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這一番折騰, 姜黎黎識海裏的湖，面積一下子縮水近半，全都蒸騰成霧氣湧入白滿川識海。

他幹枯龜裂的識海在水霧滋潤下, 漸漸恢覆，地面附著上一層綠意, 生生在翻湧的火焰中開辟出了一片綠洲。

業火在綠洲邊緣張牙舞爪，想要一湧而上，焚毀侵入它地盤的靈植。

火焰將將一觸及綠洲，就被蒲公英吸入葉片, 輪回一周，再從葉尖滴落，赤紅色的露珠濺落, 便如飛濺的火星一般重新化成朵朵火苗。

小火苗焰光搖曳, 滿身的戾氣都被靈植裏溫暖平和的氣息沖淡，漂浮在靈植上方，連罵罵咧咧都忘了，看上去有點呆楞楞的。

蒲公英在業火和白滿川之間搭建了一個溝通的橋梁。

業火初初受到白滿川神魂召喚時，整朵小火苗都凝固了, 它抱持著十二萬分警惕和懷疑的態度，生怕他又二話不說將它封進一片冰天雪地之中。

蒲公英葉片抖了抖, 將白滿川的想法傳遞給它。

老實說，姜黎黎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白滿川和業火是怎麽做到幾百年來如此密切地結合在一起，卻又徹底阻隔, 半點溝通都無。

他們倆就像是一對相看兩相厭，還離不了婚的怨偶，如今總算尋到一絲契機, 坐下來和談。

業火短暫平息，白滿川沈入靈根與業火私會，姜黎黎終於從神交的漩渦中退離出來。

她癱在白滿川懷裏，從頭發絲到腳後跟都不想動彈，完全就是真人版本的“感覺身體都被掏空了”表情包。

她錯了，修真界根本就沒有所謂的清新脫俗！她從身到心被另一個人完完全全占有，什麽神交，什麽雙修，師父說得對，那都是能要人命的玩意兒。

她玩不起！

姜黎黎識海裏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湖水幹涸，曾經的澤國變為了一片草原，草原之上交錯著銀光粼粼的溪流，蒲公英的巨大影子矗立在中心，葉片鋪展開，像層層疊疊的露臺，有赤色的小火苗在葉片間跳動。

頭上的雲霧被火靈染成紅霞，她整個識海都浸染在一片落日餘暉的暖色調中，暖融融，昏昏然。

她的元神躺在子持蓮華的蓮心裏，朦朧光暈都透著饜足，修為又進了一階，雙修果然是作弊神器。

以她現在狀態，若是好好入定修煉，定會再有進境，但她現在太累了。

姜黎黎迷迷糊糊地想著，失去了意識。

半夢半醒間，她被一股強烈的刺激喚醒，尚未徹底清醒，已經再一次被那種要命的感覺奪走意識。

這一次，不帶任何的目的，只有兩人交融的元神。

她仿佛成了滔天巨浪中的一葉浮萍，沒有半點反抗餘力，只能隨著另一個人在浪潮中沈浮，她唯一可攀附的人只有他，但對方卻將她拉入了更可怕的漩渦當中，她覺得自己快要溺斃在白滿川懷裏了。

姜黎黎神魂顛倒，連思緒都連不成線，斷斷續續地聽到自己語不成調的哭聲和求饒聲。

大豬蹄子一言不發，不容許她有半點退避。

姜黎黎快瘋了，他媽的，白滿川，老子真的要死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姜黎黎神識一片空白，失神良久，才慢慢恢覆。

白滿川伸手輕輕撚了撚她的指尖，這麽一個簡單的觸碰，都能激起一陣過電般的刺激，又叫她禁不住顫了顫。

姜黎黎說不出話來，只能用神識弱弱地哭道：“饒了我吧，我真的不行了……”

白滿川輕笑了下，低聲應道：“好。”

笑你妹！姜黎黎睫毛顫動，提不起絲毫力氣。

白滿川擡手拭去她滿臉淚痕，掐訣將兩人清理幹凈，抱著她親了下她哭紅的眼睛，“睡吧。”

他說著，將庭院收回袖中，周圍的場景重新變為焦枯的斷壁殘垣。

火光之中走來一個人影，姜黎黎心裏頓時一緊，想努力打起精神，但在白滿川安撫的輕拍下，她神識無法抗拒地漸漸迷糊。

沒辦法，他的懷裏實在太令人安心了。

白滿川再擡眸時，眼裏的溫度飛快褪去，冷漠地看著來人。

焚天魔尊神情覆雜，看著姜黎黎的目光中溢著殺氣，從他走入這裏時，便感覺到了業火的異常，“是因為她麽？”

白滿川不悅地揮袖，業火湧去，阻擋了他的視線，將他整個吞沒。

火焰中傳來鳥類淒厲的尖叫，火光之中顯出一只青羽的單足靈獸。

“畢方。”白滿川低喃，原來他侵入的是趙況的本命靈獸。

紫黑色的魔氣從畢方身體裏竄出，業火緊追而去。

魔氣在火焰之中，時而凝成一個人影，時而又散成滿天黑氣，焚天魔尊表情暴怒。

業火當中令他迷戀的戾氣消散了，沒有了那種神佛莫當，焚盡一切的殺戮之氣，業火也不過就是一團普通的靈火罷了。

他的火毀在了下賤的兒女情長上，他當初就該殺了這個女人，他這個執棋之人，竟然被手裏一顆無關緊要的棋子毀了滿盤棋局。

焚天魔尊魔氣暴漲，“白滿川，你怎麽敢！”吞噬掉他的業火，如今又徹底地毀了它。

“為何不敢？”白滿川嗤笑一聲，“五百年前你便敗於我手，如今區區殘留魔氣又能奈我何？”

