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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逃出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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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一聲驚天巨響,猶若蛟龍翻海,猛虎嘯林,那扇緊閉的大門被外面洶湧的天河水撞擊,竟是未挪動絲毫!但就在此時,未明宮中忽然一陣劇烈的搖晃,那些擺放整齊的燈與書架頓時跌得七零八落,唯有中央九鼎佁然不動,三人連忙穩住身形,緊張地向四周望去。

隨著晃動加劇,細微的裂痕從門邊飛速地向未明宮內擴散,就像是快速伸展的枝椏,頃刻之間,竟是已經遍布了未明宮頂那琉璃七星穹頂!

“哢哢”的細微聲響不斷地從穹頂的裂痕中傳來,仿佛有人用小刀不斷地敲擊著上方。陶陌緊張地仰著頭,望著那開始龜裂的琉璃穹頂,一顆心又是懸到了咽喉。一旦那穹頂破裂,那食人銀漿是否馬上就要湧進未明宮中?這顛沛流離的一生是否就要在此迎來終結?不過,滅族仇人已死於劍下,大仇得報,與所愛之人解開心結……唯一不甘,大概就是無法與白忘言一起逃出去。暮花天。

就在這萬念俱灰之時,他只覺得自己的手腕被另一只微冷的手握住,轉過頭來,陶陌正與白忘言四目相對。這與他糾葛足有十二年的人,在此等性命攸關之時,沖他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個極淺的微笑。

“不會有事的。”

與此同時,早已遍布裂痕的琉璃穹頂終於是不堪重負,隨著“哢嚓”一陣響動,大水將這七星穹頂猛地沖出一個窟窿,如同決堤,那澎湃水流瞬間灌進了未明宮之中……

冷。

冷水在頃刻間砸向頭頂,刺骨之寒頓時侵占了身軀,冰冷的水刺進傷口中,引得一頓鈍痛,陶陌只覺得自己在不斷地下沈,就像被凍成一塊石頭,將要一直沈到湖底。可就在這時,他忽然覺得有一股力量將自己從冰冷的水中拉起來,緩緩地向上方游去。艱難地睜開眼,只見眼前水流之中竟是隱隱流動著銀白色的光華,簡直就像天上銀河傾瀉進寒水中,而那張熟悉的臉更是與自己近在咫尺,白忘言緊緊地摟住陶陌,奮力向水面上游去。而頭頂上方,陽光從水面投射進來,形成數道通透的光柱,游魚在其中穿梭,忽得又散了開來。

一道厚重的陰影從遠處穿行而來,在那些光柱之中停滯了腳步。

白忘言的臉上驟然顯露出喜色,他低下頭來沖陶陌展眉一笑,緊接著,用盡全部力氣劃動水波,帶著陶陌迎上那等待著迎接他們的龐然大物。

“嘿,你們這還真是狼狽啊!”

晨光鋪灑湖面,蕩起粼粼波光,廣闊湖邊栽種著無盡的桃花樹,遠遠望去,竟如同彌漫著淡粉色的煙霧,而這淡粉之上,則是冉冉升起一輪耀眼的光華。

長夜早已過去。

那沐浴在晨光之中的錦衣公子,站在巨大的傀儡獸上,遠遠地望著從水中冒出頭的兩人大笑起來。而他乘坐的傀儡獸形似有翼的大魚,匍匐在微波蕩漾的湖面上,看起來還有些眼熟……

“這東西一旦試驗成功,上可翺翔九霄,下可馳騁江河。”曾有人這麽自豪地向陶陌誇耀自己的作品。

就在陶陌楞楞地看著那龐大的傀儡巨獸時,忽然從身旁的水裏鉆出來幾個妙曼美麗的女子,她們面帶笑容的將陶陌與白忘言兩人攙扶到傀儡獸的“胸腔”裏,而透過那浮動的水波,能輕易看到她們水下的魚尾。

這乘坐禦水傀儡獸,使喚傀儡鮫人的,自然就是傀儡山莊如今的主人,墨彬!

