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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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孫氏顫抖的指尖緩緩地撫上李世民略顯粗糙的側臉, 削瘦的指節夾雜著無限的眷戀。李世民用盡全力將她的手握住,拼命思索著如何才能將長孫氏留住。可就這麽短暫地一思量,李世民卻猛地頓住了。

他不得不承認,這些年來長孫氏為他, 為天家, 為大唐江山, 付出了太多。她是最好的皇後,卻也太累了。

“陛下, 我累了,先睡會兒......”他聽見長孫氏這樣說。李世民預感到了什麽, 他拼命想要張嘴說些什麽, 末了卻發不出一絲聲響,只能雙目通紅地感覺到手心的溫度一點點地流逝。

半晌,李世民強忍著悲痛,將李承乾、李泰、李治三兄弟聚到了長孫氏的房中。長孫氏見到了兒子, 很是高興,連帶著精神都好了許多。李世民心下松了口氣,默默地將空間留給母子四人。

沒有人知道, 長孫氏究竟和幾位皇子說了什麽。唯一確定的是, 八個時辰後, 在夫君和孩子的陪伴下, 長孫氏,這位青史留名的皇後,靜靜地走完了她人生中最後的時刻。

李世民看著躺在床上的人, 就連離去的時刻都那麽端莊優雅,如同李世民第一次見到她那般。明明是個將門虎女,卻知書達理地讓人驚嘆。除了體溫的變化,她似乎還是少女的模樣。而李世民卻像是一瞬間老了十歲,整個人都被濃重的哀傷籠罩著。

李承乾率領著一眾兄弟與大臣跪在立政殿前,稱心透過人群看向那挺得筆直的背影,硬生生讀出了幾分寂寥。

他不知道,李承乾雙目放空地望著立政殿的檐壁,腦海中回想的卻是長孫氏方才的話。她笑得溫柔從容,如同一位故人在道別,明明病重,可說出來的話卻仿佛醞釀了千百遍。她細致地分析著長孫家的每一位成員,條理清晰得讓人驚訝。

連李承乾都嚇了一跳。

上一輩子,長孫氏臨終前,有著某種不妙預感的李承乾便開始找各種理由沖宮人們撒氣,提前得到風聲的宮人都對這位太子殿下避之不及。也是從這個時候開始,李承乾的惡名漸漸在宮城之內傳出來。長孫氏臨終前或許的確有和他說過同樣的話,只不過彼時的李承乾情緒失控,就連長孫氏的話,他也聽不進去。

到了最後,長孫氏強壓著心底的不安安慰著李承乾,無奈收效甚微。長孫氏去世那一日,在李承乾的人生中,是最為灰暗的一天。深愛著他的娘親,就那樣成為了一縷芳魂。

之後的一段時日,李承乾過得頹廢而消極。母親的喪期,他自是不會有逾矩的舉動,只是時常從睡夢中醒來,滿目困惑地看著面前的景物,愕然質問自己身在何方。李世民卻沒有發現李承乾陷入了情緒的困境,長孫氏的死亡,成了一道催化劑。李世民對李承乾的要求,比以往還要嚴厲許多,而且再沒有輕松嬉皮的玩笑。李承乾漸漸滋生出抵觸和逆反心理,甚至將長孫氏死亡的一部分責任,歸咎於他的父皇,父子倆的關系一度降到冰點。

李世民不明白,兒子何以忽然像換了個人一般,李承乾也覺得父親性情大變。父子倆劍拔弩張的態勢,最終讓局面演變得不可收拾。

而這一世,李承乾卻用兩輩子練就的察言觀色的本領,看出了李世民隱藏在平靜下的傷痕。他近乎平靜地宣布了長孫氏的喜訊,可李承乾卻分明留意到,那擱在身側的手止不住地顫抖著。

李世民騙過了所有人,卻騙不過將一切收入眼底的李承乾。在此之後,李世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頒布了一條出人意料的敕令:今有鄭氏女秉性柔嘉,後甚愛之,今後大喪之期,特命鄭氏為後守陵。

為皇後守陵,這個理由自然是無可辯駁的。鄭氏原本定下的婚約,因為此事徹底擱置了下來。鄭仁基也看明白了,皇帝這是對自己的女兒有意,恐怕喪期一到,鄭氏的婚姻就由不得他們了。

魏徵鐵青著一張臉站在朝堂之上,他當然知道李世民抱的是哪門子心思,卻又說不出一句辯駁的話。李世民此舉,確實合情合理。

緊接著,宮裏傳來的一則消息讓房家炸開了鍋。說的是崔仁師的嫡女崔少媛身染惡疾,隨皇後一同離開了人世。盧氏好不容易在一片亂局中穩住了心緒,親自詢問崔仁師,目之所及卻是崔家已經設好的靈堂,全府上下沈浸在一派淒哀的氛圍中。

