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7章 其二 如夢令

關燈
山巒隱於銀白之中,舉目上下,一片蒼茫。

鵝毛般的雪片紛飛落下,停在睫上。年輕的道士伸手撣落肩上雪花,揚起頭來,露出亂發下清俊的眉眼,望向遠方連綿的山巒。

他習慣性的向腰間一摸,卻是猛地一滯,那向來隨身攜帶的愛劍不知丟失到了哪裏。

在這一瞬間,樓月鳴忽然覺得心慌起來。

驟然之間,純白之境中,忽起大風。狂風呼嘯,席卷長天,那被卷入風中綿如絮的雪花,卻像是刀刃一般向樓月鳴猛地襲來!

樓月鳴忙揚起手來遮擋,可就這一剎那,漫天風雪驟停,這重玄派道人趕緊垂下手來,環視四周,可不論他如何睜大眼向周圍審視,視線之間,卻只有那無盡的白雪。

鵝毛大雪沈靜地落在地面,仿佛厚重的簾子,將他擱在這潔白的一隅。

“我這是在哪裏?”樓月鳴擡起手來,將遮擋在臉邊的亂發向後撩開,他的手又向腰間佩劍的位置一摸,仍舊是抓了個空。

“是了,一定是在夢裏。”只有在夢境中,這劍癡才有不佩劍的時候。

他嘆了口氣,卻又是大笑道:“哈哈哈哈,天地之間只有我一人,當真是無趣!若真是夢境,怎麽也要來個能打的對手,這才暢快啊!”

他話音未落,眼前白雪卻是不知何時停止了飄落,它們像是匯集起來的溪流,以極為驚人的速度從四面八方凝聚到一起,其中竟是逐漸顯露出一個人的模樣……

漫天飛雪頃刻之間凝聚成一位端莊秀麗的女子,她銀發如瀑,眉若遠山,秋水翦瞳,素白衣裙猶如盛開的雪蓮,手攥三尺凜凜青鋒。

她微微頷首,半垂著眼眸註視著站在雪地中的道士。而樓月鳴同樣也揚起頭來回應著她的目光。

可這男人的目光中,卻少了一份理應有的驚艷與愛慕。

“汝可是被賦予‘劍癡’之名的樓月鳴?”女子朱唇輕啟。

“虛名而已,貧道正是樓月鳴。”樓月鳴一咧嘴,反問道,“你入我夢中,是有何意?”

女子審視著他,覆又開口:“吾乃劍魄精魂,寄宿於汝所持神劍‘孤玥’中,特來傳授劍法與汝。”

“劍法?”樓月鳴的眼睛驟然亮起來,“什麽劍法?”

那女子微微一笑,道:“吾寄宿於劍中,知汝渴求那‘無心劍意’……而這劍法自然與那凡夫俗子的劍法不可同日而語。”

“其名為‘元一劍法’,乃是劍術之祖,凡人只窺得其一招一式,便可獨步武林。修至九重後,便入劍仙之境。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那女子微微擡眼,註視著樓月鳴,“習此劍術,不得在與塵世有任何牽掛,必須離開重玄派,汝可願意?”

樓月鳴臉上的狂熱,逐漸冷卻下去,他舒展開來的眉心重新聚攏,擰成三道溝壑。

離開重玄派,與師門再無幹系……他曾經是如此渴求不被師門束縛,可臨到如今,卻……

這一貫瘋瘋癲癲的道士揚起頭來,表情帶有些許迷茫,過一陣,他那搖擺不定的目光終究是沈了下去。

“多謝仙子教授劍法,可貧道……無法、不、是不能離開師門。”樓月鳴聽見自己這麽說道,他說完之後,心中卻又是為自己這番話疑惑起來。

為何,拒絕的如此幹脆?

聽他此言,那女子方才和顏悅色的神態頓時轉變,她揚起下巴,冷眼睥睨著面前凡人:“汝已步入‘人劍合一’境界,江湖之中更有‘劍癡’之名。如今卻因離不開師門而拒絕登入‘劍仙’之境,當真是愚蠢可笑!重玄百年道門,從不缺汝一人,也並非汝此世唯一歸宿……當真值得?”

是啊,重玄派從不缺他一人……玄鱗子門下有數十人修道,大師兄雲月羽為人穩重劍術超凡,師弟們也都是師父從江湖中搜羅來的好苗子,在看他樓月鳴,只有劍術見長,重玄派掌門也斷然輪不上他來做,平日閑散江湖,如今遇到機緣,卻竟是把握不住?