終於得見救兵,白忘言終於是重重地松了口氣,他將陶陌拉上傀儡獸後,終於是動也動彈不了一下,癱坐在傀儡獸艙內,斷續喘著氣。

錦衣公子墨彬這時走下船艙,笑吟吟地望著那身負重傷的兩人。

“大仇得報?”如今的墨莊主背著手,對兩人笑問道。

白忘言看了一眼陶陌,笑道:“大仇得報!”他眼中滿是快意,那是策劃許久的願望終於成真的暢快。可陶陌卻是面無表情,他默不作聲的懷抱著自己那柄灼華劍,屈著身,將膝蓋墊在下巴上,若有所思。

見陶陌依舊那般沈默,墨彬笑著嘆了口氣,心裏倒也猜的了幾分緣由:“行了,能平安接到你們三人,也算是完成了一樁任務。對了,白先生,那樣東西……是否該還給我了?”說著,墨彬向白忘言攤開手去。

白忘言看著他伸來的那只手,搖頭笑了笑,將不知何時藏在懷中的機關獼猴交給了墨彬:“玲瓏心,物歸原主。”

墨彬接過獼猴,滿意地將其中那一塊機關核心剝離出來,小心地收起,又是向旁邊看了看,嘆道:“唉!那岳頌謠的傀儡恐怕已經葬身於地下了吧,真是可惜!罷了,這玲瓏心未出事,便是最好的,朱雲還需要它……”

“這一番苦戰,你二人先好好歇息吧,我這就去操縱木鯤鵬向桃花源的方向前進。”話音還未落,墨莊主邊匆匆地離開了艙內。此時,艙內只留下陶陌與白忘言兩人。

夜潛桃花源、殺死背叛家鄉的叛徒、手刃毀滅家園的仇人、從水下未明宮中逃出生天……這接連的事情,一同擠在陶陌的腦中,回想起來,竟是讓他有些喘不過氣。

而白忘言,這不過相處一年有餘的白衣書生,竟是霜月閣雅使、承旭王世子,甚至早在十二年前就已與他相識……而反觀所有事情,竟均是與他脫不開幹系!包括這被傀儡山莊墨三少爺所救的結果,均是在他計劃之中……

想到這裏,陶陌的目光偷偷地向白忘言投去,可就在這一瞬間,他這點小動作,輕易地就被白忘言捕捉。

俊美青年用手托著腮,側著頭看他,一雙桃花眼微微瞇起笑意:“阿陌,想什麽呢?”

這人雖是白衣浸血,濕漉漉的貼在身軀上,銀白發梢滴水,反倒像是白玉映波,俊美未減分毫。

這就是數次救他於危難之間,能護得他周全的人,也是在這茫茫江湖之中,他唯一能夠付之於真心的人。

“我們活著出來了。”陶陌這次沒有躲閃眼神,他目光炯炯的盯著白忘言,“該兌現承諾了,將一切講給我吧。”

想知道,這漫漫二十餘年,你經歷過的一切事;想知道,你為我做過的一切事……

聽陶陌這麽說,白忘言先是楞了一下,之後,臉上的笑容逐漸淡去,他微微擰緊眉心,似乎是不知如何去講述這些年的經歷,幾次欲言又止。

最終,他猶豫了一下,終於是開了口:“好吧,既然是我承諾給你的事,當然是沒有隱瞞的道理……如今一切都已塵埃落定,我也終於能將一切告訴你了。”

埋在心裏的舊事,一直無法向任何人訴說。如今,白忘言終於能放下心來,將一切和盤托出。

而陶陌,也是他唯一的傾訴者。

“我兩歲那年,被承輝王派人掠走,扔進了霜月閣,假借岳氏三兄弟其中一人的名字,戲魚給我按了個假身份。霜月閣那地方,本就是承輝王手底下的刺客組織,他們每隔一段時間便會搜羅孩童培養,讓他們在修羅場中廝殺,勝出者方能在霜月閣中有生存的機會。而我不同,除去嚴苛的訓練,承輝王甚至還會教授給我詩書禮樂……他大概以為我被擄走時還小,記不得自己的身世,可我倒是記得他那時的嘴臉,簡直就像是在逗他養的狗!”

