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番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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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情滅

1.

承聖初年。

郭辛發現,自己已經死了。

意識變得朦朧模糊,他慢慢地失去了重量,雙腳離地而起,漂浮到半空中。

他呆呆地低頭望著地上躺著的人。冰冷的屍體上纏著鎖鏈,身上殘破不堪,四肢均已折斷,兩肩還插著穿透了的鐵條。

一個獄卒打扮的人探了探屍體的鼻息,回頭道:“頭兒,怎麽辦,真咬舌自盡了。”

旁邊看起來官階高一些的人惱怒地嘖了一聲,恨恨道:“這小子看著細胳膊細腿兒的,骨頭倒是挺硬。只能希望主子別怪罪吧。”

問他楚江在哪兒,那小子一直說不知也就算了,身上連塊好肉都沒了,竟然還敢嗡聲嗡氣地跟他們嘴硬。

“……我就算知道,也不會告訴你們的……”

對付這種貨,一不小心,就手重了點。

那獄卒把玩著手裏的一枚月白玉環,不耐煩地說:“得,先回去跟上面報備吧。”

魂魄呆楞漂浮在一旁,看著屋子裏的兩個活人,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眼神落在那人手裏的玉環上,呆滯的表情倒像是有了點反應。它幽幽地飄過去,要伸手去拿玉環,然而透明的手只是穿過了玉環和那獄卒的身體。

兩個獄卒走了出去,魂魄本能地跟著出去,一路飄在那玉環旁邊,機械地重覆試著去抓。當然,他是碰不到的,他只是一遍一遍穿過來,又穿過去。

2.

魂魄跟著他們飄去了一間富麗堂皇的大殿。殿下恭敬地站著幾個官員,殿上正中一把鋪著虎皮的雕花椅,一顴骨高聳,眼神陰郁的男人側臥在上面。

魂魄迷茫地看著一屋子的人。在他眼中,這些會動的活物的身上都包裹著若有若無的煙霧。

這一屋子人身上的煙霧都是灰蒙蒙的,只是深淺不同,那獄卒是淺灰,有一兩個官員是濃郁的深灰,然而正座上的那個男人身上流動著的,是可怖的深黑煙霧。

獄卒把那月白玉環交給底下的一個官員,耳語幾句。官員將玉環跪呈給正座上的男人,恭敬道:“聖上,那藥師自盡了,還是沒能打探出叛臣楚江的下落。”

男人接過玉環打量著,魂魄想飄去那玉環旁邊,然而那男人身上的黑霧似乎讓他心生畏懼,不敢靠近,只得在遠一點的空中盤旋浮動著。

官員又道:“聖上,不然我們把這藥師的屍體綁了示眾,或許能引得楚江出來。”

男人摩梭著玉環,勾起一絲玩味笑容:“不必。當初楚江逃脫的時候就已經重傷了,這玉環是父皇贈他的,他可是視之如命,如今連這個都送人了,想必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不足為懼。“

官員疑惑道:“可萬一楚江又被哪個郎中救了,豈不是遺患無窮?“

男人又道:“所以說啊,你們見識還是短了些。人心如水,堵不如疏。如今西魏入境,正是人心不穩之時,暗地裏對朝廷不滿或生疑的大有人在。

“楚江雖然已經身敗名裂,但戰功太高,仍有人不信他會犯上作亂,引來外敵。你越把救他的人嚴刑示眾,越可能招來亡命之徒投奔他去。一個楚江不足為懼,人心霍亂才是險事。”

“放出話去,說叛臣楚江逃亡之時被一藥師所救,卻恩將仇報殺了那人,朕深表痛惜。朕此次南巡,定會撫恤百姓,捉拿叛臣,吾等子民不必擔憂。”

官員慚愧道:“吾皇聖明。“

3.