手緊緊攥成拳,指尖緊扣進掌心。一滴汗珠,從額頭一路流下,跌入他腳邊的雪裏。

“我……”

他艱難地挪動嘴唇,卻是說不出半句話來。

無心劍君一直以他樓月鳴離不開重玄派為由,拒絕教授劍法,樓月鳴本就心高氣傲,被如此拒絕後,自然是心存怨氣,早就起了離開師門的心思。可如今……他腦中回憶的,卻分明是玄鱗子在風雪夜中將他帶回重玄派的片段。

那時,玄鱗真人之名早已響徹江湖,料理幾個小潑皮自然是擡手一揮間,也就是在那個風雪夜中,幼年的樓月鳴第一次為那赤發道人的劍術傾倒,從此再也無法自拔。

除了那卓絕劍術,還有那碗雞湯……

雞湯出自雲月羽之手,那早慧的大弟子最拿手的便是煲湯。那個風雪夜,見師父領著另一個小童回來,聰慧的大弟子便將雞湯端上桌,將碗與湯匙一並遞給那可憐兮兮的樓月鳴。

“既然無處可去,可否願意拜我為師?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不用到處流浪了。”

終歸是家。

冰冷雪中,竟在不知何時縈繞起雞湯的味道,那紅棗與雞肉混合在一起的濃郁香氣,使樓月鳴不自覺的抽了抽鼻子,在這四處只有素白的冰雪境地中,那碗雞湯竟是帶給他心中一絲暖流。這平日了我行我素慣了的瘋道士,目光之中竟是流露出極為柔軟的神色……

這時,樓月鳴伸手揉了揉鼻尖,擡起眼來往那自稱為劍魄精魂的女子,他眼睛裏亮晶晶的,仿佛閃耀著星辰:“說實話吧,你到底是何方妖孽,竟敢來貧道夢中造次,當真是膽子不小!”

那女子起初是一怔,隨即竟是笑了起來:“汝這瘋道,還真是難辦……”

與此同時,滿天風雪驟然呼嘯,狂風混雜著銳利的雪花撕扯著樓月鳴的道袍,視線之中一片花白。可這瘋道士倒也不惱,他就這麽定定地站在狂雪之中,任憑風雪撕扯著他的亂發。

頃刻之間,那漫天風雪終於是停息下來,顯露出那素白世界之下的真實。被雪竹林所環繞著,那一幢小小屋舍出現在樓月鳴面前。

那是一間有些簡陋的屋舍,其上的太極圖案顯示著它的歸屬,而雪竹林裏閑逛的野鶴,紛紛拍打著翅膀飛向天空。樓月鳴佇立在這屋舍面前,一個極為無奈的笑容顯露在他的臉上。

他遲疑了一下,走到那扇極為熟悉屋舍門前,伸手一推。

屋內,端坐著方才那女子。

自稱為劍魄精魂的女子揚起頭來,沖詫異的他綻放出冷笑。

“吾並非邪魔外道,而汝也並非能得善終者。劍鋒自從磨礪出,若是汝願沈溺於溫柔鄉,自會有人將汝剔除出來。可到那時……覆巢之下無完卵。”

“哼,我樓月鳴雖不是什麽劍神,但絕不會見親人被害而束手旁觀!”樓月鳴回以冷笑,他此時背著手,手指已然是捏起了劍訣,“若有人傷我重玄派,我樓月鳴必會不死不休!”

那女子只是冷眼看著他,在那指尖凝聚真氣劈來的一瞬間,那女子頓時化為雪片,在樓月鳴的面前猛然炸開。

瞠目結舌的看著那些紛亂的雪花,樓月鳴只覺得身體被狠狠按在了地上,緊接著,他醒來了。

窗外,盛夏明艷的陽光鋪灑在蔥蘢的樹木上,如潮水般的嘈雜蟬鳴混雜著街道上小童的打鬧聲,吵得很。這瘋道士罵罵咧咧地從樹下直起身來,將手邊攤開的信件與酒壺撥拉開,伸手拿過自己的佩劍,胡亂別在腰間,搖搖晃晃的走了。

兩年後,重玄派爆發內亂,玄鱗真人門下大弟子雲月羽與異族勾結,意圖吞噬重玄派。掌門遇刺,玄鱗真人身中劇毒。劍癡樓月鳴聽聞後,從海外蓬萊趕回門派,帶領重玄派上下迎擊。

雖最終平息叛亂,但重玄派元氣大傷,幸而樓月鳴接替掌門之位,在其帶領下使重玄派休養生息,最終重歸武林道門之首。

一直以來的“枷鎖”,最終變為扛在肩頭的城池。

對樓月鳴而言,到底是溫柔的牢籠,還是風雪中的熱湯,如今早已不重要了……

那劍魄精魂所說的‘元一劍法’,和年少時期向往的‘無心劍意’與天高海闊,一起被堆放在歲月的倉庫中,上了一把沈重的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