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適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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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序的聲音不大不小,還帶著笑意。

和從前一樣,聞九天沒有聽見傅岹然為自己辯解。

會議室裏恢覆正常交談,仿佛那個格格不入的闖入者聞九天不曾來過。

聞九天回到畫展現場。門口的人比之前更多了,甚至需要排隊。大家饒有興致,嘰嘰喳喳的。

堆了好幾天沒人用的顏料也開始被消耗。終於有參觀者抱著試試看的想法,按聞九天設定的規則去潑顏料了。

聞九天站在人群之間。有人註意到他醒目的美貌,有人註意到他紮眼的頭發,還有人認出他是一個黑紅起來的網紅。

但今天來的參觀者們,大多沒有將聞九天和展覽聯系到一起。

“昨天看見傅岹然老師轉發的。”

“我也不知道展出的是什麽。”

“不過好像可以潑顏料,還挺有意思的。待會兒領一桶。”

...

原來不是不可以接受潑顏料,只是不可以接受我。

聞九天擡起頭,那幾個尋釁滋事的混混潑的顏料有如莫須有的斑斑劣跡,印在畫展正中間的招牌上;恰如無數的汙名,灑在聞九天那破碎不堪的名聲上。

四周人潮洶湧。聞九天沈默地轉過身,離開了畫展。

網絡上也同樣熱鬧。

和聞九天不一樣,傅岹然其實很少親自拋頭露面。他在公眾心目中的形象是高而神秘的,恰如北辰。

傅岹然關註聞九天,導致“潑畫事件”直接出圈,連帶著聞九天先前口嗨要撕傅岹然的畫都再次被翻了出來。

傅岹然關註歸關註,卻沒有解釋什麽,更沒有為聞九天說話。這給公眾的好奇心提供了巨大的揣測空間,一時之間眾說紛紜。

人們普遍不願意相信傅岹然居然會和除了美貌一無所有的聞九天為伍,所以主流猜測更傾向於是聞九天被罵得撐不住、實在找不到別的公關思路,只能私下裏向傅岹然滑跪,然後傅岹然高擡貴手拉了他一把。

傅岹然老師真是個好人。

從畫展離開,聞九天站在十字路口,忽然不知道自己該去哪兒。

他不能去公司,那裏都在為傅岹然的外包游戲作準備;

他也不能去自己的工作室,從今早起團隊成員就在不停催他開直播,讓他趁熱打鐵再道個歉,順便在公眾面前坐實跟傅岹然的“私交”。

聞九天的粉絲量蹭蹭地漲,一上午有不少各行各業的大博主關註了他;

他的事業前所未有地形勢一片大好,而他本人卻快要失業了。

“餵。” 聞九天找了個小公園,坐在長椅上撥通了任可野的電話。這裏都是大爺大媽,沒什麽人註意他。

“餵?” 任可野有些意外,“怎麽好好給我打電話。”

“哦,昨晚傅岹然說他去找你就行了,我就...”

“沒事兒。” 聞九天抿了下嘴。他頓了頓,好像接下來說的話會讓他產生心理負擔,“其實我...”

“什麽?” 任可野沒聽清。

“其實我給你打電話,” 聞九天一只手不自覺地揪著衣角,“是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任可野:“你說。”

“你...” 聞九天清了清嗓子,“你有沒有什麽工作,能介紹我去的。”

“報酬無所謂,跟傅岹然無關就行。”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你稍等。” 聽聲音,任可野從辦公室出來了。他到了一個沒什麽人的地方,這才道,“是因為傅岹然昨晚關註你的事嗎?”

聞九天沒吭聲,算是默認了。

“傅岹然關註你之前,沒跟你說?” 任可野問,“我記得你倆好像是互關,你還點讚他了。”

“那個賬號跟我認識有好幾年了,但我一直不知道是傅岹然。” 聞九天手心不自覺地冒汗。想起昨晚,他的聲音小了點,“至於點讚...應該是傅岹然趁我睡著偷偷操作的。”

“.........”