一個一身黑衣,神色淡漠的男人走進了刀鋪,扔了兩錠銀子在桌上。

“要最鋒利的。” 男人道。

如今這霍亂時節,這麽大手筆的客人可不多,老板忙不疊地應了,擡眼瞧了他一眼。只見男人眉目鋒利,一身肅殺,可是眼窩深陷,臉上有著病態的蒼白。不說話的時候眉頭緊皺,眼神陰沈得可怖。

這樣的人一般都是絕命之徒。

老板不敢多問,給人拿了把最好的刀,那人便走了。人走之後,老板思索半天,總覺得這張臉在哪兒見過,左思右想,他忽然倒抽一口涼氣。

這……不會就是這幾天皇榜上說的……

楚江從刀鋪出來,走在街上。

這兩日城裏湧入一幫從邊境逃過來的難民,惡民在街上鬥毆搶掠,官府不聞不問,守衛都調到正南巡的皇帝身邊去了。

有人搶了街邊店主的糧食從他身邊跑過,背後傳來氣急的叫罵聲。楚江目不斜視,淡漠地走過。

走到街角,在陰影角落裏立著個不起眼的破舊鋪子,裏面坐著個年紀不大,濃眉大眼的道士。那道士模樣端正得很,只是一身道袍皺皺巴巴,發髻也束得歪歪斜斜,看起來十分不修邊幅。

楚江走過他身邊時,道士悠悠開口了。

“這位兄弟,看你面硬骨削,印堂雜亂,生氣全無,近日必犯兵刃,大不吉。”

楚江理都沒理。道士接著說:“看你耳後黑白之光摻雜,功德與罪過糾纏不清,隱露猩紅之色,想必是曾殺生無數,亦救人無數吧。”

楚江停住了腳步,轉過頭冷冷地打量著他。“你是誰,狗皇帝派你來的?”

那道士搖了搖頭,說:“修道之人,不問世間事。只是看兄弟你額間死氣纏繞,執念過深,忍不住想提醒一句罷了。”

楚江嗤笑一聲,說:“死有何懼。”

道士說:“一世生死事小,不入輪回事大。常人執念過深,死後化鬼,徘徊人間。像你這般大功大過之人,得道與入妖邪本就全在一念之間,若執念過重,可就不是化鬼這般簡單了。

“且放下,且寬恕。”

楚江覺得這話十分荒唐可笑,喃喃道:“寬恕……真是可笑,我恕世人,何人恕我。活著已經見夠人世汙穢,誰管死了之後如何。”

道士嘆了口氣:“世間千般塵緣因果,此生之孽,可報於後世輪回,未竟之緣,或在來生再續。兄弟,這塵世間你就沒有眷戀之事,留戀之人嗎?”

眷戀之事,留戀之人……一個清瘦幹凈的背影在仿佛眼前閃過,那人手中的藥香裊裊飄散,轉身沖自己笑得溫柔。

楚江眸色顫了顫,暗自將那身影從眼前揮了去,低聲道:“沒有。”

說著不再看他,轉身走遠。

4.

可是當晚那人還是入了夢。

夢裏沒有鮮血,沒有廝殺,他重回了那飄散著藥香的小木屋,然後不再離開。

晨時陪小孩兒去采藥,傍晚再一同回家。閑時就帶他游遍大好河山,去漠北看長河落日,去西域聽羌笛悠鳴。

小孩兒纏著他教他騎馬練武,可惜資質平平,總也沒有長進,於是悶悶不樂。他便把人摟在懷裏,笑著哄說,你那手是治病救人的,耍刀弄槍的事情我來就好了。

楚江被自己咳出的血嗆醒了。他擡頭抹了抹嘴邊的腥紅,在黑暗中呆望著房頂,不知怎得,忽地生出點不切實際的期待。

等這兩天事情結了,若是自己僥幸還有一口氣在,也許能回去再見上他一面。

可能是因為這麽點念想的緣故,第二天走在街上被一個行乞的難民揪住褲腳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乞丐哀求著:“爺,行行好,給點銀子吧,我們一路逃難過來,老人孩子病了也沒錢醫治,實在活不下去了……”

楚江蹲了下來,掏出些碎銀,放在他面前。

那人顫抖著磕頭:“謝謝爺,您救了我們全家一命,爺是好人,好人吶。”

楚江起身,街上四散著的流民晃晃悠悠地都聚過來。

其他路人都行色匆匆,不曾向他們看過一眼。這亂世裏,眾人皆自顧不暇,難得遇上一個心腸好的,他們如同看見了救命稻草一般。

楚江默不作聲地把碎銀放在一只只臟兮兮的手上,後來人越聚越多,他分不過來,只好把錢袋掏出來放在地上,說:“我一共只有這麽些,你們分吧。”

難民們爭搶著一哄而上,他正準備轉身離開,身後忽然有人猶疑著問了一句。

“他……他是不是楚江?”

