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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不能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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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九天大剌剌地甩著兩條胳膊走了出去,無視身旁圍觀的人。鞋底刻意地與地面發生著撞擊與摩擦,在這裏顯得刺耳而格格不入。

他在生氣。

並且還要讓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在生氣。

尤其是傅岹然。

傅岹然站在愚白廳的門口,有片刻的猶豫。

“傅老師,采訪現在開始嗎。” 博物館的負責人員小心翼翼地上前問。

傅岹然目送著聞九天的背影,嗯了聲。他偏頭看了林序一眼,“讓司機送聞九天回去。”

林序楞了下,緊繃的臉上緩緩露出不情願的樣子。

傅岹然卻視而不見。他隨口交代完,轉身又進了愚白廳,朝著自畫像旁光線落下的地方點了點,“就在這裏采訪吧,這個角度的光很美。”

聞九天走到博物館門口,環視一圈後很快便看見了傅岹然的車。他徑直走過去拉開車門,一聲不吭就坐上了後座。

前排的司機小丁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他打開車內燈,從後視鏡裏看清了聞九天面無表情的臉。

“聞...聞公子?” 小丁瞬間驚恐萬分。

跟傅岹然上門搶畫是小丁永遠的噩夢,更別提他還把聞九天的臉摁上了桌子——盡管是被傅岹然逼的。

小丁萬萬沒想到,有一天還能再在傅岹然身邊看見聞九天。

後座的聞九天瞇了下眼,“哦,是你啊。”

“你叫什麽?”

“我姓丁,傅老師一般叫我小丁。” 小丁說著,吞了下口水,眼神躲閃。

“你不用緊張。” 聞九天笑了聲。他靠在椅背上,淡淡道,“我知道你不算個壞人,只是在傅岹然手下幹活總歸身不由己。”

小丁抿了下嘴,“對不起。”

聞九天點了下頭,沒再就此多說什麽。他打了個哈欠,“那走吧。”

“走?” 小丁有些疑惑,“去哪兒?”

聞九天一皺眉,“傅岹然沒跟你說,讓你送我回賓館嗎?”

小丁迷茫地眨了兩下眼。他還沒收到這個指令,可他也不想得罪聞九天。

顯而易見,不論好壞,聞九天與傅岹然的關系都非同一般。

聞九天看著小丁的神情,明白了。他二話不說,拿出手機就要撥給傅岹然。

小丁怔了下,想起與頒獎典禮有關的糟糕回憶,才明白聞九天要給誰打電話。“聞公子,聞公子!” 小丁神色一變,急得差點要從駕駛座爬來後排,“傅老師現在應該正在接受采訪,你...”

“餵。” 然而,聞九天已經撥通了電話。他臉色平靜下透著倔強,開口就不饒人,“從我跟你分開到現在,已經過去七分二十八秒了。還沒人告訴司機要送我回賓館嗎?”

“傅岹然,敢情你又是唬我?”

聞九天演別的或許只有七八成像,但一旦沾上胡攪蠻纏不講理的邊,他就能演出百分之百的效果,任誰聽了都得誇一句混賬。

傅岹然正站在鏡頭下。他剛一接通電話,聞九天激越的聲音就像機關槍突突似的漏了出來,並經由他面前的話筒傳到了廳內每個人的耳朵裏。

攝影師默默地停止了錄像,記者舉著話筒不知該不該收,眾人的臉色一時異彩紛呈,誰都不敢正眼去看傅岹然。

“我交代林序了,大概是他還沒來得及打。” 傅岹然朝林序看了眼,沒說什麽。他轉過身走到一旁,“你把電話給小丁。”

聞九天冷哼了一聲,隔空把手機扔給了小丁。

“餵,傅老師。” 小丁膽戰心驚。

“你送聞九天回賓館,地址他會給你。另外,” 傅岹然頓了下,“這幾天你就跟著聞九天吧,他要去哪兒你負責送。”

“好,好。”

等傅岹然掛斷電話後,小丁把手機還給了聞九天。

“聞公子,你住哪兒?傅老師說,這幾天我跟著你,方便你用車。”

聞九天收回手機,靠回了椅背,“先往桐美那邊開吧。”

“桐美?” 小丁說。

“哦,你不是桐州人。” 聞九天不知想起了什麽,嗤笑一聲。他雙目闔上,“全稱是桐州美術學院。你導航的時候註意一下,是在市區的老校區,別跑錯了。”

“哦。” 小丁在自己的手機上操作好導航,左耳戴上藍牙耳機,“明白。”

車從美術館駛出,小丁不敢開得太快。

他朝後排偷瞟了一眼,只見聞九天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以一種麻木而平靜的目光眺望窗外,不知在想什麽。