這句令人浮想聯翩的話,並沒有點燃任可野的八卦之心。

聞九天覺得,任可野的聲音反倒更嚴肅了。

“也就是說,所有事都是傅岹然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做的。” 任可野的語氣有點生氣,“我知道了。”

任可野的反應,讓聞九天有些奇怪。他擔心這會影響任可野為傅岹然出報告的事,又連忙道,“也...也...這也沒什麽,我只是...只是單純不想跟傅岹然一起工作。”

“你為什麽不想跟傅岹然一起工作?” 任可野立刻反問,“昨天我就註意到了,你並不排斥跟傅岹然相處。”

這次聞九天沈默了更長的時間。路邊的小鳥雀躍地叫著,叼起樹枝後飛遠了。

“我就是不行。” 聞九天說。

任可野沒有再追問。因為答案已經不言自明了。

聞九天拒絕跟傅岹然一起工作,絕不僅僅是不想被籠罩在巨人的陰影下、不想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摘蘋果;

而是因為聞九天在情感上難以跟傅岹然徹底切割,他知道自己早早晚晚會不可自控地受制於傅岹然——

於是,獨立自由的工作,成為了聞九天最後的自尊和堡壘。

“你想幹點什麽?” 任可野問。

“我不知道。” 聞九天仰起頭,天光亮得發白,墨綠色的枝葉流成一片,“我好像從來就沒有什麽很想幹的事。”

“我幫你看看吧。” 任可野說,“除了寫代碼,你還有什麽別的能吃飯的技能嗎?”

“應該沒了。” 聞九天說。

“好。” 任可野說。

“謝謝。” 聞九天生平第一次求人幫忙,臉還有點紅,“你不要因為我,跟傅岹然產生矛盾。”

“我當然不會。” 任可野成熟地嗤笑一聲,“我可是老乙方了。”

“.........”

任可野:“對了,有件事我上次就想說。”

聞九天:“什麽?”

“我覺得...” 任可野語氣委婉卻鄭重,“你有空的時候,可以去看看心理醫生。”

給任可野打完電話,聞九天又落入了無所事事的境地,退休的大爺大媽都比他生活充實。

聞九天躺在公園的長椅上,頭頂的枝椏間有鳥巢。

小鳥飛來、飛去、再飛來、再飛去...鳥巢裏好像還有幾只小小鳥,會挨個出來跟著媽媽學習撲騰翅膀。

飛是鳥類的本能,但飛也是需要學的。

如果鳥類中有一個教育家,他或許會發出這樣的哲思。

聞九天從未接受過來自父母的教育,面對此情此景他是半點情愫也湧不上心頭。

他只覺得小鳥挺自由,小鳥的生活挺有盼頭。

今天聞九天不想面對外界的任何人事物,不想接聽那些為了傅岹然而打來的電話。

他給手機調到勿擾模式,在公園的長椅上好好地補了一覺。

聞九天徹底醒來,已經是下午了。他昏沈沈地坐起來,感到肚子餓得有些不舒服。

手機上未接來電一行又一行,聞九天打著哈欠翻了一遍。他正打算起身去覓食,忽然在未接來電裏發現了閆飄飖的名字。

閆飄飖打了三次,然後就沒再打了。

聞九天想了想,還是回了過去。

“餵,” 閆飄飖今晚舞團還要演出,她現在又在後臺準備,周圍十分嘈雜,“想起來回我電話了?”

“不好意思,我白天睡過去了。” 聞九天木木地說。

“喲,昨晚沒睡好啊,不會是因為傅岹然吧?” 閆飄飖陰陽怪氣,顯然也已經聽說傅岹然關註聞九天的事。

“.........”

“你把那個電影的事告訴傅岹然了?” 閆飄飖半真半假地質問。

“沒有。” 聞九天有些奇怪,“怎麽了。”

“那他怎麽好好蹦出來關註你。” 閆飄飖嘖了一聲,“既然不是因為我,那傅岹然可能是在別的什麽人那裏受了刺激。”

“電影的事你考慮好了嗎?”

“還沒。” 聞九天就沒考慮過這件事,他缺乏動力。他對聞漏月並沒有喜惡,可他不喜歡被不斷地提醒聞漏月的萬眾矚目和天鵝之死。

尤其是在現在。

“其實,我也是想給你一個選擇。” 閆飄飖說,“你真的願意一直被壓在傅岹然的手心裏工作生活嗎?像孫悟空被壓在五行山下一樣。”

“這部電影不僅想參考些你母親的舞蹈資料,而且還涉及編舞。你如果願意去,我可以幫你推薦。”

聞九天楞了下。他霎時間有些心動,卻又猶豫。

“我很久沒編舞了...”

“你未必要以舞蹈為職業,但多一條路總是好的——尤其是多一條不被傅岹然影響的路。你認真考慮一下。” 閆飄飖說,“你才23歲,未來真的要一直這樣度過嗎?”

