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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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楚越給的賬簿只夠拿下蔡靖山的,要徹查並不容易,蔡氏太大、根太深,就算穆璇有兵部調令圍了蔡府和徐州府衙,也不能將蔡氏上上下下都抓了來審問,蔡氏的生意也不能封,畢竟大理寺、督察院、刑部都還未審過,秦棠並不能真的將蔡家給抄了。

蔡靖山一直以來有恃無恐,那就不會這麽輕易被他們抓到把柄。

燕詡審出了蔡靖山最信任的兩個大掌櫃,押到了穆璇和秦棠面前問話。

秦棠掃了一眼渾身打顫的二人,又與穆璇對了一眼,道:“一人審一個吧,我們時間不多。”

穆璇點了點頭:“秦少卿要不要與我賭一把,輸的人請一頓酒?”

秦棠神色端正,仿佛沒聽見穆璇說了什麽,站起身來沖著穆璇一揖,就帶了其中一個掌櫃的走了。

“哈。”穆璇輕輕一笑,並未被秦棠的板直冒犯,穆璇久不在京中,卻對秦棠之名有所耳聞,年紀輕輕能擔大理寺少卿之任,著實是得罪了不少人的,若是個花拳繡腿的,秦家也保不住他。大理寺讓秦棠親自來,蔡靖山的案子不實也得實。

穆璇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走向堂下跪著的大掌櫃面前,不著急說話,慢悠悠地圍著他繞了兩圈,這才開口:“嗯……”

“將軍!將軍!小人什麽都不知道啊!真!真!真的不知道!”

“哦……”穆璇頓住腳步,回身與燕詡說道,“呀,差點忘了,燕詡你去跟秦大人說一聲,千萬留下一口氣,別太狠了。”

“將軍!!大人!”大掌櫃沖著穆璇的靴子猛磕頭,“小人冤啊!”

燕詡應了一聲,退了出去,往秦棠那處走。

秦棠把人帶進了書房,將人提著後脖頸提溜起來,按坐到了書案前,冷聲道:“我問你寫。”

“啊?大、大人,小的、小的什麽都……”

秦棠將沾了墨的筆遞到大掌櫃面前:“自己姓什麽叫什麽也不知道?寫。”

秦棠說話的口氣並沒有多狠,卻冷得像能掉下冰渣子來,他站在燈火前,高大的身材將案前的光遮去大半,將大掌櫃整個籠罩在黑影裏,無形地壓迫著人,壓得大掌櫃恨不能做只煮熟的蝦子,蜷得前胸都要貼到了大腿上。

“寫。”秦棠敲了敲桌延。

“啊!哎哎!寫!小的這就寫!”

大掌櫃的抖著手,一筆沒落下去,墨已經掉了幾滴,一張白紙就這麽毀了,與墨一起掉落下來的,還有他的滿頭大汗,明明中秋都過了,他卻像是仲夏烈陽裏挨著火爐被烤著,眼看就真熟了。

秦棠給他換了張紙:“姓名、何方人士、在蔡氏多久了,寫。”

大掌櫃歪歪扭扭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蔡旬,徐州人,蔡氏家生子。

“難怪能深得蔡知府信任,主理蔡府生意事務。”

“大、大、大人……”

“我讓你開口說話了?”

蔡旬慌忙閉了嘴,根本不敢擡頭瞧一眼秦棠,他只覺得身邊的人巍峨得像座山,且隨時會山崩,將他砸個粉身碎骨。

方才在院中,燕詡的夢魘像是地府裏刑罰,他就在近處看得清清楚楚,老三驚恐的眼神,滿布血紅的瞳孔裏分明是惡鬼的倒影,蔡旬從未見過這樣的毒,太狠了,老三差點用自己的手指抓開了自己的喉嚨,他就眼睜睜得看著老三的手指扣破皮膚摳進肉裏,血肉模糊的像不知道疼一樣,還死命往裏抓扯,仿佛死了才好,將自己變成了厲鬼才好……殺人不過頭點滴,一刀抹了脖子不過碗大的疤,可那毒實在太狠!太可怕!那少年將軍就在一旁看著,一根指頭都沒動。蔡旬被老三的血肉糊了一臉,少年將軍的衣袍鞋靴連塵都沒挨上!

