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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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州多雨。每逢春夏之交,完整的晴天總是難得一見。

今年也不例外。舊石板路上泛著深鉛色的水光,道旁細窄的渠裏水流汩汩,跑得和清晨趕考的考生一樣急,顯然這雨下了不止一兩天了。

“這是工作人員通道!考生走那邊排隊。” 門衛室的保安拉開窗子喊了聲,沒有擡起擋車器。

“我就是工作人員。” 傅岹然放下車窗,還把微長的頭發撩到了耳後,讓五官和面部輪廓更加清晰地展現出來。

保安卻對這張臉毫無反應,“你這車牌號也沒登記過。要不,你出示一下工作證件?”

“.........”

後面排隊的車輛不耐煩地按起了喇叭。

傅岹然撇了下嘴,只得升起車窗,倒了出去。這條路舊而逼仄,今早的人格外多。

事實上,他壓根兒沒有沈杯的工作證。

傅岹然得先找個停車位。這條街的盡頭貌似沒什麽人。傅岹然驅車夾在人群和電瓶車間,緩慢向前駛去。

街很長,沿途掛滿了桐美師生的畫作。校門以內,參賽選手進場的隊伍已經從教學樓前一直排到桐美門口,但只有最前面的一小段隊伍象征性地有個遮雨棚。

傅岹然曾經是沈杯的佼佼者,但他從不是這些排隊者中的一員。他多年前就知道沈杯的真相:當你開始排隊時,或許就意味著你永遠走不進那扇大門了。

傅岹然感到胸口有些發悶,連續的陰雨讓他心情不是太好。

這時一個電話打了進來。傅岹然瞟了眼車載屏幕,是李開。

這趟來桐州,傅岹然沒有提前告訴任何人。他一直覺得,自己的事與旁人都無關。

傅岹然按掉了這通電話。但沒一會兒,鈴聲又響了起來。

傅岹然皺了下眉。大多數情況下,李開不會如此不識時務。

他剛打算再按掉,卻發現屏幕上跳動著的是另一個名字:李非凡。

這個名字有些眼熟,但傅岹然也是想了那麽幾秒鐘才反應過來。

這麽說起來,李非凡也有好幾天沒發來新的照片了。

傅岹然把車臨時停靠在路邊,點了接通,“餵。”

“傅老師,” 李非凡的語氣有些緊張,但還算堅定。他頓了頓,直截了當道,“我前幾天被聞九天發現了。”

“你拍的時候被他發現了?” 傅岹然不太意外。這種事被抓到是遲早的。

“不是...” 李非凡說,“應該是他自己想辦法查出來的,然後他就來找我了。”

“哦?” 傅岹然不氣反笑,覺得頗有意思。他調整了下靠背,悠然道,“聞九天跟你怎麽說的,威脅你要去告狀?”

李非凡沈默片刻,“那倒是沒有。”

“那你為什麽著急忙慌地給我打電話。” 傅岹然翻了下手機,“你有幾天沒發來照片了。”

“傅老師,” 李非凡似乎斟酌完畢才謹慎開口,“我覺得您和聞九天之間的問題,還是應該你們自己解決。”

傅岹然臉上的笑意緩緩頓住,帶笑的眼神冷了幾分,“聞九天跟你說什麽了?”

“他說只要我收手,這件事就會變成你們倆之間的問題。” 李非凡說,“當然,也能減少我自己的職業隱患。”

外頭的雨大了起來,敲在窗玻璃上劈裏啪啦的,像舞者的足尖落下——身軀輕盈,動作有力。

這一刻,傅岹然忽然沒來由的想起聞九天寫的那篇《大師的價格》。聞九天是一個立體的人,而傅岹然並沒能認識他的每一面。

“你覺得...” 傅岹然有些出神,“聞九天是個什麽樣的人?”

“這...” 李非凡語氣猶豫。

“你隨便說,” 傅岹然從旁邊的簍子裏拿出一根煙,夾在指間,隨意敲擊著方向盤,“怎麽感覺的就怎麽說。”

“聞九天他...” 李非凡說,“他似乎跟傳言中的不太一樣。”

傅岹然不經意地笑了聲,讓人一時捉摸不透。

“你們倆...” 慎之又慎的,幾秒後李非凡又補了句,語氣分不清是褒是貶,“還挺般配的。”

掛斷電話後,傅岹然過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是在找停車位。路邊不能停靠太久,他踩了一腳油門繼續向前開。

過了桐美正大門後,街上的人和車逐漸少了些。但出乎意料的是,街盡頭那片本該沒人的地方此刻卻人滿為患,竟好似聚集著排起了隊。

在這條由桐美師生的畫作從頭點綴至尾的街道上,盡頭是一幅巨大的空框。排著隊的學生們,正挨個兒用手去觸摸那被水淋濕的石墻。

“你好,” 傅岹然拿了把傘,戴上口罩後下了車。他隨便抓了個路過的學生,“請問今天是有什麽活動嗎?”

