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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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懷玉一僵:“什麽事?”

陸懷淵嘆氣:“你找我,問我什麽事?”

沈懷玉沒辦法,把碗放回去:“哦……我是想跟你說,練劍不要急於求成。”

陸懷淵笑了:“你還是看我練劍了吧?”

沈懷玉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再做什麽掩飾也毫無意義,於是只好硬著頭皮承認:“……是,我看見了,你練的那一套不是心行嗎?”

劍法這東西,重點原本就不在招式。清雲劍法一整套他們都熟爛於心,然而架子到底是架子,中間還有很多沒有領悟的東西。沈懷玉自認還算刻苦,這種東西不可能看錯。

陸懷淵閑得很,慢慢悠悠地說:“是啊。”

沈懷玉道:“你還就這麽光明正大的承認了!你聽雨練到什麽情況了,你就去比劃心行?”

陸懷淵仰著脖子看向沈懷玉:“我沒把聽雨落下,聽雨我也練著呢。”

沈懷玉道:“……你當練劍是光手上練熟就行了嗎?你也練了這麽多年了,怎麽——”

“師兄,”陸懷淵打斷道,“練功要刻苦,這不是你說的嗎?”

“你為什麽突然練心行?”沈懷玉突然問。

“我,”陸懷淵斟酌了一下詞句,“我看見了。”

“看見什麽?”沈懷玉問。

“師父的心行。”陸懷淵平靜地說。

沈懷玉一楞,沈林的心行?

陸懷淵當時只是簡單的跟他提了一下沈林殺掉了賀儀,卻沒說當時具體的情況。

“我那時候本來躲在房頂上,”陸懷淵說,“我還以為沒人發現我在上面的,結果師父突然叫我下去。”

沈懷玉呼吸都放緩了。

“他叫我,好好看看,心行是什麽樣的。”陸懷淵一句一頓地說。

沈懷玉沒有說話,周遭的空氣幾近凝固。

“所以,”沈懷玉艱難地開口,“你覺得這是師父……”

最後的囑托。

這幾個字沈懷玉怎麽也講不出口。

“沒有,”陸懷淵急忙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知道沈林在沈懷玉哪裏有多重的分量,對於沈懷玉來說,那就是將他拉出深淵的人。不到絕境,沈懷玉絕不會輕易放棄沈林。別說沈林現在還躺在床上氣息尚存,就算沈林死了,陸懷淵都相信自己師兄會拼盡一切抓住沈林逝去的魂魄。

他當然沒有打算就這麽放棄沈林,但凡是總要做最壞的打算……準備得越早越好。

“不過我們總有一天要擔起來的,這些東西。”陸懷淵補了一句。

沈懷玉嘆了口氣,隔著被子按在他肩膀上:“我知道。”

陸懷淵一楞:“師兄……”

“給我一些時間,”沈懷玉說,“……但是我還是要想辦法讓師父醒過來。”

沈林對他來說亦師亦父,有些東西不是輕易能割舍的。

沈懷玉的手落在陸懷淵的肩上,陸懷淵被這突如其來的接觸嚇了一跳,下意識松開盤著的兩條腿想要往前。沈懷玉手上的力道不大,一下被他擡起來了一截,陸懷淵身上的被子滑落下來,露出了他身上白色的中衣和微微敞開的衣襟裏的部分胸膛。

晚風呼嘯著從窗外吹過,連著窗紙上的投影都跟著搖曳。相比起來,屋裏卻是寧靜而安全,像是一處隱秘的居處。

沈懷玉被他突然往前湊嚇了一跳,手下意識地縮回來了一截。不過有桌子擋著,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並沒有特別近。陸懷淵往前支了一下身子就又縮回去了。

“哎呦,確實有點冷。”他笑著把滑落下去的棉被又拉回到身上,沒有再坐著,而是直接躺倒下去,整個人被被子裹成個球。

原本有些凝重的氣氛被他這麽一弄攪得粉碎,他就那麽躺著,眼睛卻是笑吟吟地望著沈懷玉那邊。沈懷玉無奈:“你還能不能有點正形了?”

“這裏就我們兩個人,”陸懷淵說,“躺一下怎麽了。”

“你……”

“師兄,你幹出來的不合‘清雲宗宗主弟子’這個名頭的事情還比我少嗎?”陸懷淵看著他,“是誰偷偷摸摸削了師侄的頭發……”

“不是我,”沈懷玉眉梢一動,“……明明是丁賢。”

“哎喲,”陸懷淵說,“丁賢真可憐啊,他可不是自己去的,誰支使的啊?”

“你啊,”沈懷玉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你還好意思說。”

陸懷淵一個打滾坐起來:“是我啊?我都忘了。”

沈懷玉點點頭:“你不說我都忘了……別老成天兇人家。那跟我們不是一路人,興許哪天天下安定了,人家就被家裏人接下山了。”

陸懷淵琢磨:“他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聽說是他爹剛得了他的時候路過的算命先生說他容易夭折,”沈懷玉說,“丁賢小時候是當做女孩養的。家裏又寵他,為了讓他活下去什麽都幹過,送上清雲山應該也是從哪裏聽說的吧。”

陸懷淵點點頭:“看來我開了個壞頭。萬一以後那堆少爺小姐都想修道全往清雲山上送怎麽辦?麻煩。”

沈懷玉一笑:“你想得還挺長遠。”

雖然前途堪憂,但在這清雲山一隅的小小臥房裏,兩個少年已經討論起了關於未來的事情。

“跟我們不是一路人啊。”陸懷淵說。

沈懷玉隨便應了一聲:“是啊,他們總不會一輩子待在清雲宗。”

“我會一輩子都在這裏,”陸懷淵突然說,“師兄,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沈懷玉聽見這樣一個問題,回頭瞥了陸懷淵一眼,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他認真又執著的眼神。

“我……”沈懷玉沒有移開目光,而是認真看著陸懷淵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只要我沒有被逐出師門,我就一直是清雲宗弟子。”

當然一直都在你身邊。

陸懷淵突然移開視線,發出幾聲低笑,隨後愈笑愈烈,最後笑得又躺了下去。

“你笑什麽。”沈懷玉覺得他莫名其妙,臉卻有點發燙。

“師兄啊,”陸懷淵躺在床上,從被子裏抽出左手擋在自己眼睛上,“你說這話不是讓我難過嗎?”

若要旁人來評價沈林的兩個弟子,對沈懷玉的評價一定是高於陸懷淵的。沈懷玉很在意他在人前的形象,永遠溫和、有禮,克制中帶著些疏離,卻不會讓人感到不舒服,陸懷淵就不一樣了,他沒有沈懷玉那種感覺,他雖然同樣堅韌,卻帶著難掩的鋒芒。

鋒芒畢露不一定是好事,人們總覺得遇事留三分才是應該做的。

“逐出師門”這個詞,如果硬要在他們兩個人之中選一個放上的話,那應該是陸懷淵。畢竟陸懷淵從小沒少挨打挨罵,張星瀾就看他格外不順眼。

可是他們師兄弟兩個人最清楚,沈懷玉的溫和只是表象,他骨子裏透著張狂,微笑著的皮囊遮掩下做出的每一個抉擇都是如此驚世駭俗。

萬一他們和冬竹婆婆聯絡的事情敗露了,沈懷玉也許真的會被逐出師門。

陸懷淵的胳膊擋在眼前,不願意去想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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