周圍的視線突然聚到了他的身上。正撿著錢的難民們聽了,趕緊把錢揣著護在懷裏,驚疑地從他身邊退遠。

“楚江?不是那個想篡位的叛將嗎?”

“就是他把西魏人放進來的?”

“……前兩天看皇榜說楚江好像確實逃到附近了。”

人群中開始竊竊私語,原本在街上漠然來往的路人們也紛紛停住了腳步,帶著猶疑和驚恐的眼神打量著他。

有個沒搶到錢的難民大著膽子粗聲粗氣地問:“你……你是楚江嗎!”

楚江轉向他,眼神冰冷:“是又如何。”

5.

人群一下子炸了,原本驚疑不定的眼神紛紛化為駭然與怨恨。聽到這邊的騷動,遠處有一隊官兵帶刀圍了過來。難民們看有官家撐腰,狀了些膽,指著楚江咒破口大罵。

“都是你,要不是你我們也不會流亡此地!”

“你喪盡天良,禽獸不如,為何還敢茍活於世!”

之前領了他的錢的人有些氣虛,不敢帶頭叫,卻也目光恨恨,跟著應聲起哄。楚江冷笑一聲,轉過身信步向外走,視擋在他身前的官兵如同草芥。

“掂一掂自己的斤兩,不想死的趕緊滾。“

領頭的官兵道:“ 楚江,你通敵叛國,殺害無辜,罪無可恕,快束手就擒去皇上面前領罪。“

楚江挑了挑眉:“呵,是我腦子不好使了嗎,看你們的打扮是禦林兵呀,當初蕭繹篡位引敵的時候,打前鋒的好像就是你們。“

領頭的手一揮帶著人馬撲了上去。楚江手起刀落毫不留情,片刻幾個士兵已經身首異處。更多的人圍了上來。

圍觀的平民尖叫咒罵著逃開到一旁,七嘴八舌地喊叫著:“殺人啦!殺人啦!”

“看那楚江,果真是毫無人性!“

“如此殘暴,難怪他連救了他的藥師都殺!“

楚江在嘈雜的咒罵聲中聽到這麽一句,登時血液冰涼,動作驟停,肩上被砍了一刀也恍若未覺。

他猛然轉頭看向說話的人,神色可怖如同修羅鬼剎,惡狠狠地問:“你說我殺了誰?“

那人嚇得瞬間腳下癱軟,一屁股坐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往後退:“皇榜……皇榜上說的……你不是前兩天剛殺了一個藥師嗎?”

看他沒有反應,漸漸有人大著膽子接著罵:“你連一個救了你的人都不放過,你說你是不是畜生!”

又有人冷笑回應:“那藥師連楚江都救,善惡不分,說不定死有餘辜,看以後哪個不長眼的救他!”

周圍人紛紛應和著:“說的對,該死!”

楚江呆立在原地。

死了……

誰死了?郭辛死了嗎?

開玩笑的吧。

那個永遠溫柔笨拙的人,那個比任何人都善良,在這般汙濁塵世中愛著眾生,拯救著世人的人,死了

為什麽偏偏是他?

有士兵看他突然不動了,提到沖著他的脖子砍去。明晃晃的刀馬上就要落下,男人依舊呆然不動。

他們說什麽皇榜。

皇榜……

他一定是被蕭繹他們抓了去。

難道……是我……害死他的嗎。

四周嘈雜異常,可是楚江已經什麽都聽不到了。天地荒蕪,萬物皆死。心裏最後一道防線倏然崩塌。

沒有了,這下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刀光反起冷然的光,幾乎已經貼上男人的脖子。呆立的人甚至沒有轉身,卻瞬間反手扼住那士兵的脖子,哢嚓一聲,直接扭斷。

下一刻,男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穿過那一隊士兵,登時血花四濺,一隊人馬只剩下一個士兵還能喘氣。

四周鴉雀無聲。

楚江擡起頭,眼神可怖,目光泣血,對著地上瑟瑟發抖的士兵,一字一句地說:“回去告訴蕭繹,想要殺我,這麽點人怎麽夠。明日午時,城外西南三裏,他若不親自來,我就帶兵屠城。”

6.

