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紅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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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府的下人也被這場景嚇壞了,有的捂住口鼻,向後退了幾步,有的睜大眼睛,震驚地瞪著這一切。那茶商受不了這刺激,看了一眼就厥過去了。於是仆人們又是一通哭天喊地,上上下下亂成一團。

沈懷玉不是很在意這慘狀,他湊上去查看了一下那孩子,又從一旁蹭了點兒穢物在手上,發現那孩子早就斷氣了,地上那一堆黑糊糊的則是血液。

葉溱溱在這一片混亂中顯得無所適從。她小心翼翼地湊過去問退下來的沈懷玉:“懷玉師叔,我們怎麽辦?”

沈懷玉抽出一塊帕子擦了擦手:“還能怎麽辦?叫李家人殮了他家老太太,這孩子帶回去還給徐家,之前的事情也算有個結果了。”

葉溱溱“哦”了一聲,看了看亂作一團的李家人,雖有不忍,還是按照沈懷玉吩咐的去辦了。

徐家人從葉溱溱手裏接過孩子的屍體時,女眷哭作一團,但是仍舊對找到孩子的他們表示了感謝。完成了這些,葉溱溱終於松了口氣,同沈懷玉陸懷淵一起回宗中去了。

結果好景不長。

沒過半月,那茶商清醒過來,顫顫巍巍上了山,誓要找清雲宗要個說法。李玄知道了陸懷淵所作所為後大驚,沈林此時又是不在宗中,於是急忙稟報了張星瀾。

張星瀾氣了個半死,差人先去安撫李茶商,自己則直接拿了藤條去了菡萏苑,找陸懷淵興師問罪。

陸懷淵此時剛練過劍,正在餵魚。菡萏苑之所以叫菡萏苑,全因苑中的蓮花池。清雲宗中其他院子也都有修蓮花池,大小不一。陸懷淵住的菡萏苑池子最大,且每年花開的時候,朵朵蓮花如懷春少女,嬌艷欲滴,自成一片風景,於是那個院子得名菡萏苑。他那蓮花池裏養了不少魚,紅色的小魚在蓮葉間游動,蔚然成趣。於是陸懷淵閑下來的時候喜歡去逗逗水裏的魚。

張星瀾一進院看見陸懷淵在水池子邊上禍害那幾條魚,更生氣了:“還玩呢!人家都找上門了,禍端!”

陸懷淵還是在彎腰弄魚:“……您在說什麽。”

張星瀾道:“你別裝做一副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的樣子,我問你,李家那老壽星是不是你殺的?”

陸懷淵直起了腰:“不是。”

“還說不是!”張星瀾說,“十好幾人都看見了,你不顧旁人勸阻,殺了那老太太!”

陸懷淵淡淡說:“那老太太在我動她之前就死了,我不過是奪了那孽畜繼續占著她殼子的機會,怪我?”

張星瀾氣得哆哆嗦嗦,甩了甩手裏的藤條鞭:“動手之前可有好好查清楚!?可有試過是否能不傷那老太就除掉邪物!?你們師父一年到頭在宗中的時間也沒多少,旁人總說我偏心,就罰你一個,他們怎麽不看看你師兄有多讓人省心!”

陸懷淵說:“沒事少提我師兄。這次的事情是我一人所為,要罰罰我就行了。”

張星瀾冷笑:“你到仗義,又把事情攬到自己身上,逞英雄很開心?這事他們也有責任,他們的事情我之後再罰,你先過來!”

雖是盛夏,涼風吹過,陸懷淵突然感到一陣寒意。

他裸著上身,跪在院子裏挨藤條。

他沒有沈懷玉那麽聽話,平時沒少挨罰,然而張星瀾這次是真的動了怒,下手一點都沒有留情,每次抽下去,陸懷淵就覺得後背一陣鉆心的疼。

清雲宗的面子在上,他不能不怒。山下的人不知道真相如何、 不知道陸懷淵是誰,他們所見所聽只有一條——清雲宗中弟子暴虐成性、濫殺無辜。

陸懷淵也知道自己不對了,沈懷玉說過他很多次,要他改改性子,然而他不聽。他沒有說別的,只是把後背挺得筆直,一下下挨著張星瀾的藤條。

這個歲數的孩子已經不能打了。孩子小的時候頑皮,不懂事理,家家戶戶都是用疼痛來教育孩子——那些深入骨髓的痛覺把是非對錯,榮辱觀念刻到了孩子的靈魂上,於是他們長大後才能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陸懷淵都十七了,心智已經成熟,再讓長輩這麽打,很不像話。張星瀾想著他輩分大,宗中很多人都要叫他師叔,給他留了個面子,就在這菡萏苑裏打他。