“活動?” 那個學生正在排隊,時刻留意著流動的隊伍,對傅岹然有幾分戒心,“沈杯啊。沈靈均杯!你看,那橫幅不都拉起來了。”

“那這裏是在幹嘛?” 傅岹然指了指前面排隊摸墻的學生。

“這你都不知道?” 那個學生瞪大了眼睛,“這可是美術界的傳統!考前摸這面墻,相當於開光。”

“開光?” 傅岹然匪夷所思。

“對啊。” 那個學生順著隊伍往前走了幾步,一臉神往,“傅岹然老師曾經說,這面空著的墻是激勵每一個後來者,能夠在畫壇占據自己的一席之地。”

“.........”

傅岹然根本不記得自己說過這話。

這面墻之所以空著,是因為它一開始是為聞愚白準備的。可聞愚白封筆了,而且拿定主意就不動搖,誰的面子都不給,它就一直空了下來。

後來聞愚白去世,沒有誰敢擔個“鳩占鵲巢”的名聲;再後來聞愚白事發,這面墻在業內人心中就多少有幾分晦氣了。

傅岹然倒是不嫌晦氣,但他也沒幾分敬意,看什麽都一派無所謂的態度。他早就忘了自己胡謅過的那句以訛傳訛導致開光的話了。

“哎!那誰,你這車不能停這兒!” 旁邊來了個維持秩序的保安,他走到傅岹然面前,“這條街沒什麽車位,你得開走。”

“行。” 傅岹然今天心情還不錯。他點了下頭,臨走前又看了眼那幅空框。

“你也是沈杯的參賽選手嗎?” 剛剛被抓著提問的那個學生見傅岹然神色微妙,主動問道。

傅岹然笑著搖了下頭,“很多年前我有個機會,但是錯過了。”

從擁擠的街盡頭出來,傅岹然把車直接開到了桐美正門口。他停下車,撥通了桐美院長的電話。

院長一聽傅岹然來了,驚得差點話都說不出。沒幾分鐘,便有幾個工作人員撐著傘小跑著出來迎接。

傅岹然覺得這幫人腦子裏可能是缺了根筋。明明可以給保安打個電話直接放我進去,何必還讓我在門口等人來接?

“傅老師,真是不好意思。” 院長等在考試樓一樓的偏廳裏,見傅岹然來了連忙迎上,“何同光那邊沒說您今天要來,我們...”

“是我一時興起了,我沒告訴他。” 傅岹然甩了下傘,語氣有幾分詼諧,“我本來打算不驚動任何人直接進來的,結果保安說我的車牌號沒登記。”

院長只得笑笑,有些尷尬。

“今年的考題是什麽?” 傅岹然換了個話題。

“哦,” 院長道,“不識廬山真面目。”

“不識廬山真面目...” 傅岹然咂摸了一下,“題目不錯。”

“傅老師,” 院長道,“您要參觀一下我們學校嗎?我可以安排人...”

“不用了,你們忙你們的。” 傅岹然擺擺手。他四下看了看,“這裏有空教室的話給我一間,我一個人呆著就行。”

傅岹然提出獨自呆著,院長顯然松了一大口氣,並沒有人喜歡招待他。

空教室裏有畫板、桌子和水墨,傅岹然隨手拉了把椅子坐下,把腳翹到了桌子上。

他閉著眼,悠悠地吐了口氣。窗外的雨聲格外悅耳,大樓裏學生的吵鬧聲也顯得頗有煙火氣。

今天是第一次,有人說自己和聞九天很般配。傅岹然心裏湧起一股奇妙的情緒,溫柔的暖,又帶一股讓人愉悅地倒抽口氣的刺激感。

傅岹然覺得自己應該能開心很久。睜開眼後,他拿起了畫筆。

跟李非凡打過招呼後,聞九天發現一連幾天他都躲著自己走。除了工作上無法避免的交集,他一句話都不跟自己說。

李非凡還在偷拍嗎?

聞九天心裏沒有底。他告訴自己要有耐心,卻難免變得有幾分疑神疑鬼——特別是跳舞時,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盯著自己。

這天清早,聞九天按時抵達劇組。他剛到,鄭負責人便招呼道,“小聞,小李那邊說有點問題,你去看看?”

“.........”

聞九天願者上鉤,走去了今天的拍攝場地。那裏果然只有李非凡一人,他正蹲在路邊,一個人發呆。

“你找我?” 聞九天問。

“我剛剛給傅岹然打過電話了。” 李非凡說。

聞九天挑了下眉,“你不再拍了?”

李非凡被盯得不太自然。他挪開目光,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行。” 聞九天佯裝無意,又拍了拍李非凡的肩,“我也會信守承諾。”

李非凡生硬地躲開了聞九天的手,“我還有事,先走了。”

直到李非凡奔跑的身影消失不見,聞九天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氣。他一手扶著旁邊的電燈桿,緩緩地蹲了下來。。

是的,傅岹然也並非無所不能。

聞九天坐下,望著地面出神。那裏有一只小螞蟻在爬行。

這只是一次微小的勝利,卻是聞九天第一次戰勝傅岹然。

空無一人的場景裏,靜得好像天地間只有這兩個生物。聞九天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眼角發紅。

他伸出一指,跟一只碰巧路過的螞蟻共同慶賀了自己的第一次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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