入夜。西南城郊。

一襲黑衣的男人踏著夜色走入林間。

隨著那男人的腳步漸近,林間飛蟲鳥獸的聲響都不約而同地停歇了,一時之間萬籟俱寂。

嘎吱,嘎吱,只有男人踩過斷枝的聲響,突兀地回響在寂靜山林中。

他靠著一棵樹坐下了。

枝頭上停著的鳥兒像是感知到什麽危險,呼啦一聲飛走。草叢間的幾只松鼠向這邊張望片刻,本能地掉轉頭跑遠。

男人閉目靠在樹幹上,不知在想些什麽,一動不動,如同夜色裏一尊詭異陰森的雕像。

耳後隱約有猩紅的光一閃而過。

他就這樣靠坐了一夜。

第二日午時將近,楚江緩緩睜眼。

他眉宇間透著一股子灰敗的死氣,眼窩深陷,眼底仿佛一潭寂靜的死水。

一頭青絲一夜之間赫然已成灰白。

楚江緩慢而僵硬地動了動身子,站了起來,抖了抖身上的落葉,恢覆了一絲活人的樣子。然後他一點點解開纏在刀上的繩子,提著刀走了出去。

天色陰郁,平野蒼莽。

城外幾裏的平原上,上千手持□□,身披盔甲的士兵列隊排開。

在他們頭頂上方的半空中,盤旋著一團半透明的暖白光團,隱隱約約是個年輕人的模樣。不過無人看得見。

魂魄低頭看著人們。它無法辨清凡人們的臉孔,只看到成片連綿的灰色霧氣纏繞在他們身上。

隊伍正前方,一臺高懸的龍轎,那裏黑霧最盛,一個華衣錦袍的人盤坐在裏面。

魂魄呆呆地盯著他手裏的月白玉環。

忽然,它像是感知到了什麽一樣,視線從玉環上移開,轉頭望向遠處。

只見漫漫沙塵中,有個男人只身從遠處緩步走來。

那個人周身裹著的霧氣,和下面灰蒙蒙的一大片都不一樣。一半烏黑一半純白,界限鮮明,又互相纏繞。

魂魄盯著那人看了好一會,木然的臉上慢慢露出了一種近似於欣喜的表情,他甚至不再看玉環,轉而急切地向那個人飄過去。

那人在陣前停下了腳步。

空氣肅穆,只有黃沙刮過的聲音。

坐在龍轎裏的人開口了:“楚江,虧我以為你真的有兵可帶,還特地給你準備了這麽大陣仗。誰知你竟然愚蠢到一個人前來送死。”

他說著嘆了口氣:“也罷,你我這麽久的交情,朕總是要親自送你上路的。”

楚江聲音平靜而低沈:“郭辛在哪。”

“哦,是說那個被你殘忍殺害的藥師嗎,” 皇帝別有深意地笑了,擡了擡手,下面有人推出一副雕花棺木,“朕為他準備了一副好棺木,以慰藉他在天之靈。”

棺木被緩緩推到了男人面前。

魂魄飄到男人近處,在幾米外的半空中停了。它看清,那個人身上除了黑白交織的鮮明霧氣之外,還隱約透出一抹不祥的猩紅之色。這讓它本能地畏縮,不敢再繼續向前。

楚江面無表情地打開了棺蓋。

一個年輕人安靜地躺在裏面。他身上是幹幹凈凈的淺白衣衫,身邊放著防腐的香袋,表情安詳得像是睡著了一樣。

男人用刀柄挑起他寬大的衣袖。裏面細瘦的手臂上遍布淤黑,還有數節不自然彎折的弧度,昭示著身體的主人曾經遭受過的痛苦。

楚江又微微掰開他的下巴,看了一眼。

如同一潭死水的眸色終於有一瞬間的波動。

楚江沈默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對安睡著的人輕聲低語。

“我來接你了。”

魂魄疑惑地歪了歪頭,懵懂地看著他。

“你一定很疼是不是?” 男人語氣輕柔地問著,似乎棺木中的人真的會回答他一樣。

“如果不是救了我,你本來可以安穩的當一個好藥師。如果不是我拋下你,你也不會被他們抓了去折磨至死。”

男人垂著眼,聲音帶著死寂一般的平靜。

“郭辛,你……有沒有後悔遇見我……”

魂魄在幾米之外靜靜地聽著他說,他聽不太懂那個人說什麽,那個人也看不見他。

男人沈默了一會,又說:“遇見你之後,我差一點以為,這人世間還沒有腐朽得無可救藥。”