說到這裏,白忘言臉上的表情極為冰冷。

“我十歲便通過修羅場,被師父看中並收為首徒。能得昆侖琴仙商秋暝賞識,也是我時運所致,我只修了琴藝,卻未學師父獨門心法‘天音弦脈’,而是修了冰焰雙絕之一‘寒玉心經’。我修了此等神功,自然得閣主賞識。”

“被師父收進門的一年後,承輝王終於進軍桃花源,發誓要從桃花源地宮中奪得能掌控天下的寶物,之後發生了什麽,我想你比我更加清楚……而我師父也正是從那時對承輝王和霜月閣不滿,動了離開的念頭。”

一提及到當年滅族之事,及時已經手刃仇人,陶陌依舊是覺得心尖一顫,他不禁咬緊下唇,忍住不去回憶當時慘狀。

“在之後,也就是十二年前……我遇到了你。”講到這裏,白忘言臉上冰冷的神色忽是緩和了起來,他靜靜地看著陶陌,“那時,承輝王懷疑桃花源中有幸存之人,派霜月閣刺客天下搜尋,我作為琴仙首徒,自然也接到了這份差事……我尋到了秋練山,卻被山中惡狼所纏,為你所救。看來你根本就記不清了!”白忘言從陶陌狡黠一笑,“竟然還以為是個女子!哈哈哈,那你大概不知道,當時的我在養好傷後,還徘徊了幾日未離開吧!”

“什、什麽!”陶陌詫異得喊出聲,“我就記得那女孩養好傷後就不見了蹤影,甚至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他尷尬地撓了撓頭發,這下可真是……差的太多了啊!

就在這時,白忘言忽然伸出手來,撫了撫陶陌的臉頰,深深地望著他,輕聲道:“十二年前,我心悅你,你卻不知啊……霜月閣中,可未曾有人對我噓寒問暖,每個人都想盡辦法爬上閣頂,有的只是無盡的廝殺。如岳風辭那般待我以兄弟相稱,卻不過是想借我直上青雲。”

“那時,我蹲在山林中,遠遠地看你練劍,看你與同門師兄弟玩成一片。僅是遠遠地看著,我就覺得極為舒心。可我不能與你接觸,若是相處過多,便會讓承輝王他們發現你還活著。”白忘言笑著搖頭,“現在想起來,也真是懷念。”

“唉……可我在秋練山逗留過久,引了岳頌謠的懷疑,回去便給我告了一狀。禁足其間,我還想著偷偷溜出去看你一眼,卻不料,遇到了另一個人……”

“那時,我乘著夜色在閣中亂轉,不料撞進了霜月閣死牢,遇見了一個古怪的女人。那苗疆打扮的女人一眼便認出了我的樣貌,和戴著的那塊睚眥印……她告訴我,她認識我的母親,我的母親與她本是同族,甚至曾貴為蠱王,只是母親與漢人的二王爺成親,將蠱王之名給了她的孿生兄弟。而那女人所經歷的苗疆異變,也是因蠱王與聖女相戀,觸犯神靈,身為大巫的她拋棄子民,逃離苗疆,卻被霜月閣所擒。霜月閣逼她交出毒術,她寧死不從,卻教了我這個有半邊蠱王血脈的承旭王之子……真是命運弄人。”

原來唐麟的師父,唐無目的妻子……前代大巫,竟是白忘言的另一個師父?

“蠱王……”陶陌只覺得腦中忽然閃過一道光,猛然之間想通了什麽,“怪不得那人與你長得一樣!”