道旁路燈的光依次從聞九天身上掠過。他的薄唇抿成一條平平的線,在夜色下有幾分蒼涼。

此刻的聞九天,與方才給傅岹然打電話時截然不同。

聞九天應該是個有故事的人。

小丁在心裏默默想著。

聞九天讓小丁在桐美那條街的盡頭停車。

夜晚這裏仍有學生晚歸的身影,聞九天沒有下車。他靠在窗前,仰頭看著那面墻上巨大的空框。

“我以前在新聞上見過這裏。” 小丁說,“傅岹然老師說,它是為每個後來者準備的。”

“這面墻,過去是為我外公而留的。” 聞九天目光仍落在墻上,淡淡道,“我外公聞愚白,就是那個一生盛名、死後卻被人爆料請槍手的畫家。”

“而關於這面墻的其他一切說法,都是為了掩蓋人們不想提及的真相,抹殺那個人存在過的一切痕跡。”

小丁張了張嘴,啞然。

他看著此刻的聞九天,腦海裏忽然冒出一個疑問:聞九天怎麽會輕易原諒一個暴力奪取外公遺物的人?

無論是哪個聞九天,都不該做這樣的事。

小丁抿了下嘴,把這個疑問咽進了肚子裏。

“傅岹然讓你跟著我,是麽?” 聞九天問。

小丁點點頭。

“那明天陪我去個地方。” 聞九天說,“石若磊家。”

“石...石若磊?” 小丁立刻瞪大了眼睛。

石若磊拼接畫的事已經在媒體上播了半個月了。人們對這件事的反應,比沈杯主辦方預料的更大、更持久。

石若磊被剝奪了幾乎所有的榮譽,他的畫被從各大博物館撤下,無人再敢以石先生門下自居。當年聞愚白經歷過的一切,石若磊也都經歷了一遍,區別只在於:石若磊還活著。

“石...他現在好像住回山裏去了,” 小丁小聲道,“我也是聽傅老師的朋友說的。”

“你...你...” 小丁想起石若磊拼接的是聞愚白的畫,再結合聞九天令人摸不著頭腦的暴脾氣,他憂心忡忡,“石若磊的行為固然可恨,但你別一時沖動。”

“放心。” 聞九天輕描淡寫道,“我不是傅岹然,我不會幹什麽違法犯罪的事。”

石若磊住在市區以外的一座小山裏。

翌日一早,聞九天和小丁就上路了。進山的公路開得緩慢,他們抵達時是上午十點左右,正是初夏陽光和煦而不刺目的時候。

可聞九天一下車,就能感到撲面而來的一股死氣沈沈的暮氣。這不是隱居的必然結果,聞愚白的家就從不會給人以這種感覺。

門前荒草叢生,像模像樣的花找不出一朵。聞九天上前扣了三下門,耐心地在門前等著。

石若磊腿腳不便,且據傳他一直是獨居。

這裏其實是他居住時間最長的一個地方,只不過從前他是以閉關的由頭在這兒圖清凈,三不五時就會有畫壇後輩上門拜訪;而如今他更像是徹底避世,躲進小樓,從此外界的紛紛擾擾都可不聽不看了。

“石若磊會開門嗎?” 小丁四處看看,“說不定他現在都不住這兒了。”

聞九天沒說話。他走到門前的臺階上坐下,像是能在這裏等一輩子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門吱呀一聲從裏打開了。聞九天站起來回身看去,正對門處是一道暗而幽深的長廊,盡頭有一扇高而小的窗子,仔細看才能發現這其實是一間屋子,充當著客廳的作用。

長廊盡頭的墻上,隱約掛著一幅畫。門前石若磊坐在輪椅上,一根拐棍從屋裏伸到屋外,聲音硬而冷,“你來幹什麽。”

聞九天察覺到石若磊朝車子看了一眼,他認出了那是傅岹然的車。

“不用看了,傅岹然沒來。” 聞九天說,“您是希望他來,還是不希望他來?”

石若磊沒說話,只是握著拐棍的手更用了幾分力。

“我今天來,還是為了之前那七幅畫的事。” 聞九天開門見山。

“我說了,我不會與傅岹然作對。” 石若磊面色不改,“而且,如今那七幅畫已經不在你手裏,你說什麽都沒用了。”

“不,我不是為了這個。” 聞九天從口袋裏拿出一疊照片,“聽說新聞上沒有公開七幅畫的內容,我正好拍了。”

石若磊皺了下眉,沒有伸手去接。

“您就不想知道,這七幅畫到底是不是沈靈均嗎?” 聞九天也不急,他認真端詳著石若磊的神態。

詭異的是,石若磊聽見沈靈均這三個字,並沒有太大的反應。他對《我觀山觀我》癡迷到瘋狂的地步,卻似乎對沈靈均本人無感。

“它們也許是,也許不是。” 聞九天繼續道,“如果它們不是沈靈均,也有可能是我外公的仿作,”

“你為什麽不去問傅岹然。” 石若磊忽然擡頭,打斷了聞九天的話,“關於山水畫,無論是創作還是鑒定,我的一身本事都教給了他。”

“他看不出來的東西,我也看不出來。”

“更何況,以我如今的狀況,我給出的鑒定結果是不會被官方采信的。”

聞九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摩挲著手裏的照片,笑了下。

石若磊見狀,也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聲,“是傅岹然不肯告訴你吧。”

“聞九天,我以前小瞧你了。沒想到你真是個能屈能伸的人,之前跟傅岹然鬧成這樣,現在還能坐他的車來我這裏——你們和好了?”

