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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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醫院,深夜的氣息迅速包圍了上來。街道人影寥寥,聞九天邊踢小石子邊走著路,“何同光問你什麽了嗎。”

“沒有。” 傅無聞沈穩許多,只是一身原本筆挺的西裝松垮了些,“大家都默認這事兒是你幹的。”

“外公家現在能住嗎?”

“水簾洞你能住嗎?” 聞九天說。

傅無聞:“.........”

空氣中飄來孜然和麻辣的氣味兒,聞九天的目光被路邊一個的燒烤吸引了。

他朝燒烤攤前走了幾步。正收拾桌椅的老板擡頭一看見這倆人,連連擺手,“收攤兒了收攤兒了,我這兒關門了。”

說完,胖墩墩的老板哐當當忙不疊地拖著桌椅回到店裏,還一不小心滑了一跤。他靈活爬起拍拍身子,像逃荒似的放下了卷閘門。

門外的傅無聞看了眼聞九天濺滿血與酒的襯衫,不由得嘴角抽搐。

“先去我車裏換件襯衫吧。” 傅無聞說,“不然我怕你在賓館辦入住時被前臺報警。”

傅無聞的車後備箱裏常年放著用來替換的衣物和鞋子。他找了件幹凈的白襯衫扔給聞九天,自己站在車外等他換好。

“哥,” 聞九天把車窗搖下一個小縫,邊脫上衣邊道,“你為什麽不問我為什麽打傅岹然。”

四下闃然無聲,傅無聞靠在車門上。他仰頭遠眺著月亮,那一記白眼格外醒目,“懶得問。”

“為什麽?” 聞九天剛穿進襯衫的一只袖子,扒著窗戶問。

“從小我就懶得管你倆的事兒。” 傅無聞說,“我只是個普通人,而你倆都是瘋子。”

“.........”

“我這不是罵你。” 傅無聞笑了下,他的笑聲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清澈透亮,“只是人與人的思維方式本來就是不同的。”

“就像飛鳥不可能理解魚的世界。”

聞九天裹著白襯衫,像冰雪天裏縮在毛毯裏烤火一樣。他小聲道,“我小時候...就是個瘋子了麽。”

“我不知道。” 傅無聞嘴唇動了下,應該不是冷的。他眼眶似乎泛起了濕意,過了會兒才道,“你小的時候,我也還很小。”

“對不起,也許那會兒我應該多關心你一點。”

聞九天能明白傅無聞的意思。如果當時來自旁人的關心多一點,可能聞九天就不會一頭栽進傅岹然的世界裏,他的命運將就此改寫。

聞九天不是個喜歡煽情的人。他的心臟、他渾身上下的每一個器官都對澎湃的感情感到過敏,他已經不會與人保持親密的關系了。

“我穿好了。”聞九天飛速地穿好襯衫,語氣恢覆如常。

傅無聞拉開車門坐進駕駛位。他正要點火,聞九天又開口了。

“我打傅岹然,是因為沈杯用外公的五幅畫拼出了一份參賽作品,” 聞九天的語氣平得像死人的心電圖,“想要捧新畫家。”

“傅岹然知道這件事,卻明哲保身不插手,還故意瞞著我。”

傅無聞轉過身,楞了下。

聞九天看著傅無聞,語氣平靜,“你是不是覺得,這件事也沒有那麽不能容忍。”

“不...” 傅無聞皺起眉,開始措辭,“這件事當然是不對...但是傅岹然他,他應該也有難處。”

“可是我不能容忍。誠如你所說,我是個瘋子。” 白襯衫套在聞九天身上大了些許,肩線滑向胳膊,敞開的領口露出靈動的美人骨,他瘦得可怕。

“今天我忽然有一個很奇怪的念頭。我覺得也許世界上不是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外公是清白的,也許他們很多人、他們所有人都知道——可是,為了各自的‘難處’,人人緘口不言。”

“外公的事...” 傅無聞抿了下嘴,“其實一直也沒有確鑿的證據錘死他請槍手的事,到現在都還是莫須有。”

“清白不徹底,就是徹底不清白。” 聞九天說,“傅巍是你的大伯,是你父親的親哥哥,你爺爺的長子;在傅岹然之前,他應該也曾是傅家的希望。”

“你真的覺得,這樣一個人有可能被*控十幾年,給別人當槍手嗎?”

