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送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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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岹然的工作室此刻亂成一團。

表面上李開安撫著所有員工,讓他們照常幹活;實際人人都心不在焉,甚至開始找起了下家。

傅岹然哪怕不出現、不幹活兒,可他在與不在仍是有很大區別的。

更別說還有跟著何同光前來的幾位桐州人士。

聞九天叩了兩下門,徑直走了進去。

“聞公子!” 其中一位見聞九天來了,連忙起身。

聞九天寵辱不驚地點了下頭,沒應聲。他看向何同光,“這幾位是?”

“桐州那邊書畫協會的。” 何同光說,“為了沈靈均作品的鑒定來的。”

聞九天無所謂地笑了下。他上下打量著面前這幾人,知道他們曾經和劉主席都是一夥兒的。

“我又不懂畫,找我也沒用。” 聞九天說,“至於傅岹然為什麽突然發那個動態...也許是他真的看出了什麽吧。”

幾人擰著眉,面面相覷。

“說起來,我有個主意。” 聞九天繞開他們,走到沙發前坐下。

“什麽?”

聞九天清了清嗓子,“盡管傅岹然現在找不著,我們無從得知他發那條動態的真實原因;但是,那條動態的內容卻可以為接下來的鑒定指明一個方向。”

“沈靈均、聞愚白、傅巍。” 聞九天薄唇輕啟,一字一句地念出這三個名字,“也許對這三人的作品重新進行比較研究,會有助於我們判斷那七幅畫的真偽。”

“你們覺得呢?” 聞九天說完,眼含笑意,用審視的目光將面前這四五人掃了一遍。

他的話說得不算露骨,但人人都能聽得明白。

“聞公子,你什麽意思?” 其中一人語氣微微嚴厲了些,“你是覺得我們的鑒定工作做得不好嗎。”

“我再說一遍,專業上的事我不懂。” 聞九天沒有被觸怒,平靜道,“作為外行,我能看到的只有結果。”

“目前的結果就是七幅畫鑒定了這麽久都沒個說法,而主持工作的傅岹然留下一條語焉不詳的動態就消失了。希望你們還沒忘記,那七幅畫的所有權仍然在我手上,我催促一下,合情合理吧?”

“之所以到現在還沒有結果,還不是因為傅岹然一意孤行不肯松口?” 那人語氣多了幾分不明顯的怒氣。

一直沈默著的何同光伸手按住了這人,用眼神示意他註意語氣。

聞九天坐在沙發上不動彈,“傅岹然不松口,自然有他的原因。”

“也許順著我剛剛指明的那條路,就能知道為什麽。”

另一個站在一旁戴著眼鏡的中年人推了推鏡框,謹慎道,“其實...沈靈均老師和您外公、還有傅巍老師,三人的風格確實有很大的相似之處;甚至,甚至石若磊的畫作也頗有幾分沈靈均的神韻。”

“那傅岹然自己的呢?” 聞九天腦海裏忽然蹦出這樣一個疑問。

“傅岹然老師自己的山水畫作不算多。” 那人繼續道,“乍一看與上述那幾位確實一脈相承,但仔細研究還是能看出明顯差別的。”

“或許是因為傅岹然深受西方繪畫的影響,他的山水畫是有些自己的獨特之處的。”

“任何一個畫家都會有自己的獨特之處,” 聞九天說,“只是看鑒定的人能不能發現了。”

面前那幾人互相看了看,都沒說話。

聞九天:“又或者說,你們只是想囫圇個把那七幅畫都蓋上沈靈均的大名,對真相其實毫不關心?”

“聞九天你——!”

聞九天一記眼刀,打斷了那人的話。“除去捐給博物館的作品,聞愚白和傅巍的大部分遺作都在我們聞氏畫廊。”

“如果你們願意順著這條線索往下挖,需要聞愚白或者傅巍的畫作來參考,我保證,一定大力支持。”

“聞公子,這些畫都是從你外公家裏翻出來的。” 其中一人道,“萬一查出它們是贗品,對聞老先生的名聲也不好吧。”

聞九天嗤笑一聲,站了起來。他捋了捋衣服,做出送客的樣子,“笑話。我外公哪裏還有什麽名聲。”

何同光替聞九天送走了那幾人。直到臨走,他們也沒對聞九天的提議作出表態。

聞九天靠回沙發,獨自陷入沈思。

“傅岹然剛剛聯系你了嗎?” 李開正焦頭爛額地撥著電話,一見聞九天空下來立刻上前。

“沒有。” 聞九天搖了下頭,故作疑惑,“怎麽?他聯系你了?”

李開打開和傅岹然的微信對話,遞給聞九天,“他下午給我發了這些,然後手機就又關機了。”

聞九天接過手機,皺著眉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

“這個...別的項目,” 聞九天好似毫不知情,指著手機問道,“是傅岹然說要讓玩家自己去猜的那個游戲嗎?”