掛完閆飄飖的電話,聞九天攥著手機出了會兒神。

的確,他很久沒編舞、沒跳舞了,但這並不是他不想去編舞最主要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他怕傅岹然。

這是一個聞九天不想承認、恥於面對的念頭,他光想起來就會發抖。

我怎麽能因為怕傅岹然生氣就放棄做某件事呢?

我應該狠狠地潑他一桶冰水。

聞九天經常跟傅岹然吵架鬧事,從言語到拳腳...不勝枚舉;

但他徹底觸怒傅岹然,只有那一次。

那是聞九天唯一一次鼓起勇氣、追求自我。他主動回國跟閆飄飖學編舞,他一輩子都不想再回憶起那時的傅岹然。

聞九天在公園門前的拉面館吃了兩碗拉面。天黑了,他有正當理由回家了。

今天傅無聞回來得也挺早,正在吃晚飯。

“喲,你回來了?” 傅無聞說,“吃了沒。”

“吃過了。” 聞九天說話沒什麽情緒。

“你怎麽沒精打采的,” 傅無聞撇撇嘴,“我聽說網上罵你的人一夜之間已經煙消雲散了。”

“.........”

“其實...” 聞九天換好鞋。他深吸了一口氣,像一個無助的孩子在尋求幫助,“有件事昨天忘記跟你說了。”

傅無聞還以為聞九天又生出了什麽奇思妙想,頓時眉頭一皺,“什麽事啊?”

“閆老師說,有一部電影跟舞蹈有關。” 聞九天邊說邊註意傅無聞的反應,“他們想看看媽媽生前的舞蹈資料,我們手上的是最全的。”

“哦。” 傅無聞聽完毫無反應。他扒了兩口飯,“給錢嗎?能打廣告嗎?導演有名嗎?”

“.........”

單純的聞九天完全沒想到這些問題。

“跳舞我又不懂,你看著辦吧。” 傅無聞邊說還邊用筷子點了點,“最好是能借機會宣傳一下,錢嘛...就算了。”

聞九天:“.........”

在百無聊賴和心事重重中,聞九天度過了被傅岹然關註後的第一天。

晚上,傅岹然終於信守承諾打來電話了。

“餵。”

聞九天接通了,卻沒說話。他坐在地板上,盤著腿,沒什麽表情。

“今天實在是太忙,” 傅岹然平淡地解釋自己為什麽沒能來找聞九天,“你現在回家了嗎?”

“嗯。” 聞九天也並不期待傅岹然來找自己。

“還在生氣?” 傅岹然聽出了聞九天話語裏的回避。

“我失業了,” 聞九天盡量保持平靜的語氣,“因為你。”

“沒有人完全不接受別人的幫助。” 傅岹然波瀾不驚地反駁,“譬如你當初創業。要不是有我用那個賬號教你,憑你當時寫代碼的水平,早就破產了。”

聞九天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傳來了別人的交談,傅岹然應該還在工作室。

聞九天聽見了李開的聲音,然後是林序。

“你繼續忙吧。” 聞九天沒有什麽想說的了,“我睡了。”

“等等。” 傅岹然說,“你沒背著我幹什麽別的事兒吧?”

“什麽。” 聞九天佯裝聽不懂。

“你沒有回去跳舞吧。” 傅岹然淡淡道。

“沒有。” 聞九天半分耐心都沒了。他說完直接掛了電話,“我早就不能跳舞了,你是知道的。”

與傅岹然想象的不同,聞九天從來就不喜歡跳舞。

在遇見閆飄飖之前,聞九天不喜歡跳舞;

在遇見閆飄飖之後,聞九天更不喜歡跳舞了。

閆飄飖一眼就看出聞九天的腿是自己摔壞的,毫不留情地罵他失去了站上舞臺的資格。

聞九天也沒有辯解什麽。他摔之前只是想聖誕節不參加演出、可以來紐約看傅岹然,他並不知道自己會摔得這麽重。

紐約的天漸漸冷了,傅岹然也越來越忙。聞九天沒有別的事可以做,只能每天去公司等傅岹然下班。

有一天,一個溫和理性的年輕男人出現在聞九天的面前。

“你好,我叫林序,是傅岹然的同事。” 林序說。

聞九天生疏地點點頭。他不太擅長跟人搭話,“你好。”

“最近經常看到你來等他。我覺得...” 林序笑著說,“你不是太適合傅岹然。”

聞九天皺起了眉。

“至少我更適合。” 林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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