聞九天依舊沒回答石若磊的問題。他把那七張照片在信封裏裝好,放到了門裏,石若磊拐棍旁的地方。

聞九天躬下身時,先前被擋住的天光照了進去,屋裏亮堂了幾分。走廊盡頭掛著的那幅畫,和傳言中一樣,真的是聞愚白。

“我把照片給您留下了,信封內側寫了我的手機號碼。” 聞九天直起身,退了出去,“任何時候您有什麽想說的,都請給我打電話。”

從山裏回市區時,小丁一路都有些心神不寧。

他總感覺自己今早看見了什麽不得了的場面,不知道該不該向傅岹然匯報。

“你不必有顧慮。” 聞九天主動說,“傅岹然問你什麽,你就說什麽。”

“他是你的老板,我不是。”

“那你...” 小丁對聞九天有些憐憫。

“不用管我。” 聞九天說。

接下來的幾天,聞九天都沒有用車。他大部分時候宅在賓館裏,出門也是騎共享單車。

他每天會去聞宅看一眼進度,偶爾在江邊坐著發呆。

沒過多久,《殺死羽毛》的高原場地就解決了,這次的外景地選在了青海。聞九天自己買了一張飛西寧的票,排隊登機時才給小丁打電話,告訴他自己已經離開桐州。

果不其然,飛機在西寧剛落地,聞九天一開手機就看見了兩條發送於兩個小時前的微信。

傅岹然:「走了?」

傅岹然:「回來記得告訴我。」

聞九天退出微信,懶得回消息。

他註意到傅岹然並沒有問石若磊的事。或許是小丁還沒能鼓起勇氣主動匯報,又或許是傅岹然暫時不打算管。

高原外景是《殺死羽毛》最後的幾場戲,當它拍完,就意味著整個劇組都“殺青”了。

聞九天開始覺得,人雖然每分每秒都在活著,卻不是每分每秒都在真正呼吸——或許你的肉體在麻木地呼吸,可你的靈魂並不是。

直到加入《殺死羽毛》,聞九天才逐漸意識到自己在沒有呼吸的狀態下,如行屍走肉般度過了許多年。

他是在這裏學會自己呼吸的。

劇組的日子過得飛快。殺青那天,聞九天收到了好幾捧花。他無法將這麽多鮮花帶回去,便只能從中摘取部分花朵,用盒子悉心裝好,打算以後做成標本。

重新回到桐州時,聞九天比之前黑了不少。這是他有生以來最黑的時候。

今晚傅岹然要在下榻賓館的會議室裏接受諸多媒體的采訪,內容是沈杯的落幕。聞九天背著重重的登山包,拎著裝滿鮮花的盒子,找了過去。

由於傅岹然的活動,這裏戒備森嚴。聞九天被堵在了圍欄之外,遠遠的他看見了林序。

“我來找傅岹然的。” 聞九天話語平靜。

“我沒接到命令。” 如今在面對聞九天時,林序已經徹底撕破臉,連偽裝的溫情都無了。

“你不讓我進去的話,我就只能在這裏給傅岹然打電話了。” 聞九天放下登山包,直接在門口盤腿坐下,“之前發生的事,你有印象吧。”

“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喜歡我。但你要是還想在傅岹然這裏打工,跟我打交道是難免的。”

“聞九天...” 林序宛若呼吸不過來了似的。他咬牙切齒,“別人看不出來,你以為我也看不出來你想幹什麽嗎?”

聞九天擡起頭,“哦,我想幹什麽?”

“你要毀了傅岹然!” 林序厲聲喊道,他雙目瞪得溜圓,像光線炸開的路燈,“你在頒獎典禮上卡著點給傅岹然打電話、你在桐州利用劉主席挑撥他和畫壇的關系...還有之前在美術館的那個采訪,還有今天!”

“你就是想毀了傅岹然!利用他對你的縱容,讓他在所有人面前一再無所顧忌!讓他一步步被你哄著滑向深淵,變成和你一樣的人!”

聞九天靜靜地看著林序。

他第一次發現,林序比自己想象的要更聰明,比色令智昏的傅岹然有腦子多了。

“哦。” 聞九天轉過身,一句話也不再說。

林序踩著重重的腳步離開了,交代所有人不許在采訪結束前放聞九天進去。

聞九天坐在門口,一聲不吭。他在心裏想著:林序這個人是不能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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