“但是我似乎錯的很離譜。錯到最後我連你也失去了。”

“我本來想隨你去了的,可是即使是到了陰曹地府,我恐怕也無顏見你,無顏見那些因我而死的兄弟親人。”

魂魄原本懵懂的表情漸漸有了變化,它驚恐地看見那個人身上的猩紅之氣越來越濃重,越來越刺眼。

不遠處的皇帝揚聲道:“楚江,敘舊時間足夠了嗎,是不是時候算一算你欠我大梁的賬了。”

楚江點點頭,說:“我和大梁的賬,確實該清一清。”

他不緊不慢地把棺蓋合上,又把棺木悉心的推到旁邊的空地上安置好,然後緩步向陣前走去。前排的士兵齊齊用槍尖對準了他,他渾不在意,腳步未有停歇。

走到陣前,和大軍只剩下幾米的距離,楚江環似了一圈,對著空氣中的什麽人喃喃道。

“你們說,這世間如此善惡不分,忠奸不辨,是不是還不如直接毀了比較好。”

“你們一個個都死不瞑目,我不知道如何能報你們的冤屈。這裏有這麽多人,叫他們都來陪葬,可夠麽。”

7.

雷雨將至,天色更加陰沈。

浩蕩隊伍面前只有形銷骨立的一人。

皇帝道:“叛臣楚江,你身為守邊將領,不僅擁兵自重,意圖篡位奪權,還勾結外敵,引狼入室,天下多少百姓因你而死,故土流離。更有甚者,逃亡過程中還不知悔改,殘殺無辜,今日不誅你於此地,朕難以向大梁子民交代,難以——”

話音未落,只見楚江一個閃身,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一把擰斷前排一個士兵的脖子,抽出他腰側的長刀朝向皇帝的面門精準地擲了過去。

嗖的一聲,利刃破空的聲音。

龍轎前一個侍衛慌忙飛撲過去,還未來得及用劍格擋開,那飛刀直接穿透了他的頭,帶血的刀尖堪堪停在皇帝眼前。

皇帝驚出一身冷汗,直接從龍轎上跌了下去,冷靜不再,厲聲大喝。

“全軍聽令!誅叛臣楚江!就地處死!格殺勿論!”

隨著一聲令下,幾千士兵齊齊舉起尖刀,黑壓壓地向孤身一人的男人圍剿過去。

一場血腥屠殺拉開序幕。

被層層包圍的人手中長刀飛舞,刀刀致命,不過一會兒,身邊就躺滿了身首異處的屍體,鮮血飛濺噴到他的臉上身上,整個人宛若化為地獄中爬上來的惡鬼。

士兵們被激得殺紅了眼,紛紛怒吼著朝他撲過去。

“他只有一個人,堅持不了多久,怕什麽!一起上!殺了他!”

楚江仰天大笑,張狂不可一世:“都一起上,這樣我砍得快一點!” 說著又毫不留情斬斷一名撲過來的士兵的手臂。

士兵慘叫著滾在地上,更多的人嘶吼著圍過來。

所有人都沒料到,那將死之人能如此兇悍異常,楚江身上大小刀傷無數,還有一兩把劍直接穿透了他的肩膀,他卻渾然未覺,身邊屍橫遍野,斬下的士兵都疊成了小山。

皇帝本想親眼看他死,咬牙切齒地在陣中圍觀,但是有好幾次那本來離得很遠的男人,忽然撕開重圍,毫厘之差幾乎就要一刀致他於死地,皇帝只得一退再退,不敢再近他身。

廝殺持續了兩個時辰,甚至更久。

男人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他的右肩被砍到一瞬間擡不起來,一圈士兵終於瞄準了機會,咆哮著一齊舉刀向他刺過去。

刺啦。

楚江被數十把刀劍穿胸而過。

男人舉起的手終於停在了半空,緩緩地落了下去。

咣當,他手中的刀落地,眼睛還如地獄鬼剎一般怒睜著,瞳仁卻漸漸僵硬下去,最終不動了。

四周安靜了下來。

“死了?” 過了好一會,有士兵緊張地問。

“……死了吧……” 他們小心翼翼地圍過去探了探那人的鼻息。

“……死了,死了!叛臣楚江已斬!”