盧氏像是被晴天霹靂砸中一般,整副身子都軟倒下去。兒子一波三折的婚事,真的讓她心力交瘁,可就像命定的一般,房家和崔家的親家緣分,真的到此為止了。

崔夫人趕緊上前一步攙住神情恍惚的盧氏,如果盧氏此刻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崔氏臉上並無深重的悲淒之色,哪裏像剛剛蒙受喪女之痛的母親。然而盧氏頗受打擊,並沒有發現異常。

長孫氏的離世,讓朝堂和後宮都風雲變幻。李世民心中大慟,面上雖然不能流露出來,可曾經薄待過長孫氏兄妹的族人,無一例外都遭到了李世民的報覆。李世民還在東宮之內為李承乾築了崇文館,十餘位當世名臣出任東宮的輔臣。出人意料的是,房遺直年紀輕輕,竟然也有了入崇文館的資格。

李承乾坐在書齋裏,看著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張玄素、於志寧......這些人曾經讓他恨之入骨,如今再見卻倍感親切。

他們一點都沒變,還是不茍言笑地板著一張臉,講著那些枯燥無味的經史子集。稱心擔心李承乾像上輩子一般把人得罪了,便寸步不離地陪在李承乾身邊。可很快,他就發現太子和從前不一樣了,如今的李承乾不再擺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樣,他那肆意的坐姿讓張玄素止不住皺眉,李承乾卻總能適時拋出些恰到好處的問題,顯然是有認真聽講的。

漸漸的,輔臣們對太子的質疑也在一點點地消散。稱心發現李承乾當真把每一位教習的脾性摸透了,從前太子總是伏低做小,憋出了滿心的怨懟,忍無可忍便只能做那下作的偷襲之事,而今卻再不屑於用這等手段。若是有不同的見解,李承乾也不客氣,當著面兒就敢跟輔臣們叫板嗆聲。巧的是這樣直來直去的做派,正好對了輔臣們的胃口,雙方相處起來倒比前世要自在平和許多。

稱心敏感地察覺到李承乾心態的轉變,從前李承乾總跟個沒長大的毛頭小子似的,一心將東宮鬧得雞犬不寧來吸引李世民的註意。重活一世,那個拼命想在父皇面前冒泡的青年不見了。也不知道李承乾是留戀這座崇文館,還是舍不得崇文館裏的人。

沒有必要的事情,他就待在這處書齋,餓了有稱心給他端來吃食,渴了有稱心沏的茶水,困了倦了便抵足而眠,再也沒有比這更愜意的時光了。稱心有時甚至疑心,李承乾是不是全然忘卻了窗外事,在東宮待得久了,就生出避世的心思。

相比之下,李泰的風頭則要強勁許多,李世民對李承乾的要求越發嚴格的同時,對李泰卻十分寵愛。面對一天天長大的李泰,李世民絕口不提讓他到封地去的規矩,甚至在長安城的延康坊,為他安排了一處上好的住宅。李泰喬遷之時,李世民親自前往探視,這樣的殊榮,看在旁人眼中就變了味道。

一面是久居東宮的太子,一面是新貴的王爺,不少人都陷入了糾結。發展到後來,連張玄素都瞧出了不對勁兒,暗地裏提醒李承乾留意李泰的小動作。

也不知道李承乾是真不在意還是裝不在意,每回聽到這些話,年輕的太子都一笑置之,照舊過他的日子。

此時的魏王府,李泰卻沒有李承乾的閑情逸致,他放下了手中的茶碗,蹙眉道:“東宮那頭可有消息?”

屬臣沈默片刻,搖了搖頭:“一切風平浪靜。”

李泰像一座小山似的團在胡凳上,驀地冷哼一聲:“還真能沈得住氣,莫不是大病了一場,整個人都清心寡欲了?”

屬臣看著李泰唇邊譏誚的笑容,又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下去,唯唯諾諾地低著頭。

“殿......殿下,眼下我們該怎麽辦?太子殿下不接茬,我們這頭再熱火朝天也撼動不了他呀。”

李泰看了眼畏首畏尾的人,嗤笑一聲:“急什麽?只要他一天沒有子嗣,就不足為慮,不過是一個廢人,也配和我爭?”

屬臣被罵得不敢吭聲,又聽李泰笑道:“他不來自投羅網,我便到他的地盤上去。我就不相信東宮真的半點破綻都沒有,若這裏頭沒點貓膩,他又怎會天天悶在那裏頭?”

屬臣這下反應過來了,驚訝道:“殿下,您是想......往東宮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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