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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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樓梯間,明明是正午卻照不進一絲陽光。

一個背影蹲在角落一動不動地守著香燭上搖曳的火焰,在燃燒中舒卷熱烈的紙錢灰燼,漆黑的重疊上星星點點跳動著的火星以及憑空生來的風帶著燒毀的紙錢旋轉著飛到高處。封閉的空間彌漫著紙錢燃燒的味道,半明半暗的空間又籠罩上一層煙霧,更是讓人什麽也看不清。

“各位祖祖輩輩,路過的老先人,都來吃吧,我都準備好了,心意是肯定到了的,需要什麽我都備好了...”蹲著的背影嘴裏發出小聲的念叨聲,沸騰的火焰撲出一波波熱浪,橙紅色的光都映襯在蒼白的臉上。

即使被熱浪灼到眼,背影的主人還是不敢退開,強撐著瞇著眼,光潔的額頭細細密密的全是冷汗,繼續打著顫艱難地吞了口唾沫,

“...拜托各位祖先,保佑我平安平安,別再看到什麽東西了”最後幾個詞吐得異常艱難,說出口的那一瞬慌亂又緊張地張望著四周,沒看到什麽這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只是精神依舊緊繃著,僵硬地換成了跪姿,雙手合十對著那熊熊燃燒的紙錢堆重重地虔誠地磕了三個頭。

直到紙錢燒盡,火盆歸於暗淡,那個瘦弱的背影才緩緩站起身,跪的太久導致他雙腳有些發麻,許久未休息好引出了低血糖,站起來的瞬間眼前一片黑,頭暈反胃一下子湧來,年輕人堪堪扶住了墻,好半天才緩過來。“呼...”他喘著氣,搖了搖依舊疼痛的頭,躬下身子用毛巾包住火盆,端著進了隔壁的門。

餐桌上還按照“叫飯”的規矩有序地擺放著六副碗筷,竹筷整整齊齊擱在瓷碗上,碗裏盛著小半碗飯,桌上擺著豐盛的菜肴。在上座位並沒有擺放椅子,而是放上了香燭祭臺。

剛剛的低血糖提醒蔚魚不能再不吃飯了,可看著桌上這一桌子菜肴,蔚魚還是沒了胃口,把火盆清理好放進雜物櫃後,關上了大門,呆坐著沙發上滑著手機。

手機屏幕上是一個搜索軟件,蔚魚正一下一下地敲著字,

“叫飯儀式的後續處理”

點擊搜索框的同時便會顯示歷史搜索,長長的一串,

“看見臟東西怎麽辦?”

“七月半鬼門開”

“如何驅鬼?”

“哪家寺廟可以辟邪?”

“家裏常備辟邪物有什麽?”

“......”

蔚魚一條條看下去,微弱的苦笑了一下,眼底籠罩的一圈青色無聲地說明著他被日日的夢魘困擾得多久沒睡好覺了。

本來白皙的皮膚因為長時間的神經緊繃,作息紊亂而變得有些暗沈,雙眼皮變得厚重,紅血絲布滿眼球,每個細節都在表明這個年輕男子糟糕的精神狀態。

蔚魚身上還穿著西裝,他是個會計,從畢業開始就在一個外企工作,摸爬滾打了四五年才升到現在穩定的職位不算好也不算壞。小時候生了一場大病,據說是母親改嫁父親外出打工再也沒回來,從沒見過父母,從小就跟著外婆長大,農村的孩子只有非常用功讀書才能走出大山,誰知道呢,拼命努力到了大城市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難。

但蔚魚是個踏實的人,他不求太多,只希望自己能好好工作在這個地方有自己的落腳處,最好再把從小拉扯他長大的外婆接過來好好報答她老人家。

在這個偌大的城市蔚魚沒有親人也沒幾個朋友,前些年才來的時候逢年過節為了節省路費只得孤身一身留在這裏,過年只能吃著速凍餃子想念著外婆給自己包的厚餡兒餃子。

大山的家裏沒有電話,外婆身體很健康但畢竟已經八旬,來回一趟小貨鋪打電話實在太不方便,因此蔚魚也很少能和外婆通話。

等到這些年,他工作越來越穩定逐漸受到上司的賞識,經濟條件變好後在這寄北市買了房,終於有了自己的棲身之地,可外婆更加年邁,無法從巍峨的大山中來到他的身邊。會計工作又繁瑣纏身,更抽不出身回家,當初是沒錢,現在是沒時間。

蔚魚只能輾轉拜托小貨鋪老板為自己家添置了電話,方便他時不時聯系外婆關心老人的身體。

恍然,就已經有兩三年沒有回去過了...

