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我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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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著,實時轉播裏已經重覆播放了三次一模一樣的廣告。傅岹然倚門站在一墻之隔的走廊裏,身後觀眾席的騷動如潮水般一浪拍過一浪地湧來,而他立在其中巋然不動。

為什麽會接聞九天的這個電話。

這裏不能抽煙。傅岹然從香煙盒裏取出一根,橫著放在唇上,難耐地嗅了嗅味道。

也許是因為李非凡悄悄告密,說聞九天昏過去時喊了傅岹然三個字。

傅岹然把那根煙放回香煙盒裏,摘下右手的皮質黑手套,手背一翻露出掌心,露出一條條猙獰醜陋的血紅色疤痕,像未經修剪的老樹枝椏。

傅岹然試圖五指攥緊,卻難以精準控制方向和力道,每一根手指都在克制著顫抖。

他的這只手已經不像從前那般敏捷有力了,也許現代醫學可以縫縫補補地讓它不斷接近原狀,但終究不是從前了。

傅岹然轉過身,重新戴好手套。他掛上漫不經心的微笑後,拉開門,再次走入無數鏡頭聚焦下的會場。

“抱歉,我來晚了。” 傅岹然舉起左手,向觀眾席和主持人示意。

會場在傅岹然離開那段時間裏喧鬧非凡,此刻全場卻有如心有靈犀般逐漸歸於安靜。

眾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傅岹然走來的方向,舞臺兩側的大顯示屏上已經依次滾動播放出傅岹然的代表作:《我》、《玫瑰,白天鵝,美人》,《聞九天》。

在顯示屏的右上角,是一個含蓄卻醒目的簽名:傅岹然24歲時自行設計的一個“岹”字,遠看像粗細不一的墨筆勾勒出的一群雋永悠長的高山。

傅岹然站在燈光下,硬挺的劍眉向上一挑,在眾目睽睽下擡起右手,迎著四面八方的目光,再度摘下手套。

“在上臺領獎前,請允許我先向大家展示一樣東西。” 傅岹然說著將傷痕累累的掌心朝外,貼心地照顧到了每一個角度架設的攝像機,“我的右手。”

屏幕前,李非凡和無數觀眾一樣,瞪大了雙眼,同時皺緊了眉。

“這...”

聞九天左耳松松搭著一個耳機。他抱腿靠在柔軟的座椅上,對一切都很漠然。

不出所料,這個頒獎典禮又將是傅岹然的一次大型個人表演現場。

“你知道他的手是怎麽回事嗎?” 李非凡喃喃著,看向聞九天。他嘴唇顫著,眼眶甚至有些許泛紅,”影響...影響以後畫畫嗎。”

“我不知道。” 聞九天偏開目光,望向漆黑一片的窗外,那裏霧蒙蒙的。

耳機裏繼續傳來傅岹然張弛有度的聲音,“我迄今為止,所有的成就都有賴於這只手,是它——帶著我來到了這裏,來到了你們的面前。”

“如果我和它只有一個能登上今天的領獎臺,那麽或許我應該壯士斷腕,讓它獲得應有的榮譽。”

傅岹然今天講的是漢語,即時翻譯會比他的話滯後一小會兒。

一陣短暫的靜默後,這個血腥的冷笑話在觀眾席掀起了稀稀拉拉卻激越刺耳的笑聲,甚至有人提前喊了一聲“Bravo”。

“取得成就的是我的手,可人們記住的卻是我的臉。” 傅岹然朝舞臺中央一指,神態詼諧,卻用一本正經的語氣道,“那裏...在‘年度最具影響力畫家’的榮譽之下,是我這張從來沒有做出任何貢獻的臉。”

現場再次一陣哄笑,人們鼓起了掌。

聞九天朝屏幕瞟了一眼。傅岹然在久久不息的掌聲中微一欠身,他用淡然而戲謔的目光打量著面前掌聲如雷的觀眾席,唇角微掀——它的名字,叫做譏諷。

傅岹然轉過身,捋了下短款的皮質外套。他喜歡在鏡頭下穿較短的上衣,只有這樣才能讓他兩條長而直的腿被一覽無遺。

主持人站在臺前,邊鼓掌邊用法語向傅岹然表達了恭喜。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向傅岹然頒發了華而不實的獎杯,他是歐洲一個大型博物館的館長,意大利人。