快要力竭的士兵們騷動歡呼起來,消息傳到站在後面的皇帝耳中,皇帝終於松了一口氣,這才得意的笑了起來。

一直浮在楚江上方的魂魄怔忡地飄下來,落到男人身旁。

男人的頭垂著,臉上滿是血汙。魂魄眼神空洞,緩慢而呆滯地伸出雙手,像要捧起那人的臉,嘴裏還啊啊的喚著什麽。

然而,無人聽得到。

8.

忽然不知從何處刮過一陣詭異的陰風,揚起的沙塵迷得人們睜不開眼,原本飄在男人身邊的魂魄被吹飛到一邊。

天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了下去,空中飛鳥的聲音盡數停歇。

人群中突然出現一聲慘叫。

士兵們艱難的睜開眼望向聲源,他們一瞬間驚駭地呆住了。

那個被數十把尖刀紮穿,死透了的男人,竟然動了。他手裏提著一件盔甲,而那盔甲的主人,此時已經化成一灘泥一樣的血水。

男人將盔甲丟在了地上,緩緩地擡起了頭。

他眼中沒有焦距,眸色赫然化作恐怖的猩紅,臉上帶著一種詭異的而嗜血的笑容。

下一秒,他瞬間就移到了另一個士兵面前,扼住了他的面門。那速度快到肉眼幾乎跟不上,眾人眼睜睜地看著那士兵還未來得及叫,就又化成一灘泥沙。

男人擡手舔了舔指尖的血,滿意地笑了。

卻說當日那道士並沒有看走眼。凡人論功過入輪回,有大功者得道,大過者受罰,執念過深者化鬼徘徊人間。

自古以來,大功大過之人多出於王侯將相,況且善惡功過並非涇渭分明,如楚江這般邊關重將,戰場上沾了無數鮮血,有殺生之大過,卻亦保家衛國,拯救黎民萬千,有救人之大德。功過交纏,死後得道入魔全在一念之間。

楚江恨極了這不公人世,身雖死意難平,常人執念如此多化為厲鬼,而他則就地屍化,直接入了魔。

大煞災星於南嶺現世。

接連幾個人被楚江碰過一下,就化作泥沙,被眼前景象震驚到僵硬的眾人終於明白過來。

如今他們眼前的,根本不是個活人。

皇帝早已跑的不見蹤影,士兵們也開始丟盔棄甲,倉皇逃竄。

可他們哪裏逃得掉,一個又一個人在楚江手裏慘叫著驚惶死去。此時楚江全然沒有活人的善性可言,只剩下一個念頭,殺光,都殺光,天地不仁,欠我一分,十倍奉還。

不出一會,數千士兵已經快被他屠戮殆盡。

看著這一片人間煉獄,魂魄的眼神竟然慢慢從一直以來的迷茫逐漸轉為清醒,它急切地喊著什麽,飛身擋在已經化為邪祟的楚江面前,像要阻止這一場可怕的屠殺。

可是楚江只是穿過了他透明的身體,把手伸向一個又一個驚恐絕望的人。

士兵已經殺光了,屠戮又蔓延到了城內。手無寸鐵的平民們尖叫著逃跑,一個抱著嬰孩的婦人摔到了地上,還未等爬起來,楚江已經閃到了她身前。

婦人絕望地哀求他:“求你了!別殺我孩子,你殺了我吧,放過我的孩子!”

楚江猩紅的眼瞳沒有絲毫波動,將手伸向嬰孩。

那魂魄張開手臂,搖著頭擋在他面前,嘴裏似乎在說著,不要,不要,然而下一刻,嬰孩和女人還是一同化成了泥沙。

楚江又搖搖晃晃向下一個活物走過去。

9.

有水從魂魄空洞的眼睛裏不住流下來。

誰來救救他們,救救他吧,不要再讓這場殺戮繼續了……

魂魄本不會有淚水,而它卻哭了。

淚水順著透明的臉頰流下來,緩緩滴落到地面上,竟然暈開了一個個真實的水花。

有淡淡的橙色光暈從魂魄心口處溢出,原本透明的身體逐漸有了實體,魂魄整個人身上宛若燃起了明亮的燈火一般。

遙遠而莊重的聲音仿佛從遠古悠悠傳來,在魂魄心底響起:

