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八章

關燈
陸明童像是從未認識過眼前這個人一般,蒼白著臉往後退了兩步。

裴憐面色平靜地站在他面前,二人都未出聲,彼此之間卻暗流湧動。

許久,陸明童的喉頭才動了動,聲音沙啞又帶著酸楚:“為什麽?”

裴憐似有不忍,低頭道:“抱歉,這是我欠他的。”

“你欠他?”陸明童譏諷地勾了勾唇角,眼前人冰冷的語氣像是憑空給了他一巴掌:“但我從未欠過你什麽。”

“裴憐,我雖然與你認識不久,但我捫心自問從未做過對你不利的事情。”他頓了頓,酸澀道:“甚至,我是真心將你們當成好朋友來看待。可如今,你卻要以我的性命做交易來換取自身利益。”

裴憐道:“此事與桐兒無關,他是真心將你當成朋友。”

他倒是還知道為楊桐辯解,陸明童後退兩步。

楊老爺一死,周遭的情形立即一邊倒,黑衣人制住了所有的敵手,令他們跪伏在地,手起刀落便是對一條生命的判決,慘叫聲不絕於耳。

陸明童渾身止不住地顫抖,他甚至不敢偏頭去看一眼那血淋淋的行刑現場:“裴憐,你當真要執迷不悟下去嗎?現在回頭還來得及,你手上要再再多一條人命,不止是楊家,整個江湖都不會有你的容身之處了。”

“風雲使,你不必再勸說我了。從我踏入楊家的那一刻起,我便回不了頭了。”裴憐終於擡起頭,幽幽地看了他一眼,他似乎想起了某個美妙的場景,竟露出一個心馳神往的笑容:“不要緊……等結束了這兒的一切,我會帶著桐兒遠走高飛。我們可以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沒有人打擾我們的地方。我可以帶他去看一整夜的星星,聽一整夜的秋雨,江湖上的這些腌臜事,到時都會與我們無關了。”

陸明童冷眼望著他這副癡狂的模樣:“可你從沒想過,你能放得下自己的罪孽,但楊桐卻不行。”

裴憐倏地擡頭望向他,雙眼逐漸發紅。

“被我戳到痛處了?”陸明童毫不退讓地直視他,反正按裴憐的武功,自己又孤立無援,現在插翅也難飛,倒不如將自己的怒氣發洩個痛快:“你口口聲聲要帶他走,但你可曾問過他,他想不想過那樣的生活?”

“楊桐身為楊家嫡子,多的是能平步青雲的機會。他擔負著與親生父親反目成仇,被世人批判離經易道的風險,去偷竊寶劍,是為你,更是為了楊家。你告訴我,這樣一個人,他會向往著隱世,向往著和你躲藏在角落裏的生活?”

“裴憐,你少自欺欺人了!”陸明童咬牙道:“楊桐他是愛你,才會願意將自己的權利和富貴拋到身後,可現在這個雙手沾滿罪孽的你,還有什麽資格承受他的愛?”

“住口……住口!”對方說的每一個字都化為一柄利刃,準確無誤地插進他的心臟深處,將那顆心折磨得生疼,裴憐呼吸粗重,一把攥住了陸明童的衣領,將他狠狠摜在墻上。

“咳咳咳……”惱羞成怒的人真是可怕,陸明童吐出一口血沫。有了對比,他才知道當初封霽下手當真算得上溫柔。

裴憐此刻已顯露出一種近乎癲狂的狀態,他掐著陸明童的喉嚨,不斷施力。陸明童腳尖懸空,只覺窒息感越來越重,他無助地想,難道自己今日真要和楊老爺一般命喪於此嗎?

就在此時,身後傳來一陣踉踉蹌蹌的腳步聲。

“裴憐!住手!”

裴憐的表情出現了一瞬的茫然,他松開禁錮著對方的手,緩緩轉過頭去,有些不知所措地望著跑過來的身影。

久違的空氣重新回到肺中,陸明童直挺著身子像條缺水的魚般急促地喘了兩口氣,那人慌忙扶著他查看:“你沒事吧?”

