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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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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從聽了長孫氏的吩咐,便從那一眾賀禮中拿出了一個匣子,笑道:“這就是房小郎君送的禮。”

長孫氏緩緩地將匣子打開,李承乾雖然心中不屑,眼睛卻始終黏在那匣子上。

匣子裏頭,果然是一塊四方的烏木筆床,做功十分精致,長孫氏摩挲著那筆床,笑道:“那孩子想必十分珍視這筆床,保存得十分完好,真是有心了。”

李承乾卻不以為然,在他看來,筆床就是拿來用的,又不是尋常的瓷器擺件,做什麽要珍藏著。

正想著,長孫氏忽然在他耳邊輕輕地“咦”了一聲。還不待李承乾反應過來,長孫氏便已發現了,那烏木筆床下頭,還有一件東西。

長孫氏將那物件取出來,端詳許久,遲疑道:“這是塤吧,如此小巧,恐怕都不能吹奏。”

李承乾卻猛地瞪大了眼睛。以他對房遺直的了解,那家夥對絲竹管弦,從來都是嗤之以鼻的,若說他會有這麽精巧的陶塤,李承乾是決計不信的。

那眼前這一切,難不成是幻覺?

很快,長孫氏的話就告訴他,那不是幻覺。房大木頭,當真給他送了一枚精巧的陶塤。

長孫氏輕笑道:“沒想到,直兒還有這樣的雅興,這陶塤瞧著,確實可愛得緊,只是不知道直兒會不會吹奏,下回再見到他,一定要問上一問。”

說著,長孫氏把那枚比他巴掌大一點的陶塤,放在他手上,笑問:“承乾喜歡麽?”

李承乾用力將那枚塤握在手裏,心內卻如同翻江倒海,絲毫不能平靜。

上輩子,稱心最喜愛的樂器,就是塤。雖然稱心拿手的樂器很多,但大多都是因為本職的需要,只有塤,是稱心慣常隨身帶著的。

每當興致來時,稱心都會將塤取出來,吹奏上一段,吹入了神,連李承乾悄悄來到他的身邊,他都不會察覺。

正因為這樣,李承乾還跟那陶塤計較過。他半真半假地沖稱心抱怨道:“你光顧著吹塤,倒將我冷落在一旁,一天有許多時間跟著陶塤唇舌交纏,怎的就不能分我一點。”

彼時的稱心漲紅了一張臉,嘴上抱怨著他的混賬話,身體卻很誠實,直接拋棄了那陶塤,主動獻吻於李承乾。

愛人在懷的李承乾,再看那塤也不覺得刺眼了,反倒覺得因為這塤,才促使稱心主動的滿足感。

他這邊正沈浸在美好的回憶中,那頭便聽到了侍人的驚呼聲:“王妃,小世子鼻衄了。”

李承乾猛地回過神來,就聽見長孫氏焦急的呼喊:“承乾,承乾,好端端的,這是怎麽了。”

李承乾看著面前衣衫上星星點點的紅色,小手一摸鼻端,果真都是血。

要是尋常的孩子,恐怕早就被嚇得嚎啕大哭,可李承乾卻心知肚明,他這血明明就是燥熱攻心,想稱心想的。

可這一切,看在長孫氏眼裏,就全然不同了。李承乾不哭也不鬧的模樣,反倒讓她更加擔心,她急忙吩咐道:“琉璃,快著人去請尚藥局的侍禦醫。”

李承乾莫名地有些心虛,不過腦補了些畫面,怎料小孩的身子太弱,為這點小事興師動眾,實在難堪。

說來也怪,當李承乾回過神後,那血就漸漸止住了。侍禦醫來瞧過後,也只是指明了世子火氣大,小孩的身子骨虛不受補之類的緣由。

太醫在看診,李承乾只好乖乖地躺著,腦子裏卻都是房遺直所送的那枚塤的模樣。

這真是一件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怪事,房遺直那麽不懂風月的人,怎麽就會想到送他塤呢?這一樣禮,也不像是尋常人家送給孩子的東西。

李承乾覺得,他越來越看不透房遺直了。難不成他以前那副木頭樣子都是裝的,骨子裏是個十足的紈絝子弟?

