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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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了小夥子?”

溫和的語調此刻聽著卻讓人不寒而栗,所謂受人敬仰儀表堂堂的李校長不知何時靠近了池硯,臉上依舊掛著溫潤的笑容與身後驟然變得陰沈的天色詭異地重疊在一起。

他慢慢又靠近了一步,而那站在遠處的兩個學生也不動聲色地靠了過來,三個人形成一個圈將池硯包圍起來,池硯微微後退一步:後面是墻壁,無路可走。

“轟隆!”天空突然劈開一道驚雷,池硯猛一擡頭,這才發現兩個學生所穿的襯衫和那相框中的人也是一模一樣。

“對我的收藏室很好奇?”

“那不如一起去看看吧。”

李申明還是笑著,同時鋥亮的皮鞋“哢”踩在了禪杖上。

明明說的是一起去看看,聽著卻像是去死。

“哎喲我的乖乖啊,這是怎麽回事!是不是那些野孩子又欺負你了?一群狗東西,看我不給好好他們個教訓!”

身材高大的中年女人本來坐在門檻上擇菜忽然擡頭瞥見徘徊在院門邊怯生生抱著書包的瘦小身影,眼神瞬間變得淩厲起來,連菜籃子都不顧了丟在一旁急急忙忙站起身朝小男孩快步走去。

“讓看看。”看起來不出五十歲的中年女人竟然已經做了,她蹲下身伸出一雙找不見一絲女人的細膩而是布滿傷痕和繭的手捧住小男孩的臉心疼地細細端詳起來,白皙的皮膚此刻沾著黑乎乎的臟東西,左臉微微泛著紅血絲,脖子處明顯的有掐紅的指印。

“小王八蛋!我的乖乖受委屈了是吧,他們那群野孩子不好好讀書就曉得欺負你,一群沒出息的雜種,這輩子下輩子都只能在這山溝溝裏給困死!”女人一邊焦急的咒罵一邊把小男孩攏入懷中聲音急促,“我明天就去找老師,不能再放任這群狗東西...”

“...”一直沈默的小男孩這才開了口,他泛著紅的脖頸抵在女人的肩膀處緊繃的神經被熟悉又溫暖的氣息安撫著,在坑坑窪窪的山路上被磨破的腳跟和被欺負的委屈好像都消散了。

這個角度還能看見女人因為匆忙打翻菜籃子而沾在衣角的藤菜梗,“對不起...讓你擔心了...”聲音細細弱弱的風一吹好像就要散了,被喚作“”的女人心宛如被揪作一團只得更用力地擁住面前的小男孩,“唉,小魚,你太懂事了。也是我的原因才...”

“!”文弱的聲音忽然加重阻止著女人接下來的話,“別想了,我們這樣就很好。”纖細的手臂輕輕回抱住女人的背,像是在對自己強調,“真的很好。”

“好...好。小魚晚上想吃什麽,給你做!”女人壓下心裏那股覆雜的情緒振作起來,站起身彎腰撫摸著小男孩柔軟的頭頂聲音強作歡喜。

不過雖說是隨便做,但家裏種的菜就那幾樣,他們住得實在是太偏僻了。

小男孩仰起頭乖巧地笑著,“那就煮藤菜吧!”

水煮只需要井水就好了,油對他們來說也是很珍貴。

心裏一股酸楚和感動流過,女人何嘗不知道小男孩的心思呢。

她輕輕接過小男孩抱在胸前被扯壞拉鏈堪堪歪斜著沾上泥土的書包,就連裏面的書也沾滿臟兮兮的東西,不用問就知道肯定是被那些野孩子全部倒在學校破操場的泥地裏拋來拋去,蔚魚再一本一本撿回來的。

“乖,先去寫作業吧。”女人揉了揉面前還不到自己胸口的小男孩,太瘦了。

“我已經在學校都完成了,我幫你擇菜!”小男孩格外懂事地小步跑去門檻扶正被弄歪的菜盆子,安靜地坐在門口縮成小小一團熟練地擇菜。

忽然晴朗的陽光被烏雲撕裂,陰沈的大團黑霧籠罩在了頭頂,小男孩背對著大門坐在門檻上擇菜的身影也跟著忽明忽暗。

“我的乖乖,吃飯了。”

“今天,有肉吃。”

門內傳來女人的呼喚,挾裹在不知何時開始的悶雷中聲音不似之前的精神而是隱隱透著沙啞。

小男孩一聽欣喜地將最後一根菜整齊地碼在筐裏,捧著竹編的筐轉身,“哪來的肉呀?”他已經很久沒有吃過肉了,堅強懂事的外表下卻還是一個九歲小孩子心性,想到有好吃的整個人都期待了起來。

“外...婆?”音調鬥轉直下,小男孩抓著竹筐的手猛然縮緊,笑意還凝固在嘴角。

他瞪大眼睛看著面前全然陌生的“”,如果還是的話。

穿著一樣的黑衣但整個“人”卻仿佛是被抽幹了血肉只剩一副骨架,披著畫著的臉的皮。枯瘦的手指抓著一個破了邊的瓷碗,裏面盛著滿滿一碗紅糊糊粘稠的東西隨著搖搖擺擺地走來的動作而搖晃著。

那是什麽...小男孩的瞳孔瞬間縮小,抓住竹筐的指尖被紮破也絲毫不覺得痛。

“小魚,我的乖乖,來吃肉了。”

鬼魅一樣的聲音從熟悉又陌生的嘴裏吐出來,塌著肩的黑影每一步幾乎是都在蹭著地走,斷斷續續發出難聽的嘎吱聲而手中端著的碗也時不時被潑灑出來,腥紅的液體順著缺口往下滴著。

不,她不是我的。

小男孩救命稻草般盯著那個缺口,說過很多次不能用有缺口的碗,會傷到嘴。

不是我的。

“我的魚乖乖,快,吃啊!”尖利的嚎叫炸起,瞬息之間,那個黑影猛然撲了上來!

