暴風雨來臨之前,終於有這一瞬,是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沈靜。

秦甄坐在沙發上,用遙控器打開音響。是那首《Shine On》。

“你也喜歡這首歌。”難怪他會毫不遲疑地為她伴奏,同她合唱。方宜且走上前去,看見他和她一樣的CD機。

那種滿大街都能買到的東西,一樣,或許不足為奇。她在心裏告訴自己。

“以前有睡不著覺的時候,就這樣整晚整晚放著他的CD。”秦甄伸出胳膊墊在腦後,閉上眼睛。

“在飛機上都能睡著,我以為你向來睡眠很好。”

秦甄彎起嘴角:“到了二十五歲,誰還沒有失眠的時候。”

方宜且小心翼翼地停下CD機,也將CD退出來端詳。竟然是一樣的英國版,她的心裏泛起了一點漣漪。

“在英國買的?”方宜且學著他的樣子反問回他。

“朋友送的。”秦甄也拿了方宜且從前的答案來回覆她。

麥鑫最喜歡的歌手,是美國的性感女神碧昂斯。李銳最喜歡的是美國吊炸天的Lady GaGa。江佲予最喜歡的歌手……呃,他喜歡,大提琴……他的喜好實在不能拿來做參考——但是,起碼他喜歡的大提琴家馬友友也是美國籍。

秦甄卻和他們不一樣。他喜歡的歌手,是地道的英國人,James Blunt。

或許是因為這位游吟的上尉詩人歌聲太過動人。或許是因為,這是秦甄唯一一次收到家人漂洋過海寄來的禮物。

“女人嗎?”方宜且追問。

秦甄頓了頓,只是不屑道:“我可是正直清白地過了二十五年,不像你,沖出國門了還能撞見什麽前男友和他的前前女友。”

方宜且被秦甄這樣反將一軍,有點惱羞成怒,脫口而出:“怎麽可能!”

怎麽可能?每當麥鑫跟人介紹“完美的秦少爺”的時候,那些少爺小姐們都要驚呼一聲怎麽可能?

雖然秦甄家教甚嚴,但是在這種事情上,朋友的影響,遠遠大過家庭……

秦甄在情竇初開的年紀便認識了麥鑫,每每眼見著麥鑫到處去開小女孩的情竇,秦甄都十分的難受。秦甄認定,他的家人沒有禁止他同麥鑫往來,一定是早就算到麥鑫這個層面的警示作用。

“Machine那些個女朋友裏面,有被他甩了然後割腕的,有跟他睡了然後刷爆他的卡的,有生了他的孩子要認祖歸宗的……”秦甄將麥鑫的種種風流往事描述地繪聲繪色,“我可不想像他那樣,早上一打開報紙,全是自己昨天晚上衣冠不整的照片……”

然而說到這裏,秦甄的隨性而調侃的聲音戛然而止。他不想讓方宜且想起今天早上的事情。他隱約覺察到她的無措裏隱藏著某種不分明的恐懼,而他不能判斷那些恐懼的來源。他噤聲觀察著方宜且的反應。

“我沒事,”方宜且知道他在擔心自己,只是轉而問道:“你家裏,有酒嗎?”

“女孩子這樣可是很危險的,在陌生男人家裏喝醉了怎麽辦?”秦甄側著臉看著方宜且,輪廓分明的臉龐,有一半陷進了夜幕的陰影裏。

“到了二十五歲,誰還沒有想喝酒的時候。”方宜且學著秦甄先前的口氣隨口應道,像是在泰國相識的時候一樣,開始愛和他較勁。

秦甄的家裏有各式各樣的瓶瓶罐罐,他親手給她調制了雞尾酒。

“夜色。”秦甄將一杯深藍色的雞尾酒交到方宜且手上。

那是她熟悉的顏色。深到發黑的藍色,然後是一點點胭脂似的紫色,微弱的泛紅的橙色。那是城市永遠不曾徹底黑下去的夜色。那是下一個黎明來不及照亮的夜色。

“你為什麽會失眠?”方宜且淺淺品了一口“夜色”,漸漸平靜和放松下來。

“嗯?”

“過了二十五歲,又沒有什麽說得出來的愛情……”靠在秦甄舒適的大沙發上,方宜且掰著手指和他閑聊,“滿世界都有有錢的朋友……難道你還有什麽不為人知的難言之隱?”

秦甄笑笑:“你上一次和別人住在一起,是什麽時候?”

“大學。畢業之後,又變回了一個人生活的樣子。你呢?”

