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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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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微微擡起來,像是想碰碰虛空中並不存在的女兒臉龐,但是他很快又收回來,“獨首,算了吧,三千人的性命,懷瑾不能……懷瑾草芥之身,死何足惜。”

他沒有說下去,緩了一口氣,又慢慢道,“您果真愛重我,不願意讓我枉死,就答應我三個條件。”

“其一,我死之後,遍告全軍,焚毀秦安舊都,是我一人之計,與他人再無相幹。

其二,所收北方部眾,離殿下殿軍三十裏處下營。

其三,留我全屍,懸於芙陵城頭,曝屍十日,斷頭軍中有欲覆仇者,可任其淩毀懷瑾屍體,但燕方軍士無辜,還乞秋毫無犯。”

看見姬卿尺答應了這三個條件,他便從容地走出門去,可最後忽然又轉過身,對著他跪拜下去,

“還有一事,萬乞勿辭。”

姬卿尺連忙上去攙扶,卻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臂,攥得生疼,

“我女兒,獨首……錦姑娘,有勞了。”

第 141 章

雨停後的那個下午,先鋒軍便攻破了啼朱館。在姬卿尺的授意之下,啼朱館沒有一寸遭到毀壞,玄色的士兵如蟲蟻般密匝匝鋪在地上,中間唯留一條窄縫,在那之間,擁出敵方被俘的主將,還有在他身邊戰到最後一刻的親衛,身上各負程度不同的傷,以及一個書記官,未像其他上陣的人一樣披戴盔甲,而是穿著灰色的薄衫,赤腳躲在辰館那座精美的紅木屏風之後。

在搜館的時候士兵發現了他,便將他拽出來丟在地上。

“開恩,開恩……!”他喃喃念叨著,雲萍仔細看了看他的臉,那張臉十分年輕,至多不到二十歲,白皙的臉頰上沾著塵土,長頭發打了結,滿臉懼色,淌著眼淚。

在他身邊的懷瑾則一言不發,順從地站起身來,任士兵扭住他的胳膊。雲萍從未見過他,但自他坦然的表情上,辨出他與眾人的不同之處。

“東府?”她低聲向他確認,後者臉龐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笑意,沖她點了點頭。館外廝殺的聲音已經平靜下來,空氣中濃郁不化的血腥也變得愈來愈飄渺,啼朱館中死一般寂靜。

屠滅秦安、天爐兩城的罪魁禍首已經被俘,行刑定在次日早上,許多“斷頭軍”們特別要求擠到前面去看——即便他們不能親手為親人:父母,妻子,兒女……覆仇,至少也可親眼看著禍首正法,從一場死亡中為另外許多場的死亡尋到慰藉。

另一件或可讓他們慰藉之事則是:這位北地東府,將不會按照貴族公侯所應得的刑罰,被斬首示眾,而將像庶民般被施以絞刑,這是斷頭軍的兩位總司,展雪、孔源,據理力爭方才得來的。

正是深秋時節,辰館的夜陰冷而潮濕,五名親衛,一個年幼的書記官,和懷瑾靠在一起,等待日出東升的那一刻,門外,梆子一聲聲敲打,起先是戌時到來了,月亮自天邊升起,秋雨洗過的月色格外澄大空明。然後亥時過去,月上高天,幾顆星在天空中閃爍,緊接著子時也到了。

年輕的書記官忍不住啜泣起來,雙手抱在膝頭,後背緊貼在那張朱紅色的屏風上。

“別怕。”衛隊長安慰他,“我們都會被直接處斬,一刀下去,什麽也不知道了。”

年輕人把頭擡起,畏懼又不失希望地問道,“果真不會疼嗎?”可他想起另一個不能被處斬的人,身體不由一陣戰栗,擡起頭往東府的方向望去,懷瑾一直聽著他們交談,但一語未發,將目光投向遙遠的天邊,衣底下是修長的頸項,和端正秀麗的側臉。

聽見男孩隱忍的啜泣聲,他回過頭來,也答應了一聲,“不用怕,不會疼的。”他環顧自己的親衛和隨侍,面容有些愧疚,“懷瑾連累了諸位,實在於心有愧。”

他平素治軍嚴謹,禦下苛刻,是可敬可畏而絕不可親的人物,可到了此刻,就連親衛隊長也向他身邊靠過去,懷瑾微笑一下,無聲地回握住他向自己伸來的手。

窗外的人影在來回,月明風輕,樹枝靜靜地遮在窗欞。成年人在極大的緊張和恐懼中難以入睡,但幾乎還是個少年的書記官卻將頭靠在一邊,此生最後一次進入了平靜的睡鄉,臉上猶帶著淚痕。