傅巍的身份,曾經是聞愚白請槍手事件裏最大的疑點。他不是個孤苦無依的無名之輩,而是聞氏畫廊的繼承人,有父母的庇護、殷實的家境和豐厚的資源,是最不適合的槍手人選。

“我聽說,我大伯傅巍從幼年起就跟著外公學畫了,那是外公最如日中天的時候。他也可能...是從小被洗了腦。” 傅無聞聲音悶悶的。

“不可能。” 聞九天語氣淡然卻斬釘截鐵,“不可能這麽簡單。”

“為什麽。” 傅無聞有些疑惑。

“洗腦,是一件比你想象中更難的事,它需要一個持續性的、極其純粹的外部環境。譬如,我會被傅岹然洗腦,是因為我從小生活在一個孤立的環境裏。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除了他我得不到任何人的關愛。” 聞九天輕描淡寫地講述著自己的故事,“而傅巍不同。”

“我聽傅家的老傭人說過,你爺爺一直更偏愛傅巍。他不曾孤立無援,他不可能被洗腦。”

這一刻,傅無聞發覺自己之前錯了。面前的聞九天沈穩得令他感到陌生,聞九天早就不是從前那個只會直來直去的小瘋子了。

可悲的是,聞九天大抵確實是個真正意義上的瘋子。他披上了人皮、學會講人類的語言、按人類的思維形式去工作和生活,可他的本質沒有發生變化,他仍舊要走一條無所顧忌的路。

就像傅岹然一樣。

傅無聞沒有對聞九天的發言發表看法。他已經敏銳地察覺了什麽,“你想幹嘛。”

“我必須要給外公一個清白。” 聞九天聲音輕緩。他躬身坐在後排,微低著頭,“世上根本沒有真正的難處。所謂的難處,不過是為了欲望、利益、林林總總的,而對公道視而不見。”

“也許是明天,也許是十年之後...我要讓那些信口雌黃的人都付出代價,要讓傅岹然的畫從愚白廳裏滾出去。”

拋棄聞九天的傅岹然,就像一條沒有了七寸的蛇。

“我只給你一天時間。” 傅岹然輕描淡寫地擡了下眉,“看你是想讓沈杯死,還是活。”

“我想先去找石老師談談。” 何同光說。

“隨便。” 傅岹然隨意摸著自己手指上的蛇形戒指,“不過事到如今,他已經是無法被說服的了。”

傅岹然的病床前,何同光和一堆亮晶晶的玻璃碴子站在一起,兩條眉蜿蜒著蹙起。他將不得不在桐州最有能量的兩個畫家之間作出選擇。

在聞愚白死後,石若磊已經“統治”了桐州畫壇許多年;而現在,更年輕的傅岹然不願再繼續臣服於老師的意願之下,他亮出了獠牙。

傅岹然的心路歷程,何同光當然摸不透;他只能隱約察覺,傅岹然的心情在極壞的狀態下滑向趨於變態的邊緣,而這顯然不可能與聞九天毫無關系。

“傅岹然...” 何同光撫了下額,聲音既無奈又疲憊,“你何必呢。”

“是因為跟聞九天吵架了嗎。” 何同光擡起頭,試探著做最後一次嘗試,“其實,剛剛你做手術的時候,聞九天一直等在外面的。”

“他那是在看我死沒死。” 傅岹然臉上沒有任何特別的表情,目光落到地面的玻璃碴上。他定定的,難以形容地笑了下,喃喃道,“真是可惜,我竟然活下來了。”

“.........”

何同光神色覆雜,半晌才勉強掀了下嘴角,對這個不是笑話的冷笑話作出了應有的反應。

他告別傅岹然,從病房走出。走廊盡頭的窗前,一輪彎刀狀的新月正刺開面前層層疊疊的雲霧,勢不可擋地升起。

石若磊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某種程度上,他甚至從未真正擁有過自己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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