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他去橫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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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岹然撐著傘,站在原地。他像是被定住了似的,昂貴的皮鞋邁不出半步。

從來沒有真正活過。

好一個從來沒有真正活過。

傅岹然拋下直播中的沈杯開幕式,頂風冒雨而來,卻只能站在幾米開外註視著聞九天頹然而釋懷的模樣。

傅無聞攙起了昏沈沈的聞九天,他們都沒有註意到傅岹然。聞九天像一只落湯的天鵝,失去了掙紮的力氣,被連拖帶拽地拉回了倉庫門口。

“等等,我手機好像響了。” 聞九天微嘟著嘴,臉頰紅紅的,有氣無力。

“過會兒再接你也死不了。” 傅無聞不以為意。他肩膀扛著聞九天的一支胳膊,扔開傘扶著聞九天在椅子上坐下,氣喘籲籲道,“你先老實呆著。”

聞九天渾身濕透。手機鈴聲自動掛斷,他掏出手機抹了抹屏幕上的水。

“是誰啊?” 傅無聞有些遲疑。

“是...閆老師。” 開口的瞬間,聞九天知道自己和傅無聞腦海裏想著的是同一個人。

好在,撥來電話的不是傅岹然。

“閆老師啊...” 傅無聞意外片刻,旋即像是了然。他避開目光,“那你先回個電話過去吧。”

“哦...” 聞九天覺得傅無聞有點奇怪,卻沒再追問。他撥了閆飄飖的電話,等著對面接通。

而在幾米開外的小巷裏,傅岹然一聲不吭地扔掉了傘,轉身走回了雨夜裏。

“餵。” 電話接通,聞九天先打了個招呼。他並不知道閆飄飖此時打電話是何用意,“閆老師,不好意思我剛剛沒聽見。”

閆飄飖卻罕見地語氣和緩。她頓了頓才道,“沒事...你現在還好嗎。”

聞九天怔了下。他朝倉庫外看了眼,明白閆飄飖應該是在無人機直播畫面裏看見自己了。

“我...我沒事。” 聞九天說著,咳了兩聲。他勉強笑了下,“真沒事。”

“今天...” 閆飄飖的聲音比往常低沈一些,她徐徐道,“今天的事,讓我想起了當年你媽媽經歷過的一切。”

“你真的還好嗎?”

被針對、被潑臟水、沒有任何解釋的渠道...聞漏月當年就是這麽被逼死的。

“沒事兒,” 聞九天聲音有些抖,興許是被雨淋的。但他眼神平靜,面色也十分淡然,“我媽媽從小是被人捧著長大的,而我不是。”

“就這點兒攻擊,我還不至於經受不住。”

“如果我沒有推薦你去《殺死羽毛》...” 閆飄飖對聞九天的話不置可否。她喃喃道,“也許你就不會成為眾矢之的。”

“不。” 提及此事,聞九天語氣高了些。他不由自主地坐直了,“參與《殺死羽毛》是我生命裏最重要的事,它讓我覺得...我還活著。”

閆飄飖沈默了。過了好半晌,她才珍而重之地開口道,“好。那你一定要好好活著。”

“嗯。” 聞九天嘴唇又白又幹,眼神逐漸飄忽。他強撐著等閆飄飖掛斷電話,下一秒便直直地栽倒了下去,手機也哐當一聲滑落在地。

傅無聞在一旁看著,無奈地嘆了口氣。他已經不再意外,轉身撥通了120的電話。

沈杯的開幕式封了前面一整條路,救護車開來時格外顯眼。

聞九天再次因高燒昏迷入院。他被120拉走時,路邊還圍著不少好奇心過剩的市民。

“看來,沈杯是真的不行咯。” 一個上了年紀的大爺搖著蒲扇悠悠走開,“一晚上的新聞不是這個當眾離席,就是那個生病入院...從頭到尾沒見著一幅正兒八經的畫。”

救護車嗚啦嗚啦帶走了聞九天,這條巷子旁的人相繼散去。大雨沖洗著黑漆潑過的地面,很快又變得一幹二凈。

美術館裏,傅岹然的離去讓整個開幕式亂作一團。何同光勉強穩住場面,但重大播出事故已是不可避免。

無人機記錄下了聞九天被潑黑漆的全過程,因此人們為傅岹然的不識大體找到了合理的解釋——他是因為聞九天才離開的。雖然聞九天有點活該,但傅岹然會於心不忍也是情理之中吧。

沒有傅岹然的開幕式匆匆結束,幾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輕畫家也沒能給人留下太深的印象。何同光陰沈著臉,“傅岹然呢。”

“從監控看,他應該回美術館了。” 工作人員道,“但是暫時沒找到他具體在哪兒。”

美術館裏大部分的地方都有監控,可是傅岹然小時候就經常來這兒了。他知道有幾條廢置多年的走廊,連一般的工作人員都找不到。

傅岹然坐在一堆被廢棄的畫中間。他屈起一條腿,手上夾了根煙,沒點著。

這裏似乎比從前擁擠了些,多堆了好些畫。傅岹然借著微弱的光線伸出手,輕輕拭去表層的灰塵,他身旁是一幅聞愚白的山水畫。

據說這是聞愚白的封筆之作,繪於他的晚年。他在落款處寫著這幅畫是為了紀念小外孫出生的,它的名字也叫《聞九天》。

聞愚白生性豁達不羈,起筆氣勢磅礴,卻又可落於微小細節之處——山腳下的一根草、一瓣花,絲毫不遜於天際落下的瀑布。

傅岹然撫摸著這幅畫,神色定定的。他拇指在聞九天三個字上來回摩挲,“我的下場...會比你更慘嗎。”

走廊裏的光十分陰暗。傅岹然靠著墻,讓自己置身於一堆被拋棄的畫作中。他身上的西服漸漸半幹,皺得不像樣,皮鞋一面是油光鋥亮,另一面沾滿了汙泥。

聞九天說他從來沒有真正活過,那麽我呢?