鎮生者之魂,安死者之心……

贖未亡之罪,輪未竟之回……

搖搖晃晃尋找活物的人像是感覺到了背後有什麽,停下了腳步,回過頭,猩紅的眸子視線裏倒映出魂魄的影子。

魂魄楞怔地低頭,看著自己心口處的一團橙色光暈,伸手將那一團拽了出來。

那是一顆心臟的形狀。

魂魄不知道那是什麽,冥冥之中,他本能地覺得,那柔軟的光亮有著蕩滌黑暗,濟世鎮魂的力量。

魂魄的雙腳踩在了地上,它雙手捧著那跳動的火苗,一步步向楚江走過去。

楚江臉上滿是血汙,像盯著其他獵物一樣,定定地盯著它,等魂魄走的近了,楚江慢慢擡起了手,只要那手一碰到它,魂魄也許就會灰飛煙滅。

只是不知為何,猩紅的眸子只是戒備地盯著它,遲遲沒有落下手去。

魂魄走到了他的面前。它低頭看了看那團橙色的光暈,流動著的火焰宛若有生命般,柔和地跳動著。

在那團光暈的正中心,有一小塊地方,最為明亮,最為柔軟,比別的地方的光暈都更加美麗。

魂魄將那一小塊撕了下來,虔誠地捧著它,踮起腳。

楚江像一只安靜的野獸,任憑它靠近自己,沒有動作。

魂魄把這一小塊最亮的靈魂輕輕放在了楚江額頭上。

那團光暈閃動了一下,融進了他的前額。

楚江覺得自己一直徘徊在一片漆黑無邊的世界,找不到出口,看不到盡頭。頭頂忽而有一束溫暖的光亮穿透無盡的黑暗,籠罩在他身上。熟悉而空靈的聲音像一首溫柔的鎮魂歌,悠悠飄進心底。

那個聲音說。

“願今後有人疼你,愛你,不再傷你。”

“願你喜樂安康,不再悲傷,不再仇恨。”

“願你放下執念,寬恕世人,也寬恕自己。”

黑暗被驅散了,萬物生長,雨水伴隨著陽光重新灑向大地。

楚江眸子中的猩紅慢慢地褪了下去,身上的暴虐氣息也消失不見,他終於解脫一般地闔上眼,緩緩倒了下去。

魂魄將缺了一塊的靈魂放回心口,它的身體重新開始變得透明,雙腳也離地而起。有遙遠的聲音在呼喚它,那是輪回對已故亡魂的召喚。

魂魄閉上眼睛,化成一束金光,消失在了天邊。

10.

兩年後。承聖三年,西魏破梁,梁元帝蕭繹卒於江陵,南朝梁覆滅。

十年後。一位雲游道人路過南嶺,見此地草木不生,群鬼作亂,憶起當年往事,不僅感慨嘆道,此乃天意之劫。

群鬼嘶吼著要咬碎一人的屍骨,然而那人額頭隱約有橙光閃爍,群鬼靠近不得,日夜哀嚎。道人搖頭嘆息,將那人的屍骨移葬了別處,又在南嶺建廟渡魂。

七百年後。南嶺三十裏外一深山中,屍王出世。

懵懵懂懂從屍堆中爬出來的男人什麽也不記得,只有心底一個聲音在悠悠訴說著亙古的故事。

寬恕世人,寬恕自己。

恕之,恕之。

原來,我叫楚恕之。

漫天火光中,郭長城被大力地推出了結界。前方有血肉被撕扯,骨頭被啃碎的聲音,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於此同時,一束橙色光芒射進他的額頭,千年前的記憶終於蘇醒。

楚恕之帶著笑意的最後一句話還環繞在耳畔。

“原來,你的情竅一直在我這,我一會就能還給你了。”

“傻子,下一次可要看好了,別再隨隨便便愛上第一眼看見的人了。”

一直以來心底空空蕩蕩的地方,剎那間被如海嘯一般的強烈情感席卷淹沒。那人的一顰一笑,說過的每一句話,看他的每一個眼神,如同走馬燈一樣在郭長城眼前閃回。

千年前,那個人曾在馬背上第一次對他伸出手。

千年後,那個人為他補了一對成雙的花燈。

那人曾在斷崖下滿身鮮血地狠狠吻他。

那人曾在絢爛焰火下對他說,我是認真的。

……

……

……

郭長城的情竅終於回來了。

那是因為,楚恕之死了。

番外二——情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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