傅岹然會說法語,也能聽懂一些意大利語。他接過獎杯,與舞臺上那張大幅寫真上自己的臉對視良久,才走上領獎臺。

剛脫下的黑色手套被他隨便放在領獎臺前,沈甸甸的獎杯也一樣。

觀眾席上的掌聲仍未停歇,伴隨著飽滿熾熱的熱情和讚美,人們毫不吝惜地向這個尚算年輕的畫家表達著喜愛。

傅岹然的優雅恣意、才華橫溢和眾星捧月...似乎經由對他的喜歡,人們就能離那些可望而不可及的東西近一些。

“謝謝大家。” 傅岹然平淡地擺了下手,“等我今天說完,大家還有一生的時間可以為我鼓掌。”

“當我聽說我拿了這個‘最具影響力’的獎的時候,” 觀眾席的笑聲和掌聲仍未完全停歇,傅岹然卻已經開始了他的獲獎感言,“第一時間,我陷入了迷茫。”

“這不是妄自菲薄。” 傅岹然豎起一指,認真搖了搖,“我從來就不是一個謙虛的人。”

“我迷茫的問題在於,這個獎究竟是頒給我的畫,還是頒給我這個人?換句話來說,它是頒給我傷痕累累的右手,還是頒給我漂亮廢物的臉龐。”

“.........”

這次,連屏幕前的李非凡都不由得笑出了聲。

聞九天靜靜地看著傅岹然站在聚光燈下指點江山。他發現傅岹然身上或許真的有一種與眾不同的特質,讓他天生就適合扮演被眾人註目乃至仰望的角色。

如果不當畫家,也不做游戲,傅岹然或許可以去當一個演說家,甚至於搞傳銷應該也能取得不小的成就。

“很不幸的是,沒人回答我的問題。” 傅岹然頓了下。他的目光逐漸冷卻、變得深邃,他又重覆了一遍,“從沒人回答我的問題。”

“在我年紀更輕一點的時候,我沒有那麽在乎這個問題的答案。” 傅岹然道,“因為我享受大家給予我的一切:錢、名利、追捧...等等。”

“但是有一天,我忽然覺得不滿足了。” 傅岹然偏了下頭,眼神定定地向前望著,似乎穿過漫長的觀眾席看向了不知名的遠方,“那是我在病床上治療右手的時候,醫生說也許我以後都不能再像從前那樣畫畫了。然後我想起從前有個人跟我說過一句話:”

“而我的人生總不能止步於此。”

聞九天微睜了下眼,沒想到傅岹然最後竟真的聽進去了這句話。

“在我因養病而不能作畫的時間裏,我參與了另一件事。” 傅岹然用娓娓道來的語氣講述著,誰也無法分辨是真是假,“關於最近新發現的七幅署名為沈靈均的山水畫的鑒定。”

聞九天下意識屏住了呼吸。他把耳機按緊了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

“這七幅畫一經問世便引起了巨大反響,整個山水畫界都很震動,大量專家聚集在一起,想鑒別它們的真偽。”

“這七幅畫到底是不是沈靈均?” 傅岹然聳了下肩,“我必須坦誠地說,以我目前的鑒定水平和現有的資料,我無法判斷。”

“可是重要嗎?當我們無法判斷時,這個問題的答案還重要嗎。”

“無論它們是不是沈靈均,它們都是罕見的山水畫佳作,是美、是藝術,是值得被流傳和紀念的。”

觀眾席被震得靜了些。從掠過的鏡頭裏,聞九天能看見他們望向傅岹然的眼神是敬重甚至虔誠的,仿佛傅岹然是什麽傳道解惑的先知。

“想通了這個問題,並沒有讓我放棄對自己問題的思索。” 這次,傅岹然耐心地等著觀眾回過神來,才繼續開口,“但是,它讓我放棄了年少時自負而虛榮的執念:我不再在乎為我的作品刻上我的標簽了,我希望大家能夠更多關註作品的本身。”

“就像這個最具影響力的獎項...” 傅岹然輕描淡寫地嗤笑一聲,“也許,當有一天人們不再記得我的名字,卻還會流傳我的作品,那才是我真正配得起這個獎的時候。”

觀眾席在短暫的寂靜後響起了前所未有的轟鳴掌聲。無數人站起身,為獎臺上的傅岹然鼓掌吶喊。

聞九天靠在椅背上,耳機裏傳來的掌聲比上下左右全在裝修更加嘈雜,它們漫長得仿佛真能持續完人的一生。

而偏過頭,聞九天看見李非凡的眼角濕潤了。

“我想知道,我的影響力究竟是來自於我的臉、我的名聲,還是我創作的內容本身。” 傅岹然用自然的語氣敘述著一件驚天動地的事,宛若一個旁觀者,“但我可能已經不能再畫畫了。”