現在秦棠站在蔡旬身邊,宛如地府裏的閻王判官,他怕得只想跪下給秦棠磕頭,求秦棠給自己個痛快。

“西南歲貢的賬不對,五百萬兩不翼而飛,此事,你家家主蔡靖山蔡知府可知內情?”秦棠緩聲,一字一字說道,“想清楚,再往下寫。”

蔡旬抖著手,又抖落了一滴墨,暈在白紙上,將他方才寫的徐州二字糊了一小半。

“這事小人不……”

“我問的是你嗎?”秦棠微微壓低了些,像蒼鷹盯著獵物一般,盯著他的脖子,沒什麽感情,並非兇或狠的樣子,而是冷,秦棠還未動,蔡旬已覺得下一刻,秦棠就會撲過來咬斷他的脖子。蔡旬鼻尖還縈繞著濃重不散的血腥味,是老三的,又像是從秦棠身上散出來的,地府的氣息,他根本止不住打顫。

“你是在浪費我的時間。”秦棠直起身,給了蔡旬一口喘息,“我問,你寫,這麽簡單,做不到嗎?一會兒若是穆將軍那處先問到了口供,你就沒用了。而你浪費了我的時間……”

蔡旬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扶著,卯足了力氣,寫下去:“知道!知道!老爺知道!”

“賬簿在哪裏?”

“小人……小人,真、真的不知啊!”

“那就寫你知道的。貪墨歲貢的,是不是蔡靖山?是不是不止這五百萬兩?”

蔡旬不敢造次,老老實實全寫了下來,洋洋灑灑、顫顫巍巍地寫了三張紙,一邊寫一邊汗淚並流。

蔡氏百年,在徐州蔡靖山的話就是聖旨,蔡旬從祖父開始就在蔡氏討生活,到了父親那輩,終於混出了點樣子,做了府裏的小管事,蔡旬看著自己父親伏低做小、謹小慎微地過了大半輩子,他比他爹聰明,能寫會算,圓滑能拍馬屁,從小養在蔡府裏,懂得察言觀色,知道怎麽斂財,知道銀子往哪處使才有用,一步一步爬到了如今的位置上。

蔡氏的掌櫃五十多人,說是不分大小,實則不然,什麽賺錢、什麽辛苦、何處能離蔡靖山更近一些、更說得上話,其中的門道可多,熬了三十年,他才能有如今的地位,五十多個掌櫃都瞧他臉色,天天有人捧著他的臭腳說是香的。蔡旬哪裏想得到,蔡靖山會有這麽一日。

赤峰營剛剛圍府,強行帶走他們這些掌櫃的時候,他們還叫罵著,他們是蔡家的家仆,誰敢動他們?!可他們在院子裏跪了大半日,蔡靖山沒有回來,府中裏外裏都是赤峰營的兵,刀刃就在眼前,老三差點將自己撓死,所有人都瞧著,赤峰營連一根指頭都沒碰老三。蔡旬半身跟著蔡靖山橫行霸道,早不記得還有王法二字,如今想跟赤峰營講道理、講王法,真真是徒惹人笑。他自己心裏清楚,蔡靖山這回是栽了。若只是大理寺,抓不到蔡靖山的把柄,在朝上彈劾也不會有什麽,但赤峰營不一樣,那是兵,是要滅了蔡氏!他沒活路了!但他還想死個痛快!

“年前,前徐州節度使曹昇遇刺,是否與蔡靖山有關?”秦棠拿起蔡旬寫完的三張紙看了看,還讓蔡旬接著寫。

蔡旬想擡頭看秦棠,但又不敢,他終於明白過來為何會有赤峰營的兵來,這大半年平靜無波,原來還是逃不過!