陸明童艱難地望向扶著自己的人:“大公子……”

一旁,裴憐就像是突然被點了穴一般,呆楞著站在原地。楊楓也隨著一塊趕到,此時正抱著楊老爺的屍身泣不成聲,楊桐冷冷地望了他一眼,小心地護著陸明童往楊楓的位置移去。

裴憐目光呆滯地伸了伸手,指尖擦過他的衣角。

“你們是從哪兒過來的?”好不容易恢覆了些力氣,陸明童悄聲問。

楊桐垂下頭,用衣袖為楊老爺擦幹了臉上的血跡,以手掌輕輕合上了他的雙眼,整理好一切後才顫聲道:“我在回去的路上被他抓住,關在了房內,但那藥劑量不夠,楓兒聽見了我的呼救聲。”

楊楓搖晃著楊老爺的屍身,見他一點兒動靜也無,才算徹底接受了現實。他哭成了個淚人,擡頭望向裴憐:“裴大哥,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別再叫他裴大哥。”楊桐冷聲道。

裴憐的指尖開始微微顫抖,楊桐深吸一口氣,道:“裴憐,我父親可是你殺的?”

裴憐靜靜地望著他,不待他回答,楊桐又道:“方才我們趕到時,你還想殺陸明童,對嗎?”

裴憐道:“有人要他的命。”

楊桐將楊老爺的屍身交給弟弟,緩緩站起身來,平視著他道:“我父親於你,是恩師,更是救命恩人。風雲使於你,是好友,更是當初在危急關頭庇護過你的人。你如今輕輕松松一句有人要他的命,便將這些情誼碾碎了。”

裴憐貪戀地望著他的臉,一刻也舍不得離開,但楊桐看他的目光卻以不覆如初,當中充滿了鄙夷,不解,還有無盡的恨意。

那股恨意簡直能燙得他體無完膚,裴憐啞聲道:“桐兒……”

“住口!”

“事已至此,我不願再聽見任何的辯解。現在,你讓這些人將楊家被抓獲的弟子都放了,或許事情還能有一絲轉機,若不然……”

“沒用的。”裴憐道:“已經晚了。”

陸明童心中一震,想起在墻內時,那黑衣人見到楊家弟子時毫不猶豫地落下的一劍,失聲道:“他們都死了?”

此話一出,楊桐渾身巨震,連強行支撐下去的力氣都沒有了,裴憐見他要暈倒,連忙上前接過他搖搖欲墜的身子。

楊桐卻像是厭惡極了他這副模樣,別開臉掙紮著要從他的懷中逃出來,裴憐不敢用力拉他,楊桐回手一掌扇在他的臉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們都,都沒了?”

裴憐的臉上立即浮出一片紅印,他用手背輕輕蹭了一下,像是在回味這片痛楚:“我下了藥,他們只是暈倒了。”

陸明童這才放下一顆心,聽他這話,陸豆芽還是安全的。

經過剛才一番苦戰,地上已經橫屍遍野,血腥味彌漫在每個人的鼻腔之中,楊桐轉頭僵硬地望了一眼四周,那些黑衣人已經將另一批殺手處置完畢,正握著劍冷冰冰地望著他們。

“這些都是你的人?”他面無表情道:“接下來,是不是輪到我了。”

“不。”裴憐收緊雙手將他勒進懷中,喃喃道:“你明知道,我傷害誰也不會傷害你的。”

楊桐痛苦地閉上了眼。這句海誓山盟若是放在之前,恐怕他便要歡喜得落下淚來。但觀現在,周遭屍橫遍野,自己的父親冷冰冰地躺在一旁,這個始作俑者怎麽還能深情如初地說出這一切?

一旁的黑衣人們望著他們相擁在一塊,面面相覷,摸不準此人是否要除。倒是有個資歷深些的站了出來,拿下巴指了指一旁的陸明童:“情聖的戲先放一放,這兩人的性命我們管不著,但這位的人頭若是帶不回去,咱們可沒法交差拿到所有的銀子。裴大俠,你表個態?”

裴憐轉頭深深地望了一眼陸明童,隨即移開目光抱著楊桐起身道:“你們處置吧。”

陸明童登時心如死灰,楊楓明白,此刻的裴憐已經不再是他們以往認識的那個樣子,他上前一步橫劍於二人身前,防備地望著他們。楊桐哀嚎一聲,奮力掙紮道:“放開我!裴憐,風雲使他之前是怎麽對你的,難道你都忘了嗎,你這狼心狗肺的家夥!”