白忘言只是搖頭笑道:“你說的是那個驅使蠱蟲的那位吧?他與我母親本就是孿生姐弟,我長得又與母親極為相似,自然是像。”

“之後的故事便極為乏味了,無非就是我確認自己的身世,幼年被搶奪的記憶越發清晰,那塊睚眥印更加印證了我的回憶。我本就恨承輝王,他不光害我父母慘死,還毀了你的家鄉,害得你流離失所……我知道承輝王對桃花源秘境的執念,也就因此想出一個絕妙的計劃。”

“我要讓他為當年的一切付出慘重的代價,我要借他之手打開桃花源地宮,將其中本該屬於你的東西交給你,在這片他曾經付之一炬的土地上親手殺了他!這是我自己的覆仇,也是為了你的覆仇。”說到這裏,白忘言笑著長嘆一口氣,他伸手撫摸著陶陌臉頰上的那道小疤,低垂下眼簾:“幸好,一切都結束了,我們成功了。”

“因觀念不和,我師父與霜月閣主李風揚決裂,帶著一眾弟子離開霜月閣,我卻選擇待下去。在那之後,我接替師父的位置,成了霜月閣的雅使,與師父恩斷義絕。但我對易容術略有擅長,便捏造了一個‘白忘言’的身份,暗地裏依舊與師父來往,這個身份……為了提供了極大的便利,我為‘忘言’,忘卻自己的雅使身份,不過是在江湖上闖蕩的普通書生。現在想來,不是什麽雅使裝成書生,而是書生做了個夢,夢見自己是名畏江湖的殺手……”

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蝴蝶之夢為周與?或許對他來說,書生白忘言,才是他真正的身份。

“再後來,我以白忘言之名闖蕩江湖,與子文相識,他是個極為有天賦的傀儡機關師,我深深地為他的才華所吸引,也因此……我需要他的幫助,也是因為他的幫助,這個計劃多年的覆仇,才終於得以實施。”

“可我未曾想到,你竟會卷進這樁覆仇計劃之中。”白忘言顰眉嘆道,“起初,我只是想一人將一切事情辦完,這大概也是天意吧……造化弄人,我僅是一年未去秋練山看你,你師父就遭到毒手……”

“等等!”他這話音還未落,陶陌就驚得瞪大眼睛,“僅是一年?你到底來了多少次?”

白忘言一楞,他剛想捂嘴,手卻被陶陌猛地拽住,這黑衣劍客不由得無奈地笑起來:“餵,原來你知道我的一切喜好,都是因為你藏起來看見的嗎?”

一貫冷靜的白忘言,此時竟是驚慌地目光到處躲閃,他慌亂地撓了撓下巴:“這個……我也說不清,有時間就去看一眼罷了。”

默默地關註著他,了解他的一切喜好,看他劍法初成,看他與師兄下山游玩,看元月朝霞在他眼中凝聚的光彩。

“可若是當年,你但凡與我有一分接觸……我都不至於在一年前才與你相識。”陶陌嘆道,“對我來說,太遲了。”

白忘言只是笑:“我不能與你有所接觸,霜月閣的其他人會找來的。”

可卻只是遠遠地看著他罷了,霜月閣殺手知道,自己的歸處終究是無盡的黑暗。若是沒有趙臨州對秋水劍派掌門痛下殺手,陶陌或許能夠在師父與師兄的庇護下,安然修煉劍法,娶妻生子,接替師父的掌門之位,收幾個小徒弟,度過平穩的後半生。

可任何事,都不存在如果。

“承輝王賊心不死,搜羅部下全天下尋找《千機錄》中記載的寶物,妄圖開啟未明宮,而我也就順水推舟,親自請纓,接下了這份差事。”白忘言繼續說道,“其實,我從未想過會在巒城遇見你。對我來說,森羅山莊之行,原本就是整個覆仇計劃的開始。”

“子文想要莊主之位,那麽我便助他,而他也同意將玲瓏心借給我。可我計劃了千遍萬遍,卻唯獨沒想到你會來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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