“所以,游戲就成了唯一一個能為我解答疑惑的可能。”

“大家應該知道,除了畫家,我還有另一重身份:游戲制作人。對我來說,這兩個職業沒有什麽本質的不同。”

“我萌生了一個新的想法。”

傅岹然是個很會編故事的人。他擅長移花接木、顛倒前後因果,卻又能邏輯自洽,說話往往極具煽動性。

“可能已經有朋友聽說了,我最近在做一個新的游戲項目;不出意外的話,它的名字叫《萊茵河懸日》。” 傅岹然微微一笑,露出狡黠的神情,“但是,我手上正在進行的卻不止這一個項目。”

一旁的主持人十分捧場地笑道,“我也是傅老師游戲的擁躉,另一個項目叫什麽?”

“非常抱歉,暫時無可奉告。” 一縷不長不短的頭發從挽起的小揪揪裏掉下來,垂在傅岹然的右臉頰上。他看起來有些陰險,像個無所顧忌的頑童,“我想和大家玩一個游戲。”

“第二個項目做好後,我將不會直接署名,我很期待你們能自己去找到它。”

會有多少人去認真尋找傅岹然的游戲,這還說不好;但毋庸置疑的是,在那一夜的頒獎典禮後,傅岹然在神壇上更上了一個臺階,他似乎已經真正開創了一個屬於自己的時代。

從高原上下來,《殺死羽毛》劇組需要一段時間去尋找新的拍攝地。聞九天因而獲得了幾天短暫的假期,他回到了桐州,那是所有故事開始的地方。

桐州美術館門前車水馬龍,比平時的人要多出不少。來往的游客中不乏從外地專程趕來的,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傅岹然的《我》。

這是傅岹然的代表作中少有的目前正在公開展出的畫作,無數人在它的面前駐足觀賞,不管看不看得懂,都驚艷得仿佛見到了美神降世。

聞九天戴著一個鴨舌帽,蹲坐在側面。他沒有給這幅畫哪怕一個眼神,對他來說這裏不是傅岹然作品的展示臺,這裏是愚白廳。

聞九天在等。他在等潮水退去,等嘰嘰喳喳的人們散場,等這裏重新恢覆寧靜。

正午的陽光從大片的玻璃墻打進來,照得人溫暖而目眩,一不留神就會睡過去。聞九天想到了聞小七,那個雪白白的小貓咪。

它曾經無數次伏在聞愚白的案前,等著吃小魚幹;可在聞愚白去世後,它就再也沒出現過。

它又很快就學會了趴在傅岹然的腳下打盹。

聞小七去世後,聞九天傷心了很久。傅岹然從花房借了一把鏟子,兩人一起把它埋在了噴泉旁。

如今,望著愚白廳裏絡繹不絕的人們,聞九天恍然覺得滿世界都是“聞小七”。

太陽一點一點地落了。遠方的地平線上,金色的光芒在濃烈後迅速消逝。

這間大廳也暗了下來,只有那幅畫的上方點著一盞昏黃的燈,著涼畫布上傅岹然淡漠的神情。

聞九天走到大廳的正中央,盤腿坐下。面前就是那幅巨大的傅岹然,聞九天只能坐在昏暗的光線裏擡起頭,刺目的光源照得他落下了幾滴淚。

“外公,對不起。”

聞九天吸了吸鼻子,“我不想做聞小七,我也不喜歡騙人,不屑於勾心鬥角,但是...但是我可能真的沒有辦法了。”

“石若磊是您的朋友嗎?他做了很多愚蠢的壞事,可他教會了我一個道理:不要逆勢而為。”

“我想做的事太難了。您能告訴我那七幅畫的作者是誰,告訴我傅巍到底為什麽自殺嗎?”

“我會為您討回公道的。” 聞九天用指背迅速勾了下眼角,欲蓋彌彰地掩飾落淚,”如果我還有活著打敗傅岹然的那一天,我會再次來這裏的。”

夜徹底地黑了。奇怪的是,博物館的人像是忘記了這個展廳,沒人來趕他走。

聞九天不知在一片寂靜中孤身坐了多久。他僵硬地拖著雙腿站起來時,回過頭發現傅岹然正面無表情地站在愚白廳的入口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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