“差不多吧。” 李開說。

“一直都是他一個人在做?” 聞九天問,“沒有別人參與?”

“這游戲根本就不適合作為商業項目,之前在老東家的時候會議上會全票否決的!” 李開眉頭皺得像被502膠水粘住了,“也不知道傅岹然著了什麽魔。”

聞九天想了想,“這事兒,你剛才跟他們說了嗎?”

“他們?哦,你說桐州的人是吧。” 李開說,“我怕節外生枝,就先沒說。”

聞九天嗯了一聲,“行。那這事兒就暫時保密,我會告訴何同光,別的人之後再說。”

“可是...” 李開哀嘆一聲,“傅岹然怎麽就不能正常點兒。”

“傅岹然的想法跟一般人就是不一樣。” 聞九天把手機遞還給李開,若無其事地拍了拍他的肩,“這麽久了,你還沒習慣嗎。”

“我是勉強習慣了。” 李開壓低聲音,朝大格子間看了眼,“但是大部分員工,肯定是無法習慣的。”

“這個我會解決。” 聞九天說,“如果過段時間傅岹然還不出現,工作室的事我來接手。”

一年最熱的時候漸漸過去了。正午的陽光逐漸變得沒有那麽刺眼。偶爾在日落後走在街上,車疾馳而過時會掠過一縷涼風。

聞九天一件件地履行著自己對傅岹然的威脅。

一天只送一頓飯、不允許傅岹然走出臥室、把傅岹然的住處挪進衛生間、只給傅岹然一條夏天的涼席墊在地上...傅岹然不為所動;

於是聞九天又沒收了傅岹然的畫架和顏料,每天只允許他繪畫一個小時。

有一天中午聞九天去送飯時,傅岹然正盤腿坐在涼席上,對著浴室的瓷磚墻閉目沈思。

傅岹然瘦了,瘦了很多,臉上的皮像繃在骨頭上似的,沒有一處圓潤的地方。

長期不見陽光讓他的皮膚變得蒼白。他的頭發長長了,披在骨骼完美的兩頰邊有些雌雄莫辨。

“中午好。” 傅岹然聽見聲音,睜開眼睛。他沖聞九天露出一個明媚的笑,因為瘦而精致得過分的臉上眼睛甚至還亮亮的。

聞九天只是打開了門,什麽也沒說。他轉身把食物放在臥室的桌上,像往常一樣打開了手機上的計時器。

計時一個小時。

傅岹然走了出來,卻沒有立刻撲向食物。他在臥室的畫架前坐下,意味深長地吸了口氣,拿起畫筆。

聞九天看了一眼,便挪開了目光。他寧願對著墻角發呆,也不願意再多看畫架前的傅岹然一眼。

在傅岹然的身上,聞九天看到了曾經的自己。他的生命最頑強而張揚的時刻,是他被傅岹然拴著鐵鏈卻仍然不屈不撓的當年。

聞九天每天中午只會在這裏呆一個小時。而傅岹然無論是繪畫還是吃飯,都只能在這一個小時之內。

半個小時過去,傅岹然仍然沒有停筆的意思。

“你繼續這樣,遲早有一天會變成餓死鬼。” 聞九天說。

“放心,在我畫完之前,我不會讓自己餓死的。” 傅岹然筆尖飛揚,用近乎浪費的奢侈感,一分一秒地消耗著自己茍延殘喘的生命。

等傅岹然結束今天的繪畫,一個小時只剩下不到十分鐘了。

餓了一天的傅岹然當然沒能吃完聞九天帶來的所有食物。

聞九天面無表情地收拾完剩下的飯菜,眼神麻木不仁。

傅岹然被關回浴室。

“明天見。” 目送聞九天離開時,傅岹然的嘴裏仍在大口咀嚼著。可這不妨礙他面帶微笑。

聞九天拎著塑料袋的手不由得攥緊了。

他圈禁傅岹然的籠子越來越小、越來越密不透風,傅岹然的生命卻好似越來越自由而鮮活。

這種自由和鮮活奪目得可怕,刺得聞九天睜不開眼。

傅岹然看向聞九天的眼神,一日比一日更平靜,最後變得慈悲。

“就算你不幫我,也有別人會幫我。” 聞九天說話時甚至沒有回頭。他已經渾身疲憊,光開口就要耗費幾乎所有的力氣,“他們已經猜到那七幅署名沈靈均的畫,與我外公或者傅巍有關了。”

“你以為他們是在幫你?” 傅岹然立刻說,“一旦仿古造假的事情查實,他們巴不得把所有的黑鍋都甩到聞愚白一個人身上。”

