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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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忘言那副古怪的態度讓陶陌確實有些在意,但時至夜半,許久未降臨的昏沈睡意席卷了這黑衣劍客的腦中,他實在撐不住了。

寨中最終一盞燈熄了。

被森林環繞在中央的村寨終於完全陷入於黑暗之中,那些白霧填滿幽深的密林,靜得連蟲鳴聲都消失不見。

破碎的回憶化為刀刃的碎片,切割著那本該安穩的夢境。鮮血與沖天火焰交織,哭號震耳欲聾,被一劍刺入胸膛的黑影獰笑著沖他走去,身後的白霧之中,那手持勾刀的俊美男人猛然撲來。他剛想拔劍,卻看見白忘言站在自己面前,一身玄衣如墨,眼中兩點寒芒刺來,他看見那人勾起嘴角,微笑著對自己說了一句話,緊接著,手中白扇向他一掃,漫天暗器猶若花雨,裹著刺骨寒氣鋪天蓋地的飛來。

猶如跗骨之蛆的視線,貪婪的舔舐著他的骨頭。

陶陌猛地從夢中驚醒,可迎面對上的,卻是一雙映著月華的桃花眼。眼底波光流轉,那雙眼睛的主人如今正在他床邊窗前半倚著,就這麽靜靜地盯著他。窗外,白霧越發濃郁,簡直就像是一片白茫茫的雪,淅瀝的雨水編織成細密的銀絲,在夜色之中繚亂的下著,屋檐上匯成細細的溪流,不斷地傾瀉而下。

可這畢竟是林中的雨,悶熱潮濕的氣息不斷地被煽動起來,從隔壁傳來了少谷主在床榻上輾轉反側的聲音,可這屋內卻是極靜。靜到陶陌幾乎要以為面前這人要盯自己直到天亮。

“下雨了。”這時,白忘言先開了口。他的目光向外終於從陶陌的身上移開,轉向窗外:“外面的霧更濃了。”

他說得輕飄飄,但陶陌卻心中越發一沈。

面前這人,雖然客套話很多,但畢竟不會無緣無故的坐在自己床前,大半夜來說這句話。陶陌半坐在床榻上,看了他一會兒,想了想,卻是勸道:“你病還沒好,先去休息吧。”

白忘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時間不多了。”之後,這白發青年踏著月色,轉身出去了。

他這到底是什麽意思?被這麽兩句話弄得本就迷糊不清,加上困中驚醒,更為頭疼,陶陌吸了口氣,剛要躺下,卻是腦中忽然閃出一道光似得。他掙紮著坐起來,手扶著額頭,面露驚恐。

那目光、那視線……他竟有種突如其來的感覺,白忘言的那種視線仿佛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在追隨著自己,不管在何時……

不是從森羅山莊開始。

沈寂的屋內猛地響起一下下重擊似得聲音,猶若天邊滾滾雷聲。手攥在心口,陶陌死死地盯著白忘言離開的方向,他想起來了。

那目光,本該從森羅山莊開始就覺得熟悉……

雨從夜中一直下到第二天早上,且雨勢越發大起來,相比半夜的連綿細雨,清晨,一道閃電劈天劃雲,滾滾雷聲震得雞鳴犬吠都降了氣勢。

這從夜中一直蔓延到清晨的濕熱,讓澹臺少谷主一夜根本沒怎麽睡好,一直處於半夢半醒的煎熬之中。好不容易熬到了早晨,他迷迷糊糊的從床上爬起來,正要去洗漱時,卻聽見從外面傳來異響。那是夾雜在暴雨之中的嗚咽,緊接著,那哭聲與雜亂的腳步聲混成一片,匆匆忙忙的趕到了這吊腳樓邊。

那混雜在雨中貓似得哭聲讓澹臺盈頓時心裏發寒,他也不顧外面下著的大雨,提起赤鸞刀向外跑去。就在他趕到門邊的同時,扭頭一看,剛好看見陶陌也提著劍站在門邊,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小心地將門緩緩打開。

大雨磅礴,僅是剛將門拉開一條縫,一股異常難耐的潮熱濕悶氣息夾挾著斜打進來的雨水就這麽擠了進來,屋內頓時被雨水濺濕一大片,屋外被雨水沖刷的模糊一片,仔細才能看到,在那模糊的雨幕之中,站著一個小小的影子,像是一只被雨水徹底淋濕的花蝴蝶。阿妮朵就這麽站在吊腳樓的底層邊,嗚嗚的哭泣著,雨水肆意的擊打著她瘦弱的身軀,花裙子被雨澆透,貼在身上,看起來格外可憐。

“這姑娘怎麽一人站在雨裏!”