他本來以為自己會就這樣一直安安穩穩地工作生活,直到他前段時間碰到越來愈多奇怪的事情,看見了...至今都不想回憶的東西。

罷了,眼看著腦海裏又要浮現那東西,他趕緊搖搖頭驅散掉這些想法。

“叮!親!您的貨物顯示已被自提櫃查收,有任何問題請聯系我們哈!感謝您選擇含谷閣!(飛吻)”手機突然彈出淘寶的驗收提醒,蔚魚看著“含谷閣”這三個字順手點開他的貨物信息,

“祭祀燒紙用品發泡打眼銅錢幣包郵”,剛才叫飯使用的工具就是在這家買的。

在遇到那些東西之後,蔚魚嚇得不行但他在這座城市無親無故又不敢讓外婆操心只能上網搜搜,去掉那些嚇人騙人各種紛繁覆雜的信息,蔚魚發現幾乎都提到了要燒紙祭祖,他並不知先祖親人但還是決定一試。

蔚魚一番苦惱不知哪裏會有賣紙錢的。雖說農村會相對更加迷信,可蔚魚從小到大卻出奇地從未接觸過這樣的事情,家裏沒有親戚不需要祭祖,而他外婆更是從不提鬼神。

無奈之下,他點開了淘寶搜索,果真一下子琳瑯滿目的各類紙錢商品框跳了出來。

真是萬能的淘寶...

蔚魚盼著能早些到達於是選擇了同城,範圍一下子縮小。他的強迫癥驅使他一家一家地看下去,大都是些普通的批發店鋪,隨便買的紙錢要不得,於是他繼續往下滑動,忽然他的手指停留在了其中一個上,蔚魚的目光被吸引了過去,只見那家店鋪不同於其他的“天子百貨”“福安堂”這樣的通俗名字,而是取了一個清雅出塵的,

“含谷閣”。

蔚魚也不太懂,只覺得名字就透出一股厲害的感覺,下意識就點了進去。

店鋪的裝修也十分簡潔沒有眼花繚亂的圖片大字,只是一張圖片旁配上一張宣紙,上面是用一排遒勁有力的毛筆字寫著商品簡介。蔚魚從小就自通地能看懂繁體字,這下細細地讀了一番更是對店主心生敬意,畢竟這年頭淘寶店不搞得花裏胡哨的也是少有。

店鋪裏東西不多,但種類豐富,除祭祀用品還有風水擺件和羅盤一類,蔚魚對其他物品並沒有興趣,把香燭紙錢加購後便準備付款。

忽然他瞥到底部有一個商品框沒有任何物件,只有一張宣紙,會是什麽呢?

蔚魚好奇地點了進去,這一讀蔚魚更是對店主心生敬佩,上面赫然寫著,“看風水,定陰宅,驅鬼化兇,尋龍定穴...在線咨詢,上門服務,滿意為止。”這撲面而來的濃濃詐騙風卻被這一手樸拙雄渾的毛筆字給掩去了不少,至少蔚魚在看到的瞬間立刻升起了對店主呼之欲出的敬佩,他趕緊點開了客服聊天框打了一堆問句過去,

不睡的魚:“您好,請問大師咨詢能解決什麽問題呢?看到臟東西怎麽辦?會提供驅鬼的辦法嗎?”

幾乎是立刻,含谷閣:“對方正在輸入中”

蔚魚內心感嘆,大師就是厲害,這麽一眼就能回答了!我有救了!

含谷閣:“親您好,我們這裏東西都包郵的哦親親,喜歡什麽都可以現在加購下單的呢...”

蔚魚:“......”