“但真相總是一步步揭曉的。” 聞九天說完,逃也似的鎖上門。

他飛奔著離開了這間房子,像是根本不敢聽傅岹然的回應。

背後傅岹然的聲音逐漸遠去,連同他哐哐拍門的聲音一起。

聞九天逃回車上,大口呼吸著。他悶得很,卻仍不敢搖下車窗。

離開一個密閉的空間,似乎會讓聞九天徹底喪失安全感。

又是一陣鈴聲響起。

“餵。” 是何同光的聲音。

“怎麽樣。” 聞九天竭力掩飾住自己的狀態。

“傅岹然消失的事,盡管目前還沒有對外公布,可是瞞不住是遲早的。” 何同光說,“網上已經有不少風言風語了,桐州這邊...內部的意見分歧也很大。”

“如果再聯系不上他,估計得對外有個說法了。”

“李開不是收到過傅岹然的一條微信嗎。” 聞九天敲擊著方向盤,緩解心底的躁動,“就說傅岹然在閉關搞自己的游戲項目吧。”

“可是...” 何同光顯然不認為這是一個好主意。

“或者你有什麽更好的主意?” 聞九天說話並不客氣。

何同光沈默半晌,“...沒有。”

“那就先這麽定了。” 聞九天說,“等壓不下去的時候,就把這個說法給他們。還有別的事兒麽?”

“那個,” 何同光欲言又止了好一會兒,還是道,“你真的對傅岹然的去處毫不知情嗎?”

聞九天靠著椅背,並不慌張,“你什麽意思?”

“聞九天,按理說我不應該懷疑你。” 何同光頓了下,“但是,對於傅岹然來說,你和我們所有人都是不一樣的。”

“我知道傅岹然是個無所顧忌的瘋子,他做出什麽不顧全大局的事我都不意外。可是...傅岹然不會丟下你,他根本沒有能力丟下你。”

“比起你需要他,他更需要你。”

聞九天靜靜聽完何同光的話。他不僅不緊張,腦海裏反倒被激發了一個新的靈感。

“哦?” 聞九天輕笑一聲,不以為然,“看來你是忘了傅岹然對我做過的事了。”

“傅岹然帶人從我家裏搶畫的時候,你在吧?”

何同光一時語塞,噎住了。

“更不用說你在沈杯開幕式上派人潑我油漆,而傅岹然半點替我出頭的意思也沒有。” 聞九天打了個哈欠,故作大度,“行了,翻這些舊賬也沒意思。”

“對不起。” 何同光說。

聞九天輕描淡寫地嗯了一聲,掛斷了電話。

何同光的話給了聞九天一個新的思路。他回到家後沒急著上樓,專程在客廳裏等著傅無聞。

傅無聞今天大約是加班,過了飯點還沒回來。聞九天百無聊賴地翻著手機,發現一小時前,桐州那邊已經發布了官方聲明,李開代表傅岹然工作室轉發了。

聲明裏主要說了兩件事。一是傅岹然目前正在閉關,疑似在為新項目做準備;二是那七幅畫的鑒定仍在進行中,請大家放心。

聞九天冷冷地笑了一聲,扔開手機。

今天中午他是詐傅岹然的,實際上桐州那邊直到現在也沒有明確答應他提出的方案。

只是,從何同光提供的信息裏,聞九天推斷出鑒定組內部已經出現分化,有幾個專家已經把調查方向轉到沈靈均與聞愚白和傅巍三人的對比上了。

這就是傅岹然的影響力。哪怕還沒有實證,只要傅岹然說一句話,就會影響人們看待事物的方式。

門口哢嚓一聲,傅無聞回來了。

聞九天沙發上爬起來,“你回來了。”

見到聞九天,傅無聞先是一楞,隨後眼神躲閃,有幾分不自然。

自從那天之後,傅無聞就一直有些躲著聞九天。他不讚同聞九天的舉動,卻也無法摻合進聞九天和傅岹然的事裏。

“你還沒吃飯啊?” 傅無聞看了眼桌子。

“沒。” 聞九天今天主動表現,難得燙了一次碗。

傅無聞看出聞九天在主動求和,將信將疑地在桌前坐下,“你要幹嘛?”

“先吃飯吧。” 聞九天把筷子遞到傅無聞面前。

傅無聞沒有接過。

聞九天見狀,也不再裝了。他在傅無聞對面坐下,“有件事,可能需要你幫我一下。”

“什麽事。” 傅無聞眼神警惕。

“明天開始,” 聞九天夾了一筷子青菜,邊吃邊說道,“你去給傅岹然送飯。”

“什麽?” 傅無聞一拍桌子站了起來,眼睛瞪得溜圓,“聞九天,我不去舉報你已經是仁至義盡了!我說過我不摻合這件事的。”

聞九天耐心地等傅無聞咆哮完,緩緩道,“你應該不需要送太久,我只是借此逼一下傅岹然。”

“送飯的時候,你只需要告訴傅岹然,如果他不答應我的要求,我就不會再去見他。”

“快的話,說不定過幾天傅岹然就能出來了。”

傅無聞:“.........”

作者有話說:

祝大家婦女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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