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前程似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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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室門前的燈仍未熄滅。

何同光和傅無聞跟著李開去吃午飯了。空蕩的走廊上只映著兩片薄薄的身影,離得極近、互不相交。

傅岹然並不確定之前那番話被聞九天聽到了多少,但他似乎並不在意。

“我本來以為,你一見到我就會大發雷霆。” 傅岹然擡眸看了聞九天一眼,語氣詼諧,“生氣嗎?”

聞九天走到傅岹然正對面,負手坐下,疊起一條腿,背直得像在與人談判,“還行。我不打算再生你的氣了。”

傅岹然笑了下,眸裏水光一閃。

聞九天偏頭看向手術室。

石若磊也許會醒來,也許永遠不會。當那扇門再次打開的時候,唯一的真相就將不可挽回地砸落在聞九天的面前。

“今天早上,我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聞九天摩挲著指尖,說話比平時慢,“你逼我脫衣服、上顏料,當一個沒有自由意志的模特,被你畫進框裏。”

“那時我想不到你會害我,更想不到我竟然可以反抗。”

“你恨我嗎?” 傅岹然定定地看著聞九天,“關於今天的事。”

“不比之前少,也不比以後多。” 聞九天語氣坦然,半晌勉強掀了下嘴角,“其實,剛剛接到傅無聞的電話時,我是松了一口氣的。”

“你沒有任我擺布,你選擇了反抗——以犧牲我的利益為代價而進行反抗。”

“對此,我很欣慰。”

“我終於...” 聞九天吞咽了下。他躬著身子,掀起眼皮直而無畏地望著傅岹然,“終於不用覺得對不起你了。”

傅岹然曾經見過無數次聞九天的背影。

一開始,小小的聞九天總是很不舍,每次跟哥哥分別他都要哭著抹眼淚;

後來,他開始收斂情緒,強行冷著張臉,一聲不吭地轉過身。

再後來,聞九天學會了主動離開。他開始反抗、回頭、再反抗、被拖回來,然後掙紮得頭破血流,終於拎起拴在自己手腕上的鎖鏈惡狠狠地砸向傅岹然。

此刻坐在聞九天的對面,傅岹然幾乎能感覺到皮膚下奔騰的血液在顫抖。

這一次,聞九天真的要走了。

不是因為愛,也不是因為恨。他不再對傅岹然心存怨懟,也不願對傅岹然有任何虧欠;他想徹底跟過去告別,哪怕帶著一身的傷痛和遺憾,也要踏上獨自前行的路。

“我聽說,” 傅岹然喉結一動,哽咽的氣息被克制住。他竭盡全力維持著正常的聲線,“我的那個游戲項目,你一直非常上心?”

聞九天點了下頭。他咬了下唇尖,“我知道我比你差很多,我越努力就會越清晰地認識到這一點——無論是在審美、技術還是人員管理上。”

“而你是因為我才不能親自繼續這個項目的,所以我必須替你完成它。”

傅岹然下意識咬了下後槽牙,“這個項目本身對我來說其實沒有意義,你應該知道的吧。”

“它不代表我的審美,不代表我的技術;它跟我最大的關系,就是冠上了我的名字。”

聞九天擡起頭,嘴唇翕動,眼神略顯不忍。

傅岹然輕笑一聲,軟下聲線,夾雜著氣聲道,“我知道,我的名聲已經今非昔比。可惜啊,我的那個實驗怕是永遠也不能達成了。”

傅岹然曾經想將兩個游戲推向市場。一個掛他的名字,卻沒有一處是他真正喜歡的;另一個由他一人完成,但不會被署名。

這是只有被眾星捧月的傅岹然才能完成的實驗。他萌生這個想法,是在一生中最驕傲也最不自由的時候。

聞九天的目光如有實質,一動不動地落在傅岹然的身上。

傅岹然消瘦了。他身上紮眼的光輝逐漸消逝,剩下的只有寡淡如白開水的自嘲——美而落魄。

聞九天不由得攥緊了拳頭。他這才發現自己其實無法接受傅岹然跌落神壇。

和所有人一樣,他已經習慣了傅岹然高高在上、無所不能的樣子;他會無數次幻想將傅岹然扯下來、踩進泥裏,但他根本無法真正面對傅岹然灰頭土臉的模樣。

“怎麽了?” 傅岹然察覺到聞九天的失神,笑著反問,“我還沒說什麽,你先難過上了?”

聞九天清咳兩聲,摸了下鼻尖。他做出鎮定的樣子,“沒有。你什麽樣子,跟我沒有關系。”

“我會等你覆健完成、替你做好你的項目,然後我們兩不相欠。”

“兩不相欠?” 傅岹然喃喃地覆述了一遍這個詞語。

“對。” 聞九天深吸了一口氣,“事到如今,你可以跟我講講那七幅畫的事了嗎。”

“如果我不說呢?” 傅岹然挑了下眉,“你不喜歡欠人,可我沒你那麽高尚。”

聞九天若無其事地點了下頭。在傅岹然的印象裏,這是聞九天第一次在聞愚白的事情上如此淡定。

“你居然沒有暴跳如雷?” 傅岹然打量著聞九天,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不想著替你外公洗冤了?”

“想,當然想。我永遠也不會放棄。” 聞九天頓了下,一本正經地盯著傅岹然,“可我已經被沖昏頭腦太久了。”

“如果我一直不說,是不是就意味著我一直欠你的。” 傅岹然問。

“大慈大悲的我會選擇原諒你。” 聞九天說出這句話,下一秒的呼吸釋然了許多。他說,“我不想繼續深陷在跟你痛苦的糾纏中,也不想再利用感情對你進行道德綁架。”

傅岹然怔怔地望著聞九天,好像一扇新的大門在自己面前打開。他語帶疑惑,仿佛在看向另一個從未設想過的陌生世界,“那你...想要幹什麽?”

“我...” 聞九天的頭發耷拉著。他已經許久沒有染過頭發了,只有發尾還保留著銀白色的叛逆——那是無力反抗時的瘋狂發洩。

“我小時候要麽聽你的話,要麽聽媽媽的話,長大後唯一一次鼓起勇氣,卻是走入了你的陷阱。”

“還記得我之前說過的話嗎?我活了二十幾年,才發現我自己從來沒有真正活過。”

“可是現在...” 傅岹然伸出手,卻沒敢上前觸碰聞九天,“我已經不能管你了。”

“對。曾經我以為,反抗你就是做自己;” 聞九天笑了下,幾滴眼淚痛快地從眼眶逸出,自由滑落,“之後我才明白,我那不過是自己給自己套上了一副新的枷鎖。”

“今天過後,不論石若磊能不能說話作證,我們都兩清了。”

“往後,我會自己認真吃飯、努力睡覺,春天看花開,秋天撿落葉。”

“高興的時候放肆快樂,難過的時候珍惜幸福;偶爾路過一個好吃的麻辣燙小攤,會開心很久。”

“我想多懂得一些值得的道理,多認識一些有趣的生命。傅無聞說,你家門前有一條瘸腿小狗,每天都屁顛屁顛的。”

“如果有可能,我會去和它做朋友。”

“那我呢。” 傅岹然繃緊著下頜,呼吸顫抖。

“傅岹然,” 聞九天站了起來,鄭重其事的。他深鞠了一躬,平靜的眼神中是告別,“我祝你前程似錦。”

啪嗒一聲,手術室的燈滅了。

作者有話說:

先說一下,這一段快完了。本文是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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