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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十二 寄聲浮雲往不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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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權趁著夜色匆匆穿行於廊下,他走之前曹丕已經睡熟了,絲毫察覺不到抱著自己的人抽身離開的動作。

但願其他人也睡得這樣沈。

不過世事絕不可能盡如孫權的意,他在路經蔗圃時,撞上了一雙清醒的眼睛。

“吳公子。”許褚像黑暗中一座沈默的山,“這樣晚了,公子有何貴幹?”

孫權能戰勝老虎,但似乎不能戰勝許褚。

就體型而言,這位“虎侯”當真是名不虛傳。

“無事消遣罷了,我這就回去。”孫權轉身便往曹丕的房間走。

射虎也是要在射虎車上才穩妥,狡黠如他,絕不會跟許褚硬碰。

但是許褚叫住了他:“公子且慢,公子要回哪間房?”

孫權轉頭,眼皮一擡:“你說呢?”

夜幕下他看不清許褚的表情,但是可以想象這位虎侯一定神色覆雜。

“丞相對二公子寄予厚望,二公子他……他不能一直呆在譙縣種甘蔗,丞相不喜歡……”

作為武將的許褚已經說得十分委婉,言下之意,於曹丞相而言,帶壞他兒子的“吳謀”與那些甘蔗算一類物什,甚至更為討嫌。

孫權陡然憐惜起那些中道殞命未能長成的甘蔗了,曹子桓那樣用心地種下它們,卻被他的父親隨意斬殺、丟棄在園圃中,尚且青綠的蔗身淩亂累疊。

“曹丞相殺伐果決,可惜子桓心軟。”他繞過許褚,徑直往蔗圃中走去,他行於倒在地上的叢叢青蔗之間,泥土中的濕氣滲入了他的鞋履,幽幽涼意從腳心蔓延而上。

孫權跪下了,他跪在曹子桓白日裏跪過的地方。

“吳公子……”許褚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夜裏冷,田圃露水重……”

孫權膝蓋往下的衣衫已經全部被沾濕,他伸手抓了一截甘蔗,在衣襟上擦了擦,收入懷中,然後轉頭對許褚道:“在下與這些甘蔗也算同病相憐。”

老虎兇狠卻並不殘暴,許褚威猛的外表下也有一顆尚存善意的心。不過這算曹操的家事,他不能多言,只說丞相英明公允,吳公子不至於此。

孫權裝可憐裝夠了,終於從蔗圃中起身,他低頭看了看沾了泥浸了水的衣衫下擺,問許褚:“在下鞋履足袋盡汙,不便入室,可否請將軍代取一身潔凈衣物來?”

許褚沒有多想,轉身便進了屋舍。

譙縣的防守遠不如吳郡、會稽等地嚴密,孫權趁此機會跑了出去,江東跟來的兩個侍從早在方才他與許褚說話間便悄然脫身而走,三人在曹家老宅外會面,然後連夜離開了譙縣。

正如沒人在意倒在園圃中的青蔗少了一根,曹操知道“吳謀”不辭而別後也沒有十分關心,都是他兒子一時上心的玩意罷了,被砍掉的甘蔗足以警醒子桓,殺人見血雖亦無不可,如今卻也沒有必要了。

青蔗在園圃中日漸化為塵土,而春意漸深。三月,曹操的大軍駐於譙縣,作輕舟、練水師;七月,曹操自譙引兵入淮,進軍合肥,曹丕隨行。

軸轤千裏,行泊東山,至於合肥後,大軍便以芍陂為依托,開建屯田。等曹丕再回鄴城,已經是建安十五年。

他在合肥時,數次提筆想給孫權寫信,最終都作罷。

一來城中戒備森嚴,想暗中傳遞書信出城十分困難,若是他給孫權寫的東西叫父親發現,那可怎樣都說不清了;二來他也不知該給孫權寫些什麽,軍事機要他是不會洩露的,閑談風月也只能問一句桂花如何,所以曹丕往往寫下一個“桂”字便開始遲疑,平日裏援筆成文的才思在這些時候絲毫不管用。

直到他回鄴城見到了吳質。

曹丕同吳質相識於建安九年,彼年他在父親的準許下納了甄氏、又與季重相交,江東舊事成了被深深埋藏的一個夢。

而今故夢又添新章,曹丕心火再起,雖然火光幽微,卻倔強的難以熄滅。

曹丕照舊落筆問了桂花,思忖片刻後,在前面補上一句“仲謀安好”;末尾落款“三月初三,丕白”。

簡短的信件最終被以吳質的名義寄出,寄給所謂“南下行商的族弟”。

大約半年之後,孫權才輾轉收到這封信,而同時抵達的,還有周公瑾病逝巴丘的訊息。

他想小騙子好沒良心,只問他桂花如何,再看看落款,又想起三月初三的時候公瑾尚且健在。

如今大業未成,公瑾卻已追隨先兄而去。

孫權於是給曹丕回信,他不會說那些文縐縐的話,只寫記得幼年時兄長曾埋下一壇桂花酒,本來說要與公瑾同飲,如今只好由自己灑在他們二人墓前了。至於你種的桂花,開得很好,想來釀酒也會十分香甜。

回信在冬日抵達洛陽,正值銅雀臺始建,又是年關將近,那段時日鄴城異常繁忙熱鬧,而丞相府邸中卻沈寂。

因為曹丞相的幼子曹沖早夭,倒黴的二公子前去勸慰,反被父親斥責,說此我之不幸,汝曹之大幸!

