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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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守夜崗的士卒已經抱著槍桿,盤腿坐在地上,依靠著身邊城垛香甜地酣睡著。

因久站的緣故,他們臉色疲憊,圍城中糧食的缺乏更使他們面有饑色。何沖目光掃過他們的臉,輕聲嘆了口氣,年輕的副將走向城垛之上依靠著,往下看去,只見江面盤踞著一層乳白色的霧氣。

“怎麽起得這麽早?”父親從他身後走上來,將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另一只背在身後,他穿著單薄,腰背挺得很直,由是顯得遠比他真實的歲數要年輕,自信,氣宇軒昂。

“沒敢睡。”何沖謹慎地低下頭回覆道。

“一晚上他們就打了三次,也不睡覺。”何英當然知道這是怎麽回事,他大笑著搖晃孩子的肩膀,“莫非這些北方蠻子果真如傳言所說,是龍老爺的孽種不成?”

何沖為這粗俗輕侮之言也笑了起來,他自小受母親與姐姐們的教育,要談吐文雅,風度翩翩,這樣的話他自己說不出來,卻覺得很精當,而且確實引人發笑。

何沖低聲答道,“沒準他們真是,三次夜襲,一次比一次來得更快。”

他擡起頭看了看天,“要亮天了,可別再來第四次。”

“就真是龍雜種,也不可能整一夜不睡覺。”父親將手移到他背後推了一下。

“你去歇著,好歹合個眼,早上的接銀華城的糧車,我去趕到江邊。”

“那可不行,您貴為一軍主將,對面可是拿眼睛緊盯著您的性命,這時候怎麽能出關?”

何沖未顧何英勸止,徑自將衣服穿得齊整,下關去了。他將分管運糧的兩個小頭目都叫起來,叫他們整備糧車,踩著濕潤泥濘的地面將馬套好。

馬背上架著沈重的車套,宛如背負了一副形狀古怪的刑具,皮質護頸墊在中間,避免鋒利的車轅割傷他們的脖子。這些馬順從馴服地站在原地,何沖覺得她們既可憐又可愛,就走上前去,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其中一匹馬的脖子。

像人一樣,她們餓得很瘦,何沖感到堅硬的骨頭仿佛在割著他的手。他在兩個運糧頭目的前頭跳上車去,馬車搖搖晃晃向濃霧中駛去。一個小頭目挨著他坐,有些惶恐無措地拍著車上的布袋,掏出一塊幹硬的米餅,剛想要放進嘴裏咬咬,又擡起頭來看著他——在將軍面前他沒法毫無顧忌地大吃大嚼。

何沖一手扶在在車轅上,在搖晃的馬車裏穩住身形,另一手也伸到那個布袋裏去。

小頭目張大了嘴,驚異地盯著他。

“一起吃。”何沖優雅地坐下,嘴角噙著笑意對他說。

“俺,俺以為大人不吃這樣的東西。”

“咱們身擔同袍,就該是兄弟,兄弟之間難道不吃一樣的東西?”

即便面對流落街頭的貧兒乞丐,何沖亦自信能保持優雅矜持的風度,以平常之心禮待,更遑論是眼前協同作戰的士兵。小頭目將他的話聽得半懂不懂,到了兄弟二字,只覺得既惶恐,又喜歡,他將手在衣角上摳著,摳出前一天夜襲時濺上去的泥點,下雨似地紛紛落在車上。

“快吃吧。”何沖微笑地看著他,眼底沒有半點嫌惡。

江上的霧比城關上更重,混著濕漉漉的水氣,幾乎形成了某種實體,在他們的頭上,肩上和露出來的手臂上如影隨形,沈甸甸地往下壓著。在臨近江邊的碼頭,馬車紛紛聲停了下來,輪胎和陰濕的碼頭地面摩擦,發出的吟聲令人直起雞皮疙瘩。

車還未停穩,兩個頭目便紛紛從車上站起身來,吆喝著士兵們到江邊去歇下船上的糧食包裹——秦字旗早在江邊等著,插在船裏,隨江水上下浮沈,旗上玄色大字被水汽打濕,緊緊趴在旗桿上。

身邊小頭目懶洋洋地枕在鐵車上,用胳膊墊著頸子,空出來的一只手將米餅往嘴裏塞,一邊塞一邊含含糊糊地訓斥動作稍慢的士兵,極盡頤指氣使之能事,見何沖向他望過來,便咽了嘴裏的東西,跳起來將聲音拔得更高。士兵們在這催促之下,分別加快了腳步,不一會兒他們的身影便全消失在江霧裏,只剩穿著輕甲的守衛士兵還在馬車兩邊站著護衛。

