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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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端鮮紅的草們被攆成血一樣的汁水,混進藥湯之中,那烏黑的藥湯頓時轉變為赤紅之色,如同一碗仍有餘溫的鮮血。

端著這碗溫熱的“血”,陶陌那握劍的手竟是有些顫抖,他沈下氣來,極力穩住雙手,小心翼翼的將這碗唯一的解藥送到白忘言嘴邊。因這刺鼻的氣味而睜開眼,面前那觸目驚心的紅色讓白忘言略有些不適的往後挪了挪,陶陌忙伸手輕撫著他的後背,低聲解釋道:“這是解藥,師兄剛熬好的。”

輕嗅了嗅那血紅色的藥湯,白忘言微皺起眉,他看向陶陌:“這……是藥?”

陶陌點點頭,但此時,他的面色不如往日那邊平靜。眉宇之間凝著一層陰霾,環抱在白忘言肩膀上的手不知不覺間竟是略加大了一分力度,黑衣劍客只是嘆氣:“快喝吧,別涼了。”

白忘言聽了只是一揚眉,他費力的伸出手來,將藥碗往前推了推,正色問道:“唐神醫跟你說了什麽?”

“一會再說,你先把藥喝了。”陶陌深深地嘆了口氣,將那碗藥又往前送到白忘言唇邊。狐疑的擡眼望著陶陌,白忘言伸手托著藥碗,將那碗冒出令人作嘔氣味的藥湯勉強咽了下去,可大概是因為氣味過於刺鼻,白忘言僅是喝了一口,就又開始猛烈的咳嗽起來,陶陌忙放下藥碗,輕撫著他的背,為他輕輕擦拭沾有鮮紅藥汁的嘴角。

陶陌本不會如此照顧他人。

可就是這樣一個浪跡天涯的劍客,卻在這一路上逐漸學會了如何照顧那身中劇毒的白衣書生,這樣一雙握劍的手,照樣能夠熟練地為他梳洗。力道之輕,動作之柔,宛如……

對待心愛之人那般。

見白忘言面色難看,陶陌心中是更加不忍,忙起身道:“我去向師兄要點……”

“不、不用,”白忘言慌忙擺了擺手,他勉強坐起身來,後背靠在枕上,費力的端起那碗血色藥湯,屏息著一口將那藥盡數灌進嘴裏,這刺鼻的藥剛咽下去,白忘言的眼眶頓時紅的要溢出淚來,可他只是側過臉,看也不看陶陌,費力問道,“你師兄……是不是要讓咱們一早就走?”

這聲音嘶啞難聽,也正如一根錐子似得釘住陶陌,他訝異道:“你怎麽知道?”

“我還當是什麽事,”白忘言話語之中含了一絲笑意,他伸手拭了拭眼角,“明天就走吧……”

與白忘言接觸已久,陶陌想了想,覺得白忘言猜出此事倒也不難,他沈默一陣,搖頭道:“我本不想這麽快就離開這裏,你身體不好,需要調理一陣。”

“不礙事,”白忘言那虛弱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盡快離開,對雙方都好……”

對雙方都好?輕易地捕捉到了這句話,陶陌心裏覺得奇怪不已。唐麟與白忘言都說出這句,其中到底是有何玄機?這雙方,莫非指的是他們三人與唐麟?亦或是這村寨嗎……他猛然又回想起在林中時唐麟所說的話,此種劇毒來自於這片林子,而只有長於林中的“朱砂血”能解,這其中到底有何關系?莫非是他們早在暗中……被人所設計了嗎?

不無可能。既然唐麟與白忘言都說出此話,那麽就要做好一定準備了。

黑夜宿於林外村寨上,深邃的天空上懸著一輪圓月,那朗潤的光輝讓周圍的星辰都黯淡了不少,微風習習吹來,拂過刀客波浪般的發絲,澹臺盈獨自一人坐在房頂上,仰面望著那輪銀盤,沐浴在月華之中。忽然,背後立出一道黑影,悄無聲息的坐在他身邊,澹臺盈倒也沒有被嚇到的意思,只是如同夢囈似得喃喃開了口。

“月色甚美,若是能讓阿凝看看就好了,她可是最喜歡看月亮了……”

陶陌側過頭望著他,一時間不明白他這番沒頭沒腦的話到底是在對自己說,還是自言自語而已,只得繼續沈默的坐在他身邊。

夜色之中的森林,將這小小的村寨完全環繞起來,如同層疊環繞的濃重黑影,而這壓抑的黑影之上,唯有那一輪明月散發著皎潔的光。神劍谷的少谷主就這麽仰面坐在屋頂上,自顧自的囈語:“她可喜歡月亮了,若是清風明月的好夜晚,她就這麽拽著我到外面看,我那時候還覺得她煩……現在看到這麽好的月色,竟是沒法帶她看了。我也不知是難過還是恨她,就是覺得心裏好像少了什麽。今天我看到阿莎,又想起了她,再看見這月亮,更是覺得心都要空了……”

澹臺盈這話說的極輕,仿佛怕被風聽了去,可風卻仍是穿梭過他的臉頰,將這些話吹淡了。陶陌聽著他說話,心中沒來由的有些傷感,自從阿凝被殺後,澹臺盈對她只字未提,但他又確實在早晨或者臨近中午時聽著澹臺盈喚過阿凝的名字。

無非是什麽“阿凝,什麽時辰了?”,或者是“阿凝,午飯想吃什麽?”這樣的問話。

但沒人回答他。

那時的澹臺盈就像是失掉了什麽東西,楞楞的站了一會兒,撓了撓頭發便離開了原地。

陶陌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本以為自己已是被白忘言與澹臺盈相處中鍛煉出能憋出幾句來,但此時,他又像是之前那邊不知如何開口。

但不開口,任由澹臺盈繼續往下說,這未免有些可憐了。

想了想,陶陌終於是磨出一句來,他緩緩開口道:“輕雲,別想了……”

澹臺盈卻只是無奈笑笑,他轉過頭來,望向陶陌:“這豈是想與不想的問題?我裝作恨她,覺得是她欺騙了我,潛伏在我身邊多年,就為了奪得我家的“劍魄”,可我騙誰都唯獨騙不了自己……”

說到這裏,澹臺盈揚起頭來,月華映在他湛藍的眼中,散發出琉璃一般的光彩。

“可若是讓我再選擇一次,我大概……會親手殺了她吧,”神劍少谷主的嘴角微微翹起,似乎是在做著一個遙不可及的夢,“讓她死在我手裏,也比那般死法強的太多。”

陶陌背後一凜,他是真未曾想到澹臺盈會說出此話,可還未輪他在說什麽,那雙藍眼就直勾勾的盯到了他眼中。

“陶兄,若是你所愛之人一直在欺騙你,你又會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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