“別著急說不知道,我問的是蔡靖山,想清楚。”

蔡旬小動作地扯袖子抹汗,汗水混著粘膩的血跡,糊在他臉上,像要將他活活悶死。

“大、大人……小的老實交代,可否,可否請大人饒小的一命?那種事,老爺……蔡靖山是不可能告訴我們的,不過,我猜到了些……大人,小的絕不敢扯謊!”

蔡旬念著漫天神佛給自己壯膽,刺殺朝廷命官這樣的重罪,他根本一無所知,即便事先知曉也無力阻止,他不想為了蔡靖山去死!

“寫。”

***

天蒙蒙亮,屋外一片灰霧,像沈在陽間的陰氣,在鬼門關門前繞著,攏著生魂變成野鬼。

秦棠走出屋子,命人押走蔡旬,帶著蔡旬的供詞回去找穆璇。

穆璇那頭也剛完事,秦棠走入院中時分,門開了。另外一個大掌櫃被兩個兵士拖了出來,似乎是昏了過去,身上沒有血跡傷痕,又或許是死了,死因不明顯。

秦棠轉而看向一大步跨出門檻的穆璇。

“喲,秦少卿,早上好吶。”

秦棠看著穆璇眼神中有疑問,沒有立刻去接穆璇的寒暄。

穆璇一笑:“放心,還有氣,熬了一晚上,有點累,該交代的都交代了,睡得沈些不要緊。”

秦棠微微點頭,向穆璇抱拳。赤峰營是兵,沒有刑訊之權,照理是不能插手大理寺的案子,若論,該參穆璇一個僭越之罪。但秦棠如今只一人,時間太緊,他需要人幫忙,昨日他開口說一人審一個,穆璇一笑便應了,那是對秦棠的信任和坦蕩,秦棠自然要呈下穆璇這個人情。

“秦少卿這是做什麽?”穆璇瞧見秦棠手裏的供詞,笑問道,“看來還是秦少卿高招,供詞這麽快都寫好了。”

“正想與你一起看看。”

“那我們對比一下吧。”

歲貢經府衙的賬卻不翼而飛,府衙經歷、知事、書吏、吏胥都一早緝拿下獄了,但他們都要死一字不說。無論他們當初是被逼還是主動摻和了進來,但凡碰過那筆銀子、那筆賬的都是難逃一死,他們就是心裏清楚,才更咬死了不能說,只要秦棠找不到賬本,找不到銀子,他們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秦棠與那些油滑成精的浪費了一日時間,還是毫無頭緒,只能下令把人吊起來,掛一日一夜不許吃喝不許睡,先來蔡府再查查,那麽多錢,若不走蔡氏自己生意的賬,根本藏不住,蔡府一定能有其他線索。

穆璇把自己拿到的口供與秦棠一換,二人仔細各自看完,不約而同地沈了口氣。

秦棠先開了口:“這二人都是蔡靖山的心腹,供詞可信。”

“我已經派人去找這個康鵬年了。”

秦棠點頭:“蔡靖山的案子沒審,康鵬年是蔡靖山的妹婿,而非蔡氏人,就算是蔡氏人,我們也只能問詢,不能羈押……”

“我倒不怕他不說,只是怕人早跑了。”

秦棠皺眉,他們圍封蔡府已經兩日半了。蔡靖山對蔡氏旁支和自己的親兄弟都極力打壓,甚至趕出了徐州城,人本來就在城外,若要跑,現在都該快跑到卞城了。

燕詡在旁,安安靜靜的。穆璇忽然看向他:“燕詡,給魏少發信吧。”

燕詡點頭走了出去。

秦棠嘆了口氣,他從一開始並不想借助無忘齋的力量,也不想魏楚越卷進來,現在只能嘆,無忘齋這條地頭蛇實在太好用了。他這次離京,欠下許多人情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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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寫越長啊……我還打算這周完結呢……我努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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