澹臺盈皺起眉頭,他記得阿莎說過,這女孩一直住在唐麟家,平時也是由唐麟照顧。可為什麽外面下著這麽大的雨,這女孩子還一個人站在外面被雨淋!他也不顧外面的瓢潑大雨,幹脆將長刀背在身後,拽開門,匆匆向樓下走去。見澹臺盈趕了出去,陶陌也連忙跟著他走出門,可這剛一踏出門,就被那雨水澆了個透。簡直像是天上雲層被撕了個大口子,不斷地往地上潑水,周圍景物全部模糊在雨霧之中,他的目光不禁向那片林子的方向望去,只見那邊已是一片白茫,混著雨水,那白霧越發濃郁,甚至越過了被雨水擊打的河流,一直向村寨這邊蔓延而來。

這時,澹臺盈已經將那女孩子匆匆拉進了屋內,她現在這副模樣,淒慘的就像是被遺棄的小動物似得。隨著少谷主走上二樓來,身子有些一瘸一拐的,似乎是剛在哭著跑過來時,還摔了一跤,膝蓋和腳踝上紅腫不堪,原本有神的大眼睛也被哭腫,衣服和頭發全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似得。

這到底是出了什麽事?

就在陶陌思來想去,仍是不明白時,白忘言悠悠然的從屋內走出來,他只瞥了一眼門邊那一大片被雨水打濕的地面,又看了一眼面前的陶陌,慢慢地開口問道:“是那個叫阿妮朵的姑娘來了?”

“是。”陶陌點點頭,他早就對這人的料事如神並不意外了。

“一會可能要去唐神醫那邊,”白忘言的目光又是這麽悠悠地遞過來,可就在與陶陌對視的那一刻,他忽然覺得這劍客的神色似乎有些變動。

“怎麽了?”白忘言見狀,問道。

“不、沒什麽……”陶陌瞬間避開了他的目光。

可白忘言卻是無奈的笑起來:“有什麽想問的,就說吧,我沒有什麽可瞞你的。”

越聽這其中意味,心中越是有一絲愧疚,陶陌重新將目光移到這白衣書生身上,他怎麽能對白忘言有所懷疑呢!但既然問到這裏,陶陌也只好輕咳了一聲,說出困擾自己後半夜的疑惑:“我只是覺得……很久以前就見過你。”

他這話剛一出口,白忘言就不禁笑出聲來,那雙桃花眼彎成兩道新月,流動著意味不明的光。這白衣書生一邊笑著,一邊問道:“這就是所謂的‘一見如故’嗎?竟是今日才知,阿陌對我竟有如此深情……”

這話聽得陶陌滿臉疑惑,他不過是思索一夜才問出的話,怎的到白忘言口中就變了味道?一時間局促不已,陶陌趕緊擺手否認:“不、不,不是這個意思。”

“哦,”白忘言恍然大悟,臉上笑意更濃,“莫非……”

相逢卻似曾相識,未曾相識已相思。

就在陶陌滿臉窘迫的被白忘言調笑時,另一屋的門忽然開了,被極不合身的男子衣服包裹的少女磕磕絆絆的走出來,她吃力的走到陶陌面前,費力的從嘴裏擠出了兩個字,確實含糊不清。這女孩不會說中原話,她反覆念著那兩個古怪的音節,陶陌卻仍是一臉茫然,可他卻沒有註意到,身旁的白忘言臉色卻是越發難看。

陶陌琢磨半天,還是聽不懂她說什麽,忙向旁邊的白忘言求助道:“她在說什麽?”

眉頭緊鎖,白忘言擡起頭來對陶陌道:“去唐麟家,現在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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