裴憐卻如如同練就了銅墻鐵壁的心一般,頭也不回,淡淡吩咐道:“將楊楓帶過來。”

楊楓體內餘毒未解,根本不是他的對手,黑衣人上前卸了他的胳膊,輕輕松松便將人扔到了一邊。

眼看那黑衣人舉起了手中的劍,陸明童慌忙道:“且慢!”

黑衣人歪著腦袋打量了他一眼:“怎麽,你還有遺言?”

“冤有頭債有主,就算是死,我也不願做個冤死鬼。”陸明童道:“你告訴我,雇你們殺我的人究竟是誰,我來世報仇也好找準對象。”

黑衣人嗤笑一聲道:“真是抱歉,做咱們這一行的,就得老實守規矩,雇主的消息輕易洩露了,回去可是要割舌頭的。”

他彈了彈手中的劍,笑道:“放心,我這劍鋒利的很,一劍下去,不會有多少痛苦的。”

鋥然刀光一閃,陸明童絕望地閉上了眼,在楊桐淒厲的喊聲中,一枚羽箭破空而來,如同黑夜中出現的一抹曙光,直直逼退了已經落至他脖旁的劍身。

那黑衣人被震得虎口發麻,往後一退,悚然道:“不好,還有援兵!”

陸明童心中一動——那枚信號彈!

失了禁錮,陸明童連忙倒退開幾步,那黑衣人還欲上前擒他,一個熟悉的聲音已然攜著遒勁掌風襲來:“我的人你也敢碰?”

身體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陸明童呆楞地一側頭,有人用手指溫柔地拭去他眼邊的淚。

“我來遲了。”封霽輕嘆一聲,又促狹地捏了捏他的臉:“但還好能趕上,否則日後我上哪兒討媳婦去,還不得抱憾終身。”

旁邊一人輕輕一咳,以示他註意場合,陸明童一回頭,見石驚天竟然也和封霽一塊前來,此時正因為意外得知了二人不淺的關系而局促地紅了臉。

“石大哥?”陸明童顧不得形象,抹了把臉站起來道:“你們怎麽會在一塊?”

“早在之前,楊老爺便擔憂裴憐會找機會回來報覆,因此提前求助於石大俠,請他看見信號彈便前來幫忙。而我……”封霽淡淡地瞟了他一眼:“我行至半途,心中總是惴惴不安,楊家的水實在太深了,放你一人前來,我終究不放心。”

“於是你便回來了?還和石大哥碰上了?”這世上竟然會有這麽巧合的事情。

“是。”石驚天皺著眉望了一眼地上堆積著的屍體,道:“只可惜,我們還是來晚了一步。”

“只要還有挽回的餘地,就不算太晚。”封霽將陸明童護在身後,神色不明地看向裴憐:“許久不見了,裴公子。未想到再見之下,竟然會是這樣的情形。”

場上形勢鄒轉,二人眼神交鋒,裴憐率先動作,將楊桐交給身後的人,伸手握住了劍柄。

“裴公子先勿沖動。”封霽興味索然地搖了搖頭:“在此之前,我還有有一個一直沒能解開的疑惑要請教,還請裴公子大方告知——那位與裴公子結下交易,又一直隱匿在暗處的人,究竟是誰?”

這話陸明童也曾問過一遍,那黑衣人卻不肯透露半分,果然,他聞言譏笑兩聲道:“這個問題,一幫死人不需要知道。”

“好大的口氣。”封霽淡淡道:“你主動出聲,也就是說,你了解內中詳情?”

沒有人看清他的動作,下一刻,破風聲至,封霽已經傾身上前,鬼魅一般擒住他,將他甩至身後,石驚天配合上前鎖住他的行動,封霽側身避開圍上來的攻擊,翻回原地,扣著卸了他的下巴,將他藏匿在牙內的毒囊取了出來。

“既然你知道,那便好辦了。”他漫不經心地將毒饢往地上一丟,言語中帶著讓人心驚的狠厲:“帶回去,魔教有的是方法審問你。”

幽幽一聲嘆氣,有人道:“不必了。”

陸明童刷地慘白了臉,萬般難以置信地回過頭去。

一個他死也猜不到的人正站在身後,一臉漠然地望著他:“好久不見了,少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