懷瑾的思緒也陷入一片緩和與寧寂之中,他盡力去想懷梁,他此生唯一認定的王上,如今他已埋骨家鄉松濤和風雪之中,自己亦馬上要隨他而去。

除去這位王兄,懷瑾自覺此生不再為什麽人愛重過,同他一起赴死,是坦然之事。

自己的女兒,小懷樟,穿起南方的裙子也很漂亮,頭發墨一樣黑,她的頭發每天早上都要自己梳起來才罷,不然就不肯跟先生一起去上早課。

他不懷疑,白錦會將她好好撫養長大,跟她的孩子一起,學習騎射、詩書、兵法。她二十歲時,將重新回到自己的故鄉,被賜封一塊領地。四十歲時,她將參與北方“劉茹之亂”,彰紀自己善戰的名號,為世人所知;七十歲時,她將再次投身一場宮變,以皇帝義母之尊,駁顏犯諫,流芳後世,以記斯名。

但懷瑾目前所能想象的,只有她幼小可愛的臉,柔軟如一朵輕雲,除此之外,他在塵世已無掛牽。

他想起秦安城中燃燒不滅的火,結海樓具有諷刺性地矗立著,赤腳的平民和衣著華麗的顯貴同樣倒在街邊死去,鮮血滲進每一塊石板,每一堵磚墻。他看見這座古城的廢墟將一直靜默地矗立著,但數百年後,人們將會重新遷入此地定居,倒塌的墻壁重新立起,商旅熙來攘往,歌吟通宵達旦,昔年的宮室早已經為民居所取代,故園之上,鶯飛草長,桃花漫天。

他懷疑那時人們將會如何傳唱他們兄弟的名字,頌以功敗垂成,還是唾以殘暴不仁?或許兼而有之?又或許會公正地評判:他們為報親人的血海深仇,曾經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錯。

他也想起北方的三千士兵,姬卿尺踐行了對他的承諾,明天,他們便將啟程返回家鄉,成親,生子,他們的後代將繁衍生息,有些去往他方,有些成為北方最古老的人民。懷瑾想到這裏,臉上出現一絲笑意。

銀月沈甸甸墜了下去,卯時已至,雄雞啼唱,黑夜就要消散了。

懷瑾從容站起身來,在士兵們的監視之下走上囚車,夾道擠滿了觀刑者,所有死去親人的士兵站在街頭,人群中傳出飽含仇恨的吼聲,他下意識地用眼睛尋找女兒的蹤跡,但街道上並無小女孩的身影,他松了口氣。

一塊石頭從人群中投出,他下意識偏頭,用身體擋住自己身後的書記官。他只感到一陣刺痛,守江士兵立即圍攏上來,將人群隔開,他沒法用手去抹,血滑下來落在眼睛裏,讓他立時就睜不開那只眼睛。

“吊死他!”一個士兵叫道,聲音狂熱,幾乎破了嗓子,眼淚順著他的臉流下來。

孔源步行在前,臉上沒有表情,手卻在刀鞘緊握。

“把他吊死!”那個聲音還在喊著,又換了一個,年輕的聲音,在屠城中死了弟弟妹妹。

身旁,那個年輕人畏懼地在囚車裏握緊了他的手。街道盡頭,他的命運正在等待。

懷梁,王上,王兄。

他終於模糊地念起最後一人的名字。在姬卿尺眼裏這是愚忠,但他想,若有人願意如此信任你,愛重你,將自己的佩劍、自己的領城都無條件地托付給你,那麽你也會願意為他慷慨赴死。

在眾人簇擁之下,他緩步走上刑臺,這是處連夜簡單搭起的刑臺,木板發潮,每踩上去一步,都有節奏地吱呀作響。

雲萍走上前來,在他面前站定……姬卿尺呢?

這位將領向即將被處死的敵軍主將發問,

“東府有何遺言嗎?”

“上覆女主上,請她務必善待北地子民。”

太陽已露出頭來,一小片陽光投落在臨時搭起的高木架上,斑斑駁駁地閃動。懷瑾的雙手被解放出來,他有些愛惜地撫摸那一小片初升的朝陽。

當粗糙的繩子套上頸項,懷瑾又擡起手示意了一下,行刑的士兵停了手,主將展雪按劍看過來。

“讓我向北而死吧。”他輕聲懇求,“吾王在北。”

次年秋,白錦自立為帝,國號為餘,改元開餘。在她治下,人民休養生息,商賈士農,各專其業,列國分封,各守其地,才人輩出,眾藝並起,直至帝崩,天下共三十五年不曾內亂,不曾開疆拓土,不曾經歷大戰。

廢帝容落病歿於前一年深秋,離懷瑾之死,僅有三天,死時身邊唯生前故舊,守江獨首姬卿尺相伴,曾留絕命詩四具,今皆散佚不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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