李承乾試圖將房遺直那張臉與紈絝的行徑劃上等號,可光是在腦子裏設想,李承乾就已經把這荒唐的想法給否決掉了。

房遺直要能開竅,當真母豬都會上樹了。

抱著這樣的想法,李承乾漸漸睡去。

周歲禮後的幾日,李承乾被封為恒山王,算是沿著上輩子的軌跡,踏出了第一步。

與此同時,前線戰場上,由八總兵率領的唐軍與薛舉的軍隊戰了個平手,雙方損失相當。唐軍這一仗打得雖然不算漂亮,可到底是守住了底線,沒讓薛舉的軍隊再下一城。

隨之而來的,還有一個讓稱心吃驚的消息,在與唐軍對峙的過程中,薛舉本人病倒了,為薛舉看病的巫覡,一口咬定薛舉是被唐軍將士的亡魂所擾,換句話說,唐軍將士的鬼魂,索命來了。

明明是一頓無稽之談,卻成了薛舉的心病。薛舉不顧將士的勸阻,執意要在前線請僧人前去超度亡靈,做水陸法事。

然而這一勞民傷財的行為,並沒有能夠治好薛舉的病,與此相反,他的病越來越嚴重,最後甚至到了米水不進,神思模糊的地步。

薛家軍在這樣的情形下,自然是人心浮動,戰力低下,唐軍趁勢返攻。薛舉的兒子薛仁杲率將倉促應戰,最終自然是兵敗被俘。

這一邊,李淵因為駐守長安,已經站穩了腳跟,可李密卻因為率領著瓦崗軍打洛陽,與隋大將王世充來了個硬碰硬。雖然李密數次戰勝王世充,但瓦崗軍也因此損耗良多,實力大不如前。

隋煬帝一死,王世充便立馬擁戴鎮守東都洛陽的越王楊侗為帝。楊侗可不如鎮守長安的楊侑好拿捏,他很快意識到,自己不過是王世充手中的傀儡。

王世充也不是李淵,他既不信佛,也不信道,唯一相信的,只有握在手中的權柄。面對楊侗這個傀儡皇帝,他是態度倨傲,言辭放肆,連表面的恭敬都不願意維持。楊侗對他的不滿日積月累,終於爆發了。

年幼而寡助的帝王,當然不會正面和王世充撕破臉,他一面咬牙忍著,一面派人暗地裏聯絡尚未攻取洛陽的李密,言辭懇切地請來前來洛陽輔政,企圖讓李密與王世充分庭抗禮。

但有一點,年幼的帝王並沒有料到。

李密和王世充打了這麽久的仗,雙方視彼此為世仇,不死不休。而當李密發現,王世充在洛陽大權獨攬,為所欲為時,他十分幹脆利落地回絕了楊侗希望他輔政的請求。

和王世充同朝為官,對方還權勢熏天,一不留神自己連命都得搭進去,李密可不願為楊侗做到這種程度。

他並不算無家可歸,從年少時奮鬥到如今,雖然霸業未成,他也已華發早生,但至少還有瓦崗軍,作為他最後的依憑。

或許時間就是這麽殘酷,在李密自己都還沒有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悄然老去了。

英雄遲暮,伴隨而來的總是放浪形骸和力不從心。一向治軍從嚴的李密,開始放縱自己的部下,他本人也過上了聲色犬馬的日子。既然等不到盛世的太陽,那便偏安一隅,及時行樂吧。

李密不動,不代表王世充不動。楊侗私下裏的小動作,很快就被王世充知道了。趁著李密放縱懈怠的空檔,王世充親率兩萬精兵直逼瓦崗寨。而此時的李密,不僅沒有充足的準備和周全的布置,對自己的部下,也漸漸開始不再信任,瓦崗軍內部矛盾重重。

這一天,瓦崗寨派出的密探從洛水邊上返回,探聽來的消息是,王世充已經陳兵洛水,準備與李密決一死戰。

以往勝利的經驗,讓李密對交手王世充充滿信心。然而,他的部下賈閏甫卻察覺到瓦崗軍面臨的危機。

他苦口婆心地勸道:“主公,切莫大意輕敵啊,王世充在洛陽屯兵已久,如今實力早已壯大,而我寨中糧庫空虛,將士們士氣低落,若是貿然應戰,恐怕......”

李密坐在上首,享受著美姬給他餵的葡萄,並不拿正眼瞧賈閏甫。他幽幽地問道:“你的意思是,我會敗給王世充。”

賈閏甫猶豫半晌,遲疑道:“若是不早做準備......”

李密如今連好話都很難聽得進去,更何況是逆耳的忠言。他冷笑一聲:“我看你早就盼著我兵敗如山倒,然後你可以投奔洛陽的皇帝小兒吧。”

賈閏甫一口氣堵在心頭,他全心全意為李密謀劃,換來的卻是李密的誅心之語。

正僵持間,李密的另一位部下邴元真走了進來。他恭恭敬敬地給李密行過禮,這才溫聲道:“主公以往,在對王世充的戰役上從未輸過,如今那賊人若敢再犯,也一樣是兵敗的下場,賈兄也未免太過小題大作了。”

邴元真和賈閏甫不同,他比邴元真更早地摸清李密的心理。李密哪裏稀罕當什麽輔臣,他從頭到尾想的,都是要自己單幹,稱王稱霸,傲視群雄。然而如今的李密,已經聽不進任何意見了,他以為背靠瓦崗好乘涼,卻不知道瓦崗寨內部,早已成了一個空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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