傅岹然自嘲地嗤笑一聲,自己都覺得十分幼稚。隔墻傳來的動靜逐漸小去,外面的開幕式應當已經結束了,傅岹然不需要再躲。

和小時候一樣,他可以出去了。

走廊盡頭高高的墻上有一扇小窗,像監獄裏唯一能透進月光的地方。傅岹然想聞九天了。他現在孤身一人,完全可以坦率承認。

天黑下去覆又亮起,窗邊那一小輪月亮變成了初升的朝陽。傅岹然扶著墻,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他對著反射作用較強的玻璃捋了捋領帶,拎起皺不啦嘰的西服往外走。

美術館的人已經散了。傅岹然要去找聞九天。

聞九天昏迷一夜,翌日清晨才醒來。他恍惚地看了眼四周,似乎不覺得自己病得很重,撐著床就要坐起來。

“哎,你先躺下。” 傅無聞推門進來了。他放下剛買好的早餐,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感覺怎麽樣?”

聞九天胡亂摸了下額頭,還是坐了起來,掀開被子就要走,“我沒事了。”

“明天《殺死羽毛》開機,今天我得...”

“等等。” 傅無聞頓了頓。他沒阻攔也沒應允,只道,“我有正事跟你說。”

聞九天怔了下。他身上剛發過一場汗,腦袋還有些沈,“什麽正事。”

傅無聞抿了下嘴,看著聞九天欲言又止了一秒,才道,“你那個電影...導演是不是叫周達非?”

聞九天點了點頭,不明所以。

“我前幾天才知道,” 傅無聞神情克制,似乎是害怕傷到聞九天,“周達非公司的老板就是閆老師的兒子。”

“不是我不相信你,只是編舞你總共也沒學多久,而且這麽多年都沒碰了。”

聞九天坐在病床上。他錯愕一會兒,旋即明白了過來。

如果周達非的老板是閆飄飖的兒子,那麽他聞九天就是個實打實的“關系戶”。

丁寅邀請聞九天時曾說他們評估過聞九天的能力,但人們對關系戶的能力往往要求很低。

“我了解了一下,《殺死羽毛》還不是那種爆米花爛片。它的導演、主演都是正兒八經的文藝片出來的,藝術上的專業性很強,” 傅無聞語速平緩,“影迷對這個片子的期待值也很高。”

“你也覺得,” 聞九天敏銳地聽出了傅無聞的言下之意。他張口打斷,“我無法勝任編舞的職位?”

傅無聞沈默半晌,顯然十分糾結,“我怕你被強捧遭天譴。”

聞九天沈默不語。他想起昨天閆飄飖的那通電話,不由得攥緊了床單——或許閆飄飖也認為,他聞九天論能力是配不上《殺死羽毛》的。

“實不相瞞,昨天我來找你,其實是想勸你別去了的。” 傅無聞拆開早點,稀飯的香味彌漫開來,“但是...”

“你知道你勸不動我。” 聞九天斬釘截鐵道。他被打擊了、被否認了,可他卻變得更頑強了,“我要做的事,誰也攔不住。”

聞九天匆匆吃了兩口稀飯,便在傅無聞的掩護下小心出院了。他裹著不合身的大風衣,這是傅無聞怕他著涼硬塞的。

聞九天開著車,先去了一趟公墓。今天是個天朗氣清的好日子,許多人出來郊游。聞漏月的墓前依然擺滿了鮮花,還有不少人專程前來吊唁。

“你也是來看聞漏月的?” 看門大爺不認得聞九天,“怎麽也沒帶束花。”

聞九天沒吭聲。他站在遠處,沒有上前。

聞漏月的墓碑上仍然雕刻著那句她初成名時的宣傳語,“她的漂亮舉世無雙”。人們緬懷她的美麗,卻刻意遺忘了她的死因。

公墓人不算少。聞九天蹲在叢邊的樹下,靜靜等著人們散去,像只叼著草的狐貍。

桐州每天開往橫店的高鐵只有一班,聞九天沒能等到聞漏月墓前無人。

太陽升起來,氣溫高了些。聞九天脫去大衣拎在手上,轉身出了公墓。

傅岹然前往醫院時,傅無聞剛挨完醫生的訓。好在傅無聞一向擅長滑跪裝孫子,算是把聞九天偷摸出院的事給圓過去了。

傅無聞剛松一口氣,轉過身卻發現傅岹然正抱臂站在病房前。

“聞九天呢。” 傅岹然掃了眼病床,空空蕩蕩的。

傅無聞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傅岹然很久,一字一句道,“他去橫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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