只是去了多時,並不見人回來。

何沖心頭疑竇頓生,側耳聽著霧裏動靜,然而只有一片沈默,與他的疑惑遙相呼應。

“大人,怎麽?”小頭目見他起身,也急忙站了起來。

霧氣中一個人影沈甸甸拖著一袋糧食接近,何沖這才放下心來,暗笑自己謹慎太過,疑神疑鬼——父親常指斥他做事束手束腳,正是如此。

來人帽檐壓得很低,一手拖著一袋糧食,在大霧中看不清面孔,他們如今剩下左右站著的,都身著輕甲,手持□□,此刻兩人身邊竟沒有多餘人手。

小頭目見狀,只好罵著臟話,親自跳下去將糧食搬上來。

他剛跨出一步,陡然讓來人一手抓住頭發,直見腰間寒光一閃,無頭的身體便在晨霧中倒伏下去,噴出鮮血,將霧氣也染上血色,兩側護衛軍士見此情景,立即往中間結陣,一位副將連忙將自己腰間的皮盾牌解下來遞給何沖,自己緊緊攥著槍在車頭戒備,布為前鋒的□□手沖了出去,要在眼前這個喬裝改扮的敵人刺翻在地。他也只來得及挺著槍往前挪動了幾步,便被一只飛來的響箭刺中咽喉,沈重地倒了下去。

何沖立即翻身滾下馬車,拔出佩劍守在戰陣最中間,玄甲衛士們紛紛湧上,盡職盡責將他護在當中。

更多同奉玄甲的士兵自霧氣裏湧上來,將白霧染為黑色,何沖起先看到他們本能感到欣喜,以為友軍來援,刺客伏誅,他們已經得救,可轉瞬間看見他們解下腰間勁弓,第一排的人拉弓射箭,響箭如同雨點般飛來。

何沖忙將盾牌舉過頭頂,整個人蜷伏在下,眼看著身邊的副將在左耳到頸項之處中了一箭,他伸手去捂著,鮮血如泉水般冒出來,喉嚨裏發出古怪的響聲,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手指頭扣緊身下的泥土,扭曲成許多奇形怪狀的形狀,他的臉迅速白成張紙,委頓在地。

箭雨稍停,第一排弓箭手正向後撤,何沖半直起身來厲聲喊道,

“沖過去!”

秦人向前推進,將皮盾牌遮掩身前,第二排弓箭手上弦開弓的時候,以悍勇著稱的秦地步卒已殺至身前,有些箭射入森嚴的□□叢中,秦人便倒下去,林立的□□又刺進敵手的戰陣,同樣有人被豁開心肺,刺穿大腿,因而倒下。

他們究竟是誰?,眼前軍隊,雖奉秦人衣服,可卻絕不是秦安援軍,更非本該出現在這裏的運糧隊伍。北方人被他們牽制在玄水關下,此刻更無暇分兵來襲。何沖心頭昏亂攪雜著許多念頭,卻不敢有片刻分神,濃重的黑霧一直延滾到江邊,他心頭頓時一沈——來者是一支大軍,其數遠遠超過他所帶護衛的人數。

他不敢戀戰,只得下令緩緩後退,竭力做出鎮靜而漫不經心的樣子,不願讓身邊士兵見到他恐懼的臉,因而陣腳大亂,轉身逃走。

碼頭早已被這些裝扮成秦人士兵的未知敵人重重包圍——他們的船幾乎不經過碼頭靠岸,兩邊都裝著鐵質撓鉤,撓鉤上鍍著一層暗綠,。船到淺水邊,便深深紮進泥地,士兵們躍上岸來將他們包裹,同樣是秦人軍服,卻同樣是敵非友。

一個清亮的聲音透過霧氣傳出來,也如響箭般嘹亮,聽起來還是個小孩子的聲音。但他話音落處,士兵們紛紛低頭,將一條路讓出來,讓說話的這個少年緩緩近前。

“勸諸君勿做困獸之鬥,放下兵器,可免一死。”

眾人紛紛將目光投向河沖,後者垂下眼睛,率先將佩劍扔在了地上。眾人紛紛效法,他們不一時便成了赤手空拳。霧氣中一個纖細的身影緩緩踱步而出,面容稚嫩,臉色如霧一樣乳白,即使身著全副盔甲,也不減他少年人的青澀,宛如一只小鳥被罩在鐵殼下。

但何沖已不敢小覷他——無論如何,他組織了這場宛如暗影,神鬼莫測的偷襲,並將自己毫不費力地逼入絕路。

如今他是刀俎,何沖才是魚肉。

第 104 章

他們一路繞過玄水關,被帶往與之相鄰的另一座關卡。

到岳王關,那些穿著偽制秦人服甲的人將他交在另一隊士兵的手中,這些人身上皆穿惹眼的赤甲,顯見是北方人。

那麽,這些埋伏在河邊的士兵,與北方人是一起的了。他斷想,他們更不耽擱,又立即從岳王關啟程,沿路押送的不但有赤甲的北地士兵,也有一隊女騎兵,手持馬鞭、彎刀,隨時準備誅殺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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