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你等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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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九天從大樓裏出來,傅無聞正等在他的車旁。

“現在去橫店?” 傅無聞問。

聞九天點了下頭,徑直拉開車門坐上副駕,一句話也沒說。

“我讓田炎帶著施工隊回聞宅繼續了,” 傅無聞也坐上了車,邊發動邊道,“有什麽事兒再告訴你。”

聞九天再次點了下頭。他雙目直直的,望著前方好似在發呆。

這條街附近有中小學,正是下午上學的時候,斑馬線上行人不斷。傅無聞一路開得很慢,夾在車隊裏緩緩往前。

“那七幅畫的事兒,傅岹然怎麽說?” 傅無聞問。

“態度很模糊。” 聞九天拿出手機。他點開相冊,那七幅畫的照片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幸好我先拍下來了。”

“可是真品在他們手裏...” 傅無聞唉了一聲,“那可是七幅沈靈均。”

“是不是沈靈均還不一定。” 聞九天點開大圖,一幅幅緩緩翻著,“我傾向於不是。”

“如果是真品——沒有問題的真品,外公為什麽會把它們砌在墻裏,像是...不舍得丟又不想看到一樣。”

傅無聞思忖片刻,“那會不會是臨摹的?”

“誰會這麽大費周章地把自己臨摹的作品藏起來?” 聞九天盯著屏幕上的畫,眼神敏銳而冷靜,“再說了,如果這些是臨摹的,那真品在哪裏?”

“我在網上查過了,這七幅畫全部是未曾面世的,甚至連傳聞都沒有。如果它們真的是沈靈均的,為什麽從來沒人聽說?”

“沈靈均生前潦倒,有那麽幾幅不被人知道的畫也正常。” 傅無聞說,“不少名家的畫都是在他們死後多年才意外發現的。”

“可是一連七幅...” 聞九天喃喃道,“也太多了。”

傅無聞繼續向前開著,轉過這條街的路口後,馬路寬闊了起來。忽然間,他眸光一閃,猛踩了一腳剎車,聲音發顫,“有一種可能。”

後方的車子憤怒地鳴起了笛,爭先恐後地超了過去。聞九天一個前仰,手機掉落在地。他沒來得及撿起,迅速道,“什麽可能?”

傅無聞的神色卻猶豫了。他沒看聞九天,緩緩把車開到馬路邊的一個臨時停靠口,停下後雙手搭著方向盤,“可是...”

聞九天一把按住傅無聞的胳膊,“你先說。”

傅無聞有些無奈。他轉過頭來,皺著眉看著聞九天,好一會兒才道,“無母本造假。我小時候在畫廊裏聽人講的。”

“無母本造假?” 聞九天問。

“就是...就是根本沒有真品。” 傅無聞比劃了下,“這種情況對造假者的藝術造詣要求很高,往往造假者要深入研究並精通於想要仿冒的畫家的個人風格,再在這種風格下創作出一幅全新的畫,署上畫家的名字。”

“因為沒有真品,所以這種造假有時很難被發現,鑒定的難度也很大。”

聞愚白是公認的研究沈靈均的專家。理論上,他具備對沈靈均進行“無母本造假”的能力,並且由他鑒定為真品的沈靈均畫作,基本不會受人懷疑。

不止這七幅,還包括他從前捐出的那些,甚至包括《我觀山觀我》。

聞九天雙唇微動,搭在傅無聞身上的那只手失了力。他好一會兒才緩過來,收回手,嗓音有些啞,“好。這也算是一種可能。”

“我覺得...” 傅無聞略顯擔心,“我覺得外公總不至於造假...吧。”

“把畫砌墻裏,也可能是他無法判斷它們是真是假。”

“外公死後,公認的聞愚白大師就是石若磊。他現在...” 聞九天頓了下,唇角平了些,“身體不太行了。我估計這次鑒定會由傅岹然主持。”

“等他們的鑒定結果吧,我會一直盯著的。” 傅無聞說,“七幅沈靈均...這麽大的事,不可能是幾個人鑒定了就算的。”

聞九天輕輕嗯了一聲。他轉回身,從地上撿起手機,卻沒再打開相冊。

車一路向城外開去。經過大型廣場時,聞九天遠遠地看見巨幅顯示屏上的傅岹然。傅岹然似乎又得了一個什麽獎,他的寫真放映在屏幕右側,左側緩緩變動著一幅幅畫:《我》、《玫瑰,白天鵝,美人》,還有《聞九天》。

如果生命是一場游戲,那麽傅岹然就是罩著主角光環還開滿了掛的頂級玩家,整個世界都像被下了蠱似的保送他通關。

聞九天已經不再會仰慕這樣的傅岹然了,他偶爾會覺得羨慕,更多的時候則是淡然:這種不公本就是人世間會發生的事,是很自然的。

屏幕滾動播放到《玫瑰,白天鵝,美人》,傅無聞瞟了一眼。

“別的不說,就沖這幅畫,我都覺得傅岹然有點變態。”

“簡直就是把你當成他的一個玩具、一個畫板。”

聞九天用手背輕摸了下自己的頸子,這裏曾經被傅岹然塗滿了顏料。他當時也是紅著眼萬分抗拒,可傅岹然半點也沒憐惜他的“勉為其難”。

“剛剛...” 趁著堵車,傅無聞看了聞九天一眼,留意著他的神情,“你跟傅岹然聊得怎麽樣?”

“他沒欺負你吧?”