魔氣充盈在泠淵城的廢墟間，在業火中燒得滋滋作響，焚天魔尊忽然大笑道：“本尊確實不能拿你怎麽樣，不過上境中人，對業火的懼怕可遠勝於魔氣。”

“不論如何，你也算從本尊這裏傳承了業火，我的好徒兒，為師就看你如何在上境立足！”

白滿川微微皺眉，業火沖天而起，將最後一絲魔氣焚盡。

姜黎黎悠悠轉醒，剛坐起身，又被腰間的手按回去，擡眸便對上白滿川幽深的眼眸，姜黎黎心跳一滯，從身到心，都不受控制地顫了顫。

姜黎黎：“……”這可怕的身體反應！

她被白滿川抱在懷裏，兩人挨得極近，自然瞞不過他的眼睛。

那雙眼眸裏露出了一絲了然神色。

姜黎黎在心裏怒罵一聲草，“從現在開始，禁止神交。”

“你不舒服？”

大哥，就是太舒服了，她腎虛得慌。

姜黎黎翻了個白眼，不想與他多說，問道：“那個人影是焚天魔尊麽？”

“只是殘留魔氣形成的執念罷了，不用放在心上。”

姜黎黎仔細看了看他的神情，點點頭，他們坐在一葉狹長的扁舟上，扁舟穿雲破霧，正在高空中高速飛行，雲霧被一幕透明屏障阻擋在外，只有絲絲涼風輕緩地吹拂在身上。

“我們這是回越衡宗？”姜黎黎掏出大靈通，想先跟雲兮聯系，之前那般情況，她滿腦子只剩下壓住業火，一時之間忽略了師父。

白滿川搖搖頭，低聲道：“雲兮長老於三月前與宗門斷了聯系，可能已經進了四九秘境。”

姜黎黎動作一頓，氣血湧上腦海，讓她腦袋裏嗡一聲，眼眶當即就紅了。

白滿川剛想出聲安撫，話還未吐出口，只見她神色略微一松，冷靜下來說道，“三個月前，便是九十來日，我在天道的劇透中，讀取過師父的玉圭記載，她在秘境裏困了一百多日，直到第一百一十四日，秘境才又重新開啟。”

“正是，我們要在那之前，去到封禁虎刺蚜的禁域，剿滅所有蚜蟲。”

虎刺蚜……

這個名字她不陌生，她一定在原文中看到過這種蟲子，可是卻怎麽也想不起來了。

姜黎黎糾結片刻，始終想不起來，只好暫且放下，問道：“我們要從哪裏進去？”

“窮桑海，在北海附近。”白滿川垂眸掃了一眼下方，說道，“我們現在在棲鳳洲上空。”

姜黎黎回憶了一下靈端天空的地圖，他們需要跨越三個大洲，才能到達北海，她不解道：“不可以走傳送陣嗎？”像這樣在天上飛，何時才能飛到啊？

上境三十六洲，洲與洲之間必須跨越界河，可洲內的主要城市是有大型傳送陣法的，能直接傳送到界河邊的城鎮。

“是發生了什麽嗎？”她問道。

白滿川說道：“業火覆燃的消息已經在上境傳開，走人多的地方，容易節外生枝。”

姜黎黎默默無言，五百年前，業火焚了上境大半疆域，就算已經過去這麽久，可留在上境的瘡疤依然沒有褪色。

“放心，最多十日就可抵達窮桑海。”白滿川輕撫她的背脊，低聲道，“你再睡一覺，便可見到師父了。”

“我哪裏睡得著。”姜黎黎皺著眉，心事重重，“清淺呢？她沒事吧？”

“她和殊何一起，已經在回越衡宗的路上了。”白滿川擡手，修長的食指按在她眉心，似是想撫平她眉間褶皺。

姜黎黎捉下他的手，想了想，擔憂道：“為何從泠淵城出來後，我便感覺不到天道威脅了？這不對勁。”

她都和男主雙修了，天道屁都沒放一個，這太奇怪了。

而且，她的蝴蝶翅膀，再一次改變了劇情走向，以天道的尿性，怎麽可能默默忍氣吞聲，一定又是在憋什麽壞招。

“它不來，我們便去找它。”白滿川說道。

“找它做什麽？”上趕著被劈嗎？況且，如何找？

“拿回屬於我的東西。”雖然從姜黎黎那裏讀取了他們的過往，但屬於他的記憶，還不曾找不回來。

“倒是有個方法。”姜黎黎說道：“等救了師父，我便割自己一刀，不過我自己割自己有用嗎？要不還是你再把我扔一次冰陣？”

白滿川：“……”

我錯了，對不起。

姜黎黎忽然從蒲公英裏聽到了他的心聲，楞了楞，“我是認真在想辦法，不是在翻舊賬……”

神交時她其實讀到過白滿川的記憶，知道他當時只是看著嚇人，並沒有真的想殺她，不然以她那點修為，怎麽可能茍得住，而且只受了一點輕傷。

姜黎黎實實在在地從他那裏感受到了被珍視的情緒。

白滿川低聲道：“不需要誓言天雷，去四九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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