曹丕退下的時候神色覆雜,出了相府也不見笑影。他知道父親的脾氣,卻終究還是被這句話刺傷了。

回到自己的居所,吳質早已在書室等候,將江東來的書信奉上。

周瑜亡故的消息曹丕早就知道,只是如今再從孫權的書信中讀到,心境又與從前不同。

他回信說,人生若寄歲月如馳,生死無常修短有數。數載之間世事更易,正如過隙白駒川上逝水……曹丕寫文作賦通常精巧簡短,這封書信卻洋洋灑灑將近千言,正與先前那封問桂花的形成強烈對比。

孫權拿到信後耐心看了個開頭,然後便直接跳到末尾。

曹丕說,他要給叡兒當個好父親,另外再問候一下孫登。

孫權想這或許就是曹子桓抱怨其父的方式,曹操專斷嚴厲的管教是其不幸,但或許能成為曹叡之幸。

至於登兒,孫權看向桂樹下玩耍的幼子,登兒本就有個優秀且慈愛的父親。

他再回信,也問候曹叡,然後講起自己遠嫁的妹妹,說劉備並非良人,當初自己錯看了這個大耳朵。

想了想,孫權又補上劉玄德入川諸事,讓曹丕提醒他爹早做提防。

孫權寫了一通或真或假的“論劉備為何是渣男”,曹丕讀後頗為忿忿,他也如孫權所願,作為新任的五官將、丞相副在曹操跟前進言說應當打壓堪堪在巴蜀立住腳跟的劉玄德。但他的父親此時有更為掛心的事情,已經“讚拜不名,劍履上朝”的曹操想要更進一步,並且在建安十七年親率大軍東征孫權。

那封建安九年就已經擬好的《覆禹貢九州》的奏疏,如今也終於要實行;建安九年的荀令君尚能以此舉“奪人之地”,恐將激起天下之變為由來阻止,而今北方既定,曹操前方的阻力已經小之又小。

所以,當曹丕捧著那只輕飄飄的食盒送去時,荀彧也只是微笑著收下。

他雖不知父親用意,卻也察覺到了不對。父親與令君相攜走過的二十載絕不是簡單的“君臣”或者“摯友”可以概括,這二人間有一道不可言說的界限,而今他們中的一人過界了。

於是君臣之義、摯友之情,岌岌可危。

見他神色戚戚,荀彧問:“子桓何憂?”

曹丕回:“《易經》有雲:天下殊途而同歸,一致而百慮。故世人雖思慮各異,亦可得同行同歸之人。丕以為,人生百年,若得此一人卻又行將別路,實屬可惜。”

荀彧依舊笑著,他說:“子桓所思,我亦明了。只是我曾對明公剖白,君子愛人以德,當秉忠貞之誠,守退讓之實。如今漢室已無可退之餘地,明公若還是執意更進一步,彧與明公又何談同行同歸?”

他如今是光祿大夫,參丞相軍事,可他還是叫曹操明公。

曹丕一時啞然,他沈默半晌方才問出一句:“當真殊途至此?”

“有如天塹大江,分隔南北。”荀彧如是道,他撫摸著手中的食盒輕嘆,“彧知明公,只是君子謀道不謀食……”

曹丕後來懷疑過,那食盒當真是空的嗎?他記得自己把食盒掂在手裏的感覺,它沒有多少重量——但既然食盒那樣輕,自己當時為何沒有猜到父親的用意呢?

他不敢確定自己的記憶是否出了差錯,也不敢去詢問父親,至於溫和儒雅的荀文若,他也再沒有機會問了。

前方父親的大軍在和東吳交鋒,曹丕在後方顫抖著手指給孫權寫信,淩亂的字跡鋪陳在沾了血漬的布帛上,畢竟於戰場而言,幹凈的絹緞太過奢侈。

數次落筆,曹丕終於寫出一封言辭順暢用典精準的書信,但他看了看沾了塵土浸了血跡的布帛,又擔憂起孫仲謀會不會以為這是他的血。

畢竟他會揪心的。就像許多年前離開吳郡的那個晚上,他在湖水裏看見猩紅彌漫,心裏唯一想著的,就是那千萬別是仲謀的血。

於是曹丕撕下了袖口的布料,重新將書信謄抄一遍。

他的手依舊顫抖,尤其寫到那句“設若他日父親以我為嗣,而曹孫相爭不得並存,仲謀當如何?”

吳季重不在身邊,曹丕於是將書信隨身攜帶,終於在一場戰役中與吳軍短兵相接,他挑開一名陌生東吳士兵的戈矛,揪住那人的領口,將書信塞了進去。

“幫我,交給你們至尊。”

然而在此擾攘之世,太多言辭最終都未能宣之於口、書之於竹便悄然散佚。直至多年以後,曹丕也沒有收到孫權對這封信的答覆。

所以他想,或許此封書信,最終還是沒能交到仲謀手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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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章時間跨度比較大,我篡改歷史以及即將篡改歷史的地方也比較多。

尤其銅雀臺建造的時間與《銅雀臺賦》的時間。銅雀臺始建於建安十五年,建安十七年建成。丕和植登臺作賦應該是在建安十七年春,曹操東征孫權之前(也有建安十五年的說法)。文中會把銅雀臺作賦挪移到建安十八年春。

此外,曹沖的去世時間采用了建安十五年的說法;荀令君設定是在曹操東征的軍中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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