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陳事(二)

關燈
“誰?”沈懷玉問。

“是賀儀。”華瑾答道。

那時候華瑾自顧自翹家出逃,也沒想到她會認識葉歸。她那個小姐破脾氣到了外面幾經不順——不是在華家,誰還老寵著她?幸虧她在路上,結識了葉歸。

華瑾從小到大,從未接觸過這些道門弟子,初見葉歸,覺得十分驚奇。葉歸溫柔大方,又善解人意,拗不過華瑾非要她帶著浪跡天涯,又擔心她一個人不好好回家會遇到危險,於是兩人結伴而行,到處游歷。

華瑾活潑可愛,葉歸溫柔大方。兩人興趣相投,很快成了好朋友。葉歸還教給華瑾一些吹呴呼吸、吐故納新的方法,算是華瑾的領路人。華瑾不喜歡那些尋常的刀啊劍啊的,於是葉歸替華瑾尋了一位大師,打造了現在她手中的那把傘。

這傘看似尋常,卻不是凡物,傘骨是烏金鍛的,傘面上是上好的金絲綢,重七十二斤,快趕上玄鐵重劍。除了這些表面上的,內裏還含了各種機括。那位大師用了些獨門手法,將這樣一把傘修飾得如同一把普普通通的桐油紙傘。華瑾初拿到那傘的時候,著實被那重量驚呆了,那不是一個普通姑娘家拿得動的東西,在葉歸指導下練了好些日子,才能像平常拿傘一樣地拿起它。

“我初見這把傘的時候,覺得它太貴重,不願意收下,”華瑾說著嘆了口氣,“但是葉歸硬要我拿著。”

“嗯?”沈懷玉輕聲詢問。

“她說,她不可能陪我一輩子,江湖路遠,終有分別時,”華瑾咬了咬嘴唇,“這把傘不像那些刀劍,將來就算我回家了,也依舊可以繼續帶著它。不過那時候我滿是逃離華家的欣喜,怎麽會聽進去她說的話呢?”

沈懷玉輕輕“嗯”了一聲。

“好好珍惜年輕這幾年吧,”華瑾說,“一直陪在你身邊的人,說不定哪一天就突然都不見了。”

她不知是在感慨自己還是意有所指,意味深長地丟下了這一句話。

“後來又發生了什麽?”沈懷玉問。

“後來?”華瑾似乎是在回憶很遙遠的事情,“後來——”

一塊小石子從洞口彈了下來,落在石窟中,幾次反彈發出了噠噠的聲響,這細小的聲音在空曠的山洞中顯得格外震耳。華瑾猛地從回憶中像拔蘿蔔一樣拔出自己,睜大了眼睛:“糟了!”

回憶前塵太久,忘了身後還有追兵!

沈懷玉折的那幾個破樹枝子根本擋不了多久,換個眼尖的人,一眼就瞅見了。華瑾眼皮直跳,預感這次大概兇多吉少,她從地上跳起來,撿起自己的傘,又把千鋒扔給沈懷玉。

她這些年來,預感一向很準。

剛剛必是有人從那山洞口旁邊經過,才會不小心踢了個石子進來。沒進來查,那就是那幾個破樹枝暫時擋住了一個瞎眼的賀家人。華瑾打了幾個手勢,兩人盡量快速地向著山洞深處轉移。

“裏面是溶洞,地形覆雜。”華瑾帶著他一路向內,幾個岔路口都毫不含糊,“就算他們真的找了進來,要找到我們所在的位置也需要一定時間。”

“前輩,”沈懷玉從袖子上扯下來長長一條布,把千鋒劍裹了幾圈,背在了背上,“您為了向賀家覆仇,到底準備了多久?”

有多恨才會不惜以身涉險,也要讓賀家身敗名裂?有多恨才會用上十五年鉆研琢磨,謀劃出這一系列的計劃?

華瑾沒有回話。

“您覺得我師父和我師弟能活著回清雲山嗎?”沈懷玉見她沒回答,又問。

“我覺得比我們活著的可能性大,”華瑾瞥了一眼沈懷玉背後的千鋒,“先關心一下你自己吧。”

“那就是一直陪在我身邊的人。”沈懷玉沒頭沒腦地接了一句。

山洞裏一片寂靜,只有兩人的腳步聲和不知何處滴落的滴答水聲。華瑾一言不發,沈懷玉也不好再問什麽,令人窒息的安靜彌漫在空氣中,讓人感到一陣不安的壓抑。

華瑾那江南女子的嬌小身軀下,簡直就是一副錚錚鐵骨。她面色蒼白,不知是因為失血過多還是因為剛剛連帶著回憶起了一些她不願回憶的東西;臉上也毫無表情,看起來全無大仇得報的喜悅,看上去更像新死了師父。盡管如此,她腳下每一步輕盈依舊,沈懷玉跟在她後面研究了一下,她這步法中,確實有些清雲宗的味道,不過除此之外,還揉了些別的。

她抱著傘,突然停下了腳步,轉頭看向沈懷玉:“他就是個騙子。”

沒遇到就好了,事情也不會落到這般地步。

沿著溶洞一路向下,沈懷玉漸漸聽到了些細微的水聲,這下面果然有活水。他松了一口氣,華瑾的肩膀被捅了個對穿,他不覺得剛剛那些處理就夠了,如果能清洗一下當然再好不過了。

兩個人又走了一會兒,總算到了水邊。那是一條暗河,因為已經下到山體中足夠深的深度,因此四下無光,一片黑暗。沈懷玉沒有陸懷淵眼神那麽好,只能聽見暗河淙淙的流水聲。

華瑾摸黑走到河邊,蹲下去用手捧了些水清洗傷口。沈懷玉這回不用擔心那些什麽禮不禮的問題了,因為他們誰都看不見誰。

華瑾扯了點裙角的布,在暗河中淘洗一番撈出擰幹。水滴滴答答地從她指間滴下,落入暗河中,她動作一滯,似乎在猶豫些什麽,過了半天才終於開口:“……那劍。”

沈懷玉正倚在石壁上,專心致志地做個瞎子:“嗯?”

“其實我也不知道那些最關鍵的部分,”華瑾說著,又重新給自己上了藥,用剛剛撕下來的布條把肩膀上的傷口裹起來,“我們二人在旅途中,結識了賀儀。那次全怪我太過輕敵,連累葉歸一起中了招,是賀儀給我們救下來的。”

沈懷玉在腦內搜索了一番有關“賀儀”這個名字的內容,只想起來賀小竹提過兩句關於她六叔的話。

“他那時候可真風光啊,”華瑾咬緊一口銀牙,語氣中三分怨、七分恨,“他沒告訴我們他的出身,只說自己也是剛剛出師,出來游歷……他把我們救下之後,說我們兩個女子在外游歷多有不便,太過危險,執意留下同我們一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