“念書的時候,我一個人住在市區的公寓裏。畢業之後,反而沒有地方可待,搬去Machine那裏,寄人籬下了大半年。”

“為什麽?”

“因為失業啊,然後就破產了……”秦甄想要繼續說笑下去,卻終於斂住笑,輕聲而鄭重地說道:“因為理想,在我的眼前,‘啪’地一聲爆裂。”

秦甄在美國念金融,還沒畢業就憑著初生牛犢的自信,在華爾街一家聲名顯赫的投資銀行實習,然後名正言順地成為了金融界的尖兵。

“那時候整天出入在那樣高可攀天的精英寫字樓裏,覺得離自己的理想很近。”秦甄的眼神裏好像又倒影著紐約鱗次櫛比的天際線,恢弘而明亮。他只身逃離了家庭的桎梏,只有在那一刻終於覺得抓住了自己心裏想要的東西。

可是,秦甄畢業的那一年,叫做2008年。

巨大的金融風暴席卷美國,華爾街的驕傲一瀉千裏,一日之間從世界經濟的脊梁變成了掠奪人們財富的萬惡之源。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別說秦甄這樣的新手,就連那些平日裏不可一世地高材生、經理層也一波一波地失業。

他的理想破碎了,就在他的眼前,突然一下,在他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麽的時候,就分崩離析。這種感覺太可怕了。

但是即便遭遇了這樣的變故,秦甄從來,沒有一刻想過,要回去,回去那個人的身邊,接受他的庇護。

秦甄有一個小小的習慣。當他下意識地試圖阻止自己說出什麽的時候,就會突然換成那個不同於所處環境的語言。

在公司裁員的那個晚上,當他在酒吧裏和昔日的同事們一杯一杯地喝酒時,他的同事問他,“Why not just go home(為什麽不回家算了)?”

他只拿了中文回答:“那裏,也不屬於我。”

“你明白那種感覺嗎?突然開始懷疑。既然沒有理想可以相信可以依靠,就突然開始懷疑一切……”秦甄將自己杯中的“夜色”一飲而盡,陷入長久的沈默。

“我明白……”方宜且太知道了,那也是曾經困住她的泥沼。“你知道我曾經做記者。”

“嗯,”秦甄點點頭。

“我以為,我想要發掘真相,想要給讀者最棒的故事,但是……”方宜且深吸一口氣,“我,錯了。”

“為什麽?”

“我讓無辜的人□□裸地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讓他隱秘的過去成為了市井之徒茶餘飯後的話題。我傷害了他。我本來不應該,也無權這樣做。”

方宜且埋下頭去,想起將她逼得退避到此處不敢出門的報紙。“我和那些小報記者有什麽不同呢?”

這就是她恐懼的來源。秦甄這才明白,她的害怕,一定根植在與這件事相關的過往。

“起碼你寫的都是事實。”他安慰道。

“那些照片也都是事實。”方宜且苦笑道:“我們不過是用所謂的‘事實’去誤導別人。”

“所以你就這樣放棄了?”秦甄問。

“所以我做了編輯。不再去東奔西走地窺探別人,只是老老實實咬文嚼字,就夠了。”方宜且反問秦甄:“是不是習慣了放手的人,在人生面前,就會不斷地丟盔棄甲?”

“當然不,會放手的人,才懂得抓住。我相信你。”秦甄扣住方宜且的手,“我會幫你找到你想要的東西,我們一起做最好的努力。”

“這是不是你們投資公司的廣告詞?”方宜且任由他虛握著她的手,被他突然的認真給逗笑了。

然而,她的心裏有一些猶疑。她對他越來越熟悉,與他交換了越來越多的秘密,但她卻覺得自己越來越看不透他。如果他看待她如同看待一筆投資,她不知道他能從自己這裏獲取什麽?

“那你還有什麽想做的事情?”

方宜且的嘴唇微微翕合,片刻,終於鄭重搖頭:“沒有。”

“試著想點簡單的?捍衛愛情什麽的,也算。”秦甄循循善誘。

“你到底是做投資的還是做媒的?”方宜且笑道:“捍衛愛情?你這個連女朋友都沒有的人,從哪裏學來這種詞。”

“我媽媽。”秦甄更正道:“方小姐,你沒有立場嘲笑我,我現在是沒有女朋友,可是我有未婚妻。”

“是個有趣的母親。”方宜且高擡著下巴,並不理會他。

“Hope you’ve met her(希望你見過了她也會這樣說)。”秦甄也埋頭笑了,突然換成了一句英語。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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