那不是臉...

那是!

“d=====!”鬧鈴在下午兩點準時響起。

“不是!”蔚魚猛地睜開眼騰地一下坐直身體心臟還在狂跳,顯然還沒從夢境中脫離出來。

“不是...不是...”辦公室高瓦數的白熾燈照得他頭暈,壓住想嘔吐的想法閉上眼往後靠在椅背上,左手插入發間狠狠地按壓了好幾下卻一點也解不了積壓在他胸口的郁結。蔚魚忽然煩躁地將最上方的扣子解開兩顆這才感覺能呼吸順暢一點。

為什麽會夢到這個...

太陽穴隱隱刺痛,心臟跳動聲久久不能平息,一向好脾氣的蔚魚少有地情緒崩壞一拳打在了桌面上發出結實的悶響。

“叩叩”辦公室的門被禮節性敲了兩下,緊接著來人徑直推開門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清晰的響聲,“蔚魚你之前的...”

舒瓊端著一杯咖啡不緊不慢地走了進來擡眼卻看見頭發淩亂領口被扯開,眉間甚至帶著一絲煩躁完全不似之前那個謹慎內斂的蔚魚瞬間楞住了,緩了幾秒後臉上微微爬上一絲紅暈。

“你怎麽了?”

蔚魚這才發覺有人進來了,壓下那股煩悶坐直身子一顆一顆地扣好紐扣才開口,語氣是掩不住的疲憊,“抱歉舒姐,我不太舒服。”

舒瓊一聽關切道,“讓你好好吃飯好好休息你不聽話,嚴重嗎?要不要回家休息?”說完像是覺得自己態度有點過於關心又掩飾地幹咳一聲。

“舒姐,我想請假一周。”

五年來,蔚魚從來沒有請過一次假每天早到晚退像個工作機器,乍聽到這個要求舒瓊有些驚訝地擡頭對上蔚魚那雙憔悴的眼睛,拒絕的話是怎麽也說不出口了。

“請假一周,是要去做什麽呀?”

“回,老家。”

舒瓊更驚訝了,據說蔚魚的老家是在很偏遠的山區怎麽忽然要回去?盡管心裏疑慮重重,她也不好刨根問底,想來想去只得把手中的咖啡遞過去,“剛買的,還是熱乎的。”

“謝謝舒姐。”蔚魚站起身雙手接過咖啡,思緒卻又不知飄到了哪裏去。

“好吧,好好休息。”

舒瓊察覺到蔚魚最近的狀態很是不對,在心裏嘆口氣推門出去了。

手裏溫熱的咖啡杯在努力暖和著冰涼的手心,蔚魚站在落地窗前望著這車水馬龍的城市,到處都是高樓大廈,隨處都是人,可望得再遠都望不到山。

記憶裏那個山山相連,連綿起伏的大山深處,只有零零散散十幾家住戶夾在重重疊疊的樹林中間勉強稱得上是個村莊。這些山就像喝醉了酒的老翁,一個靠著一個沈睡了不知幾千萬年,從來沒有人敢深入他們的心臟,直到蔚魚的帶著他堅持地搬到了叢林深處。

這個四十多歲接近五十歲的女人撐起了幼小的蔚魚的天,在深山裏就地取材自己搭簡易的房子,自己開荒種蔬菜,卻堅持要讓蔚魚去上學,即使這樣幾歲的蔚魚就得每天走好幾個小時的山路才能走到鎮上唯一的學校,她也只是在夜晚心疼地抱住蔚魚給他塗上自制的藥膏以便傷口快些愈合,第二天仍然讓蔚魚去上學。

小的時候,蔚魚總認不清人常常對著她叫“媽媽”,每每這個時候女人的臉上就會顯出幾分覆雜情緒像是惆悵又像是憎恨,可幼小的蔚魚不懂,他只知道老師說“只有媽媽會給自己洗臉,會陪自己睡覺,會很溫柔地照顧自己。”那為什麽就不能是媽媽呢?

可一向疼愛自己的女人卻在蔚魚叫她“媽媽”時生了氣,從此以後蔚魚更加乖順再也不亂叫了。

“該回去了,真的該回去了。”

蔚魚重重地呼出一口氣玻璃窗上竟然都結了薄薄一層霧氣,他隨意擡起手指在上面停頓幾秒接著下意識地寫了幾筆,一,二,三,四,五....

指尖忽然停住,反射在玻璃面上的臉微微有些發紅。

蔚魚看了兩秒自己寫的字,忽然拿出自己夾在文件夾下的紙條,

“現在才兩點多,他應該在店裏吧。”

“嗯,可以請他吃個晚飯。”

身後玻璃上一個未寫完的“池”字,模模糊糊地印在上面,那麽淺,又那麽深。

好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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