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你不要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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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聞九天這次闖的禍相比,他以往幹過的那些出格事兒頂多算灑灑水。

潑人一桶冷水的嚴重性可大可小。往小了算也就是日常糾紛,往大了算吃官司都有可能。

到時候別說是開畫廊辦畫展了,連他們那外包公司的業務都可能受到影響。

“聞九天這個性格太要命了,平時看著好好的,遇事一點就著。” 傅無聞頭疼不已,苦口婆心地叮囑傅岹然,“他還是聽你的話的,這次你得好好說說他。”

傅岹然正倚著墻在翻手機通訊錄,不置可否,“你剛說今天去他們那個展覽的都有哪些人?”

“哦,” 傅無聞想了想,“畫協主席、旁邊美術館的一個主任,還有桐美院長,三個人一起的。”

傅岹然比傅無聞淡定許多。他嗯了一聲,走到窗邊撥了個電話。

傅無聞心裏急,卻也知道催不得。他只能在一旁幹楞眼,心裏恨不能罰聞九天去跪仨月搓衣板。

“哎,” 趁著傅岹然打電話,任可野若有所思地走了過來,找傅無聞搭話,“你們家一直都這樣?”

傅無聞腦子裏還在想聞九天的事,一時莫名其妙,“哪樣?”

“聞九天失控闖禍,傅岹然包庇縱容...” 任可野說著,打量了傅無聞幾秒,“...你迷茫焦慮?”

“.........”

傅無聞撫額。他不是很想承認,但這三句話概括得確實不能更精準了。

“我們家情況比較特殊。” 傅無聞說,“重組家庭,父母還都不著家。”

“不管多特殊,任何一種關系能維持下去,必然是達成了某個平衡。” 任可野語氣詼諧,神情卻是理性而嚴肅的,“你都能看出來聞九天性格有問題,傅岹然會看不出來嗎?”

傅無聞遲疑片刻,仿佛意識到了什麽。他從任可野的話裏聽出了弦外之音。

任可野不懷好意地笑了聲,悠悠吐出下半句,“這麽多年了,傅岹然有打算管過嗎。”

人常說,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這個道理聞九天懂,但不代表他會照章行事。

潑完那桶水後,倉庫裏陷入死一般的安靜。聞九天扔開桶,沖目瞪口呆的劉主席擡了擡下巴,“怎麽,需要我幫你報警嗎?”

“.........”

劉主席還在錯愕中,經聞九天一提醒才如夢初醒,“你以為我不敢嗎!”

劉主席恢覆了暴跳如雷的狀態,立刻掏出手機。他身上還往下滴著水,觸屏時不是誤觸就是失靈,看起來滑稽而狼狽。

“真是敗類。” 劉主席怒火中燒,惡狠狠地瞪了聞九天一眼。他報了警,在電話中添油加醋地說了好一通,臨了還不忘強調自己是畫協主席。

“聞九天,你趕緊給劉主席道個歉。” 旁邊幾人不願把事鬧大,美術館主任使眼色道,“警察來了就不好辦了。”

聞九天冷著一張臉,尋了個空著的展示櫃爬上去坐下。他躬著身,居高臨下道,“我既然敢潑,就不會道歉。今天我也把話撂這兒,我潑的就是你。”

派出所民警很快就到了。聞九天直接讓工作人員調出了監控,面不改色地播放了五遍自己潑水的鏡頭。

眾人:“.........”

“你們美術界的事,我們也不懂。” 民警認真看過監控,又詢問了現場的目擊者,最後總結道,“從事實看,就是口角導致的民事糾紛,沒造成惡劣影響。”

“潑水肯定是不對。小聞,你先給劉先生道個歉。”

聽見劉先生這個稱呼,劉主席皺了下眉。他很不滿意,認為對聞九天的懲罰太輕了。

聞九天註意到了劉主席緊繃且戾氣的神情,不屑地冷哼了一聲。

就這也敢自稱是我聞氏門下,真是晦氣。

聞九天從展示櫃上跳了下來,頂著一頭刺眼的白毛,說話倒是像個挺乖的小孩兒,“警察叔叔,對不起。”

“我知道潑人不對,但我不可能給他道歉。”

“要抓我的話,我沒有意見。”

“.........”

“警察同志,你看到了吧?” 劉主席來勁了,“他就這副德行,他...”