聞九天十根指頭絞在一起。他垂下了眸,緊著的眉心旁兩眼有些疑惑。

在聞九天的印象裏,傅岹然對自己唯一的要求就是服從,強制性的服從、沒有商量餘地的服從、不考慮個人感受的服從。

從小到大,傅岹然逼著聞九天做過許多他不願意的事,每一次聞九天都是“勉為其難”。

而在今天之前,傅岹然從沒有對這種“勉為其難”表達過什麽不滿。他甚至會引以為豪,認為這是自己影響力的象征。

聞九天思前想後,察覺了一個變量,“你跟傅岹然有沒有什麽過節?”

“過節?” 傅無聞被問得有些摸不著頭腦。他撇了撇嘴,“我跟傅岹然連交集都很少。換句話說,傅岹然眼睛裏基本上就看不見我,哪來的過節。”

“就算有,那也是因為你。因為我是你哥哥,所以傅岹然看我不爽。”

“因為我?” 聞九天一手托著下巴,搭在車窗內緣。他還是對這個邏輯百思不得其解,“可是我從來都沒有因為你是傅岹然的弟弟而看你不爽啊。”

“那哪能一樣。” 傅無聞輕踩油門,向前滑行,“上次你自己還說呢,你以前能被傅岹然洗腦是因為孤立無援。要是你跟我關系好,那傅岹然還怎麽繼續給你洗腦。”

聞九天聽得楞楞的,眼睛不自覺睜大了些許。他像是開啟了一個新的醍醐灌頂加載項,進度條磕磕絆絆地往前進了起來。

回到橫店後,聞九天恢覆了忙碌卻平靜的工作生活。

對他來說,這裏的日子過得飛快。

他輾轉於編舞、美術和後勤等各個部門,從一開始格格不入的“小聞老師”逐漸變成了大家都願意喊來幫忙的“小聞”。

“小聞”是個沈默寡言的孩子,他不太喜歡跟人說話,但是辦事還不錯。人們如此評價道。

從橫店這個小小的劇組,聞九天看到整個人生的地圖像畫卷般在自己面前徐徐展開。

上面有溝壑縱橫、蜿蜒曲折的路,沒有一條是橫平豎直的,每條路上有不同的風景在等著被探索。聞九天學會了看地圖、學會了走路;他回頭時已經看不見過去,因為那不是他想要回去的地方。

傅岹然的周身光芒萬丈,可聞九天寧願自己爬出一條黑暗泥濘的小路向前。

他爬著爬著,他發現這個世界並不向從前那麽可怕。它不完美,也不絕望,它充斥著各種匪夷所思的可能性,但最根本的基石卻是合理。

18歲在紐約面對林序時,聞九天曾以為這個世界上除了傅岹然不會有任何人接納自己;後來他發現自己好像錯了,他和傅無聞一起拯救畫廊,他認識了任可野、跟夏霧和好;

他在《殺死羽毛》裏第一次獲得了真正意義上的工作夥伴、第一次成功融入群體,美術部會喊他一起聚餐,午飯時會有人他聊八卦,電影快拍完時很多人來找他合影...

然後忽然有一天,聞九天的進度條加載完成了。那天他正在整理上高原的裝備,《殺死羽毛》最後的一場舞將在那裏完成。

旁邊的幾個同事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孩子。

“我女兒現在三歲,每晚打視頻都非要吵著跟我睡。”

“你就知足吧!等她長大了,就沒這麽黏你了。”

...

聞九天把幾個氧氣瓶分好,挨個兒裝進登山包裏。瓶身有些滑,他一個沒拿穩掉到了地上,就在彎腰撿起的這一刻,他霎那間明白了一件早就該明白的事。

他早就該明白的,他什麽都知道…為什麽如此愚笨,到今天才明白?

自始至終,傅岹然做的一切都是故意的。他所有的行為都基於一個目的:將聞九天牢牢攥在掌心裏。

傅岹然少年老成,多管齊下。他呵護聞九天,不喜歡聞九天跟旁人相處;而他最高明的一招是:毫無底線地包庇聞九天。

傅岹然的包庇從來就不是呵護的極致體現。他故意把聞九天縱容成一個無法無天的性格,讓聞九天的頑劣淋漓盡致地展現在所有人的面前。

聞九天不是生來就孤立無援的,他是一步步自己走向孤立無援的,是傅岹然把他推上了那條孤立無援的路。

所以傅岹然討厭傅無聞、討厭任可野,尤其討厭閆飄飖;他要的就是這樣一個被全世界拋棄的聞九天,他要把它鎖在懷裏,永遠當自己的玩物。

從一開始,這段關系就沒有任何愛與包容可言——至少對於傅岹然來說是這樣的。他只是在滿足自己的掌控欲,他掌控聞九天,與他掌控阿貓阿狗沒有任何本質區別。

聞九天聽話時,就是傅岹然捧在掌心的“寶寶”;等有一天傅岹然猛的發現這個“寶寶”竟然不是屬於我的,他就會丟棄他,像扔掉一根不想抽的煙。

聞九天橫沖直撞的性格、屢屢碰壁的人生…都源於傅岹然刻意為之的縱容。他對聞九天的好,甚至比他對聞九天的壞更加罪惡。

從這個意義上,他或許真的毀滅過一個聞九天。

低頭的瞬間,聞九天的眼前伴隨著一陣光暈浮現黑色。他已經不記得自己上一次重心不穩是什麽時候了。

傅岹然?

你等死吧。

作者有話說:

之前看評論區似乎有些姐妹產生了疑惑,可能是我寫得不太清楚吧…聞九天在第一卷 中完成了自我獨立+對如今的傅岹然放棄幻想,聞之後的行為是全部基於自己的目的的,而不是對傅岹然餘情未了或無法逃離,傅目前也知道所以並沒有上當(也就是上一章的內容)而本章中聞是徹底明白傅從一開始對自己就是以控制為目的(與控制畫壇等可以本質區別),而不是由愛產生了控制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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