盡管這樣,還是有些弟子聽說消息趕了過來,躲在院門墻根什麽的偷看偷聽。陸懷淵臉皮薄,耳根都羞恥得紅了,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甲都摳到肉裏去,額頭都是汗,卻依舊一臉雲淡風輕的硬撐著。

張星瀾邊抽邊訓,也不知道訓了多久,到了後面陸懷淵已經什麽都聽不進去了,張星瀾的話語化作一片飛蚊散落在空中,而他耳邊一片空白。

他只記得張星瀾終於教訓完了,扔了藤條鞭轉身離去。他才顫抖著站起來,硬撐著往房間走了幾步,然後一頭栽了過去。

陸懷淵再醒的時候趴在自己的床上,後背上是火燒火燎地疼痛。他試著反手摸了一下,發現後背上簡直沒有一塊好肉。

張星瀾是不如沈林,但他是清雲宗副宗主、下面管他叫師父師祖的人有一堆,跟他一比,陸懷淵還是太嫩了。

他放棄爬起來了,想要再睡過去,可是背後的疼痛讓他睡不著,他又累又痛、迷迷糊糊間,做了個關於童年的夢。

夢裏沈懷玉是他的親哥哥,卻不像陸高卓一樣不喜歡他,他們一起長大,一起跟著教書先生念書,一起跑出去放風箏,不管陸懷淵做錯了什麽,沈懷玉都笑著安慰他:“珺兒,別怕,有我呢。”

然後一轉眼,沈懷玉的臉又漸漸和陸高卓重合,十分冷漠地說:“你走吧,我不要你了。”

不要你了……

陸懷淵如墜冰窟。

他再醒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屋裏點著一盞暗暗的油燈。他後背上一陣清涼,十分舒服,於是下意識轉頭,想看看是誰,結果一動肩膀就引起了一陣劇痛。

“懷淵,別動。”沈懷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你就好好趴幾天吧。”

他把一種藥膏沿著傷處一點點塗在陸懷淵的後背上。這藥膏帶著幾分涼意,很好的緩解了陸懷淵背後被火燒灼般的疼痛。

陸懷淵問:“師兄,你怎麽來了?”

沈懷玉答道:“我聽說了張星瀾罰你的事情,趕緊過來,到了這邊我正好看見你往屋裏走的時候跌倒的樣子。”

陸懷淵疲倦極了:“這個藥膏?”

沈懷玉平靜地說:“我剛下山買的。”

清雲宗裏不大用這樣的傷藥,沈懷玉去找,一時沒找到,於是下山了一趟。一來一回折騰了不少時間,這才大半夜的過來。

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藥香,背後清涼的感覺讓陸懷淵感覺十分舒適,他重新趴好,嘆了口氣。

“……你別怪星瀾師叔,”沈懷玉說,“他也是氣急了。那茶商還是他去應付的,好不容易才把他弄服了。”

“我知道。”陸懷淵說,“此事是我不好。”

“你早說這句話,何苦遭這罪,他一向嘴硬心軟。”沈懷玉塗完了藥膏,放在一旁,一邊的水盆洗了洗手。

“對了,”他剛想起來似的,拿了什麽東西,“我給你帶了這個。”

他手上拿著的是一個油紙裹著的東西,拆下油紙才看出來,那是一串冰糖葫蘆。

夏天天氣熱,冰糖葫蘆上的糖易化,看起來沒有那麽好看,不過勉強也算是晶瑩剔透的一層,裹在山楂上。陸懷淵不可能直接吃,沈懷玉就拿了個小碗,又拿了雙筷子,把竹簽上串的山楂一個個擼了下來。他搬了個凳子,坐到陸懷淵床邊:“張嘴。”

陸懷淵不情願地別過頭:“我都多大了,還吃這個。”

沈懷玉嘆了口氣:“先前逛集市的時候,我看到你偷瞄糖葫蘆了。”

陸懷淵不再拒絕,張嘴接了一顆山楂含在嘴裏,嚼了幾下。

沈懷玉問:“好吃嗎?”

陸懷淵嘴裏有東西,含糊地說:“好吃。”

他把那顆酸甜的紅果吞下去,決定不理會先前的亂夢,沈懷玉和陸高卓根本不一樣,沈懷玉一直在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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