民警感到十分棘手。這場性質並不惡劣的民事糾紛,由於雙方當事人都拒絕讓步,而陷入死局。

聞九天根本無所畏懼。面對劉主席汙言穢語的指責,他也懶得反駁。他一向是個做事不管不顧的人,何況此次牽涉到外公。

就在劉主席厲聲索要精神損失費、還揚言要去醫院驗傷時,桐美院長的手機鈴聲響了。

“那個,諸位先停一下。” 他很快就接完了這通電話,急忙忙走了回來。

“怎麽了?” 劉主席話說到一半被打斷,很不爽。

“剛剛有個電話打過來了。” 桐美院長指了下自己的手機。

“誰啊?”

“咳咳,” 桐美院長欲言又止地看了劉主席幾秒,這才面向眾人,“傅岹然。”

聞九天神色一變。他還沒完全反應過來傅岹然為什麽會打這個電話,方才的松弛便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劉主席眉緊得很,嘴唇卻已經顫了下,“他...說什麽了?”

“三句話。” 桐美院長豎起三根指頭,依次開始覆述,“傅岹然說今晚來桐州,請大家吃個飯,還叫上了省畫協的人一起。”

很快,這場民事糾紛就“解決”了。

劉主席咬牙切齒道,“聞公子,你後臺還真是硬啊。”

倉庫內眾人都面色神秘,似有話堵在嘴邊卻不敢說出口。鐵一般的事實說明,即使聞九天當著全網的面取關傅岹然,傅岹然還是會第一時間來替他兜底背鍋。

聞九天沈著張臉,沒有半點既得利益者的沾沾自喜,心裏只有被拴著脖子當眾遛的恥感。

傅岹然的插手讓這件事完全變了味。更糟糕的是,這次聞九天根本無法抵抗傅岹然的介入——傅岹然甚至不用征求聞九天的意見,他只要打個電話,局勢頃刻大變。

“你們誰給傅岹然通風報信了?” 聞九天看向自己的幾個團隊成員,臉上瞧不出任何情緒。

“沒,沒啊,”

“我們哪有傅岹然的聯系方式。”

一個女生弱弱地舉起手,“是我。我給傅總...傅無聞打電話了。”

“你今早才取關傅岹然,現在又把警察招來了。就這一會子的功夫,網上已經有人傳你被抓走了。”

“.........”

興許是生怕聞九天再闖禍,傅無聞專程打了個電話,要求幾個團隊成員看住聞九天——不許亂跑、不許闖禍,必要時可以“便宜行事”。

聞九天窩在倉庫的後臺,今天下午展覽被迫關門了。他打開電腦,卻再無在MineCraft裏蓋房子的興致,那個唯一壘好的漢字“傅”現在看來更像一種諷刺。

無論在哪裏,聞九天都沒有自由的權利和空間,他只能在虛擬世界裏聊以自慰。這次,連傅無聞也要動手收拾他了。

手機響了,聞九天拿起來看了眼,發現是任可野。

“餵。” 聞九天語氣還算正常,掩飾了落寞無力的神情。

“聞九天,你還好嗎?” 任可野說,“我聽說了你的事,網上也傳得沸沸揚揚——好像是警察去的時候被看見了。”

聞九天現在已經完全不在意輿論的事。他放棄了博主這份工作,何況人們從來就沒有喜歡過他。

“哦。” 聞九天說,“我還行,不需要安慰。”

“我打這個電話來,不是安慰你的。” 任可野頓了頓,“我是來批評你的。”

聞九天:“.........?”

任可野:“你以前被批評過嗎?”

“.........” 聞九天瞇著眼睛想了想,覺得批評和罵的概念不太一樣。他認真道,“沒有。”

“好。” 任可野對這個回答也不意外,“那就讓我做第一個批評你的人。”

“聞九天,你今天實在是太蠢了。”

“如果你不糾正你不顧後果的為所欲為,你就算是跑到火星也逃脫不了傅岹然。”

“為了表示對你的懲罰,我決定暫時不幫你找工作了。”

“你需要先掌握獨立生存的本領,再去談獨立自由。”

“.........”