而同時,一個狹小的古物鋪子裏,一個年輕人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完全聽不到旺旺的提示聲。

而一直急促的提示聲把正站在門口的花架上曬太陽的葵花鸚鵡吵得受不了,撲騰著飛過去,偌大的身子直接壓在年輕人的頭上,爪子揪著頭發,撲騰著翅膀試圖打醒熟睡的年輕人,那動作靈活得不像一只鳥。

“啊啊啊!你幹嘛?”年輕人被活生生從慵懶的午後小憩中拽醒,他苦著臉把下巴擱在木桌上怒吼“池小盂!!”

頭頂被稱作“池小盂”的葵花鸚鵡這才停下了在他頭上的亂抓跳下桌子走到電腦屏幕前扇動翅膀示意他看,“有生意啦?”池硯跟著它的動作望過去看到了正在跳動的旺旺消息框,趕緊坐起身湊到電腦前點開對話框,瞇著眼看著客人發來的問題,

不睡的魚:“您好,請問大師咨詢能解決什麽問題呢?看到臟東西怎麽辦?會提供驅鬼的辦法嗎?”

“臟東西?”年輕人一手托腮看著這排字略一思索,再擡頭望向外面的天色,“今天農歷七月十二吧。那些東西這麽早就出來了?”

年輕人只思考了一小會便沒當回事,迅速地在鍵盤上打著字,

含谷閣:親,要到七月半了,鬼門開,這個時候是正常的呢,只需要進行“叫飯”儀式簡單地祭祀請路過的都來吃飯就可以了呢。必要的東西店裏都有專門的套餐,親親可以隨意挑選的呢!接著附上店裏祭祀用品的鏈接。

蔚魚看著手機裏終於等到的回覆,“?這到底是大師還是客服啊...”不過害羞內向的性格在網上也是一樣,蔚魚咽下心裏的疑惑照著鏈接下單了“叫飯豪華大全套”,忐忑地暗自祈禱著這次一定要有用啊...

“喲!還挺爽快,這些成本才幾塊錢我賣199都有人幹脆利落地拍,池小盂你看吧,我還是有用的,這就給您買新西蘭進口鸚鵡糧!”

年輕人一彈葵花鸚鵡頭頂立起來的黃色羽翼笑著打趣,“池硯你給我適可而止!還有我還要說多少遍不要給我亂起名字,我不要叫什麽池小盂,多土!”那只葵花鸚鵡一閃翅膀,竟是開口說話了。

“哇,我們池小盂終於舍得說話了,今天得吃大餐!這樣門口那家烤魚就不錯!”被稱作“池硯”的年輕人倒是一點不稀奇,笑得更加開心想要去撓鸚鵡的耳朵卻被猛地扇到手背,

“痛痛痛!池小盂你太過分了,我待會還要去寄快遞,沒我賺錢誰養你啊!”說罷哼了一聲移動鼠標看了一眼訂單想找快遞早日寄過去,這一看,

“誒?寄北市人民公園紫雲臺9棟...這不就我們店附近嗎?”池硯心裏的小算盤打得啪啪響,我走路過去才最多20分鐘,這不又能節約快遞錢了嘛!說著,他感覺渾身充滿了幹勁猛地站起身來往庫房走去挑挑揀揀沒一會兒就把東西都裝好,拿著就準備走。

走到門口,池小盂已經又站到花架上過著愜意的曬太陽生活,池硯笑笑又試圖去撫摸潔白柔順的羽毛再次被躲開趕緊在被池小盂即將爆發的怒罵前嬉皮笑臉地跑走。

池硯穿著一件洗得變形的白T和普通的大褲衩輕快地走在路上,頭發被風吹起隨意地散亂著,襯得他整個人都是朝氣蓬勃的少年感,像那永遠向陽生長的向日葵仿佛一直沐浴在陽光下。

可事實上,池硯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親人,他好像憑空就這樣出現,未來也會這樣憑空消失,一直地孤身一人。

哦不對,現在不是了。

他還有一只脾氣很大的奇怪鸚鵡,池小盂。

同一時間,蔚魚拉開了家裏所有的窗簾,卻緊閉著門窗,只敢在距離窗戶幾米遠的陰霾裏,渴望地望著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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