任可野說完就掛斷了電話,聞九天聽得楞楞的。他倒不是聽不懂,主要是覺得很新奇。

從來沒有人這樣跟他說過話,他從來沒有被“批評”過。

小的時候聞愚白總是哄著他,後來聞漏月對他放任自流,傅尚就更別提了...傅無聞還算正常,但不喜歡帶孩子;唯一剩下的傅岹然,在對聞九天極端控制的同時,又極端縱容。

從小到大,無論聞九天闖出什麽匪夷所思的禍,傅岹然都無所謂,都會替他收拾爛攤子。

沒來由的,聞九天發覺任可野的話有一絲道理。他少了一個可能獲得工作的途徑,不得不轉向其他。

思考三秒後,聞九天從背包裏翻出了皺巴巴的《殺死羽毛》簡介。

「片名:《殺死羽毛》

劇情簡介:故事的主人公出身於一個氣氛壓抑的家庭,以解放天性、獨立自由為畢生目標,卻在幾經波折後不得不為此走上出賣自己的道路,並最終在周遭的光怪陸離下迷幻沈淪。

主角核心人設:想要追求自由,但缺乏獨立的能力。

主旨:欲求自由,先須獨立。

...」

“.........”

聞九天覺得自己像條小狗,在街上走著走著,冷不丁被人踢了一腳。

他一邊覺得怪怪的,一邊又別扭地想繼續看下去。

倉庫裏劉主席、美術館主任和桐美院長都還沒走,因為傅岹然的意思是吃飯前會先來這邊。

快到傍晚時,門口停下一輛熟悉的奧迪A6。聞九天認出了這輛車,他不由得抓緊了手上的《殺死羽毛》簡介,頭默默低了下去。

這輛是傅無聞的飯局專用車;每當需要喝酒滑跪的時候,傅無聞就會選它。

聞九天一個人縮在角落,聽見外面人多了起來。傅岹然來了,眾人都上前客氣地打招呼,連劉主席都好像變了個人,趁著寒暄想拉近關系。

傅岹然卻話不多,但比平時顯然隨和許多。他會主動跟人握手,並且面對旁人的問好不是只嗯一聲,而是會回個兩三句。

“聞九天!” 傅無聞打了兩聲招呼後,在全場搜索起了聞九天,終於在某個墻角發現了目標人物。

他不知是做給別人看的還是真的一腦門氣,“你今天怎麽回事?以前管你管少了是吧!你給我過來,你——”

“等等。” 傅岹然卻出聲打斷了傅無聞。他沒看聞九天,只淡淡對傅無聞道,“你不要兇他。”

傅無聞:“.........”

眾人:“.........”

“今天的事,很抱歉。” 直到此時,傅岹然才正眼看了劉主席,替聞九天說出了那句道歉,“聞九天打小被慣壞了,是我的錯。”

傅岹然簡單聊了兩句,便同眾人一起前往訂好的飯局。事件的中心人物聞九天卻被落下了,傅無聞臨走前叮囑幾個工作人員務必看好他。

令聞九天自己都感到詫異的是,他對此似乎沒有那種激烈的抗拒和憤怒。

聞九天心裏有一萬句“我不要你管”想甩給傅岹然,但是傅岹然真的出現時,他本能地卻只有一個前所未有的念頭:《殺死羽毛》的簡介,千萬要藏好。

這場飯局持續的時間很長。直到聞九天餓得發困時,傅無聞才打來電話,說已經結束了。

“傅總讓我們直接帶你去賓館,” 工作人員道,“應該是你今晚住的地方。”

“我有住的地方。” 聞九天皺了下眉。

工作人員露出一個不露齒的笑,並不打算跟聞九天商量。

“另外,那件衛衣你也要一起帶去。” 工作人員指了指被放在展示櫃裏的聯名衛衣。

聞九天把《殺死羽毛》的簡介和丁寅的名片藏好,沒有說話。他知道這是傅岹然的要求。

司機就等在門口。賓館離這裏不遠,開車十分鐘就到了。

聞九天抱著大大的紙盒,餓著肚子坐電梯到了二十層。

“你來了。” 傅無聞站在房門口。他臉上有些紅,這說明他今晚喝了很多酒。

聞九天沒想到這件事會連累傅無聞。他抿了下嘴,不太好意思,乖乖等著傅無聞咆哮。

可傅無聞開口卻很和緩。

“今天為了你的事,傅岹然可是做出了很大的讓步。” 傅無聞沖房門努了下嘴,“你進去吧。”

聞九天有些意外,楞了楞。他走到房門前,猶豫片刻又轉回身來,“傅岹然...做了什麽讓步?”

“他答應去沈杯當評委了。” 也許是因為喝了酒,傅無聞比平時看起來深沈些,“沈靈均杯。”

“現如今的沈杯,和當年已經不能比了,連我一個不懂繪畫的人都知道。”

“從前真的是藝術,現在完全是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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