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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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是王刺史的猜測,選擇在建康城做官,輕松也意味著無法擺脫族長的桎梏,只有在地方有自己的勢力,積攢聲望,才能讓族長退讓。

士族都瞧不起武將,若不是為家族,沒人願意遠離繁華的建康城,在偏僻的地方日日面對那些只會打打殺殺的野蠻人,王刺史與王珩相處近兩年,覺得王珩不是族長那樣一門心思為家族,在意權力聲望的人,也就沒必要來這受累,卻聽是說他主動求族長來他這,心裏一直奇怪。

以前沒多想,聽到王珩說從小對公主情根深種,就明白了。

“這幾年,我常常說要給他定下一門婚事,他都拒絕了,幾次以後,他才跟我說有屬意之人,不用為他操心,我追問數次,都沒告訴我,現下想來,那個人就是公主罷。”

王刺史根據真實情況,半猜半編了一套話,力求凸顯王珩情深似海,堅定不移。

果然他看到司馬妍一副驚呆了的樣子。

王刺史搖了搖頭,他本以為只是公主單方面不喜歡王珩,不想公主壓根就不知道王珩喜歡她,甚至還認為王珩不希望她喜歡他。

要是沒有他,王珩的情路該有多坎坷,好在他這個叔父經驗豐富,幫他鋪平道路。

必須要糾正公主的錯誤觀念,讓她知道王珩的真實心意。

任何一個女人,知道有人這麽愛著自己,不可能不被感動,尤其是被旁人指出來的時候。

——不管什麽話,旁人說來總顯得可信幾分。

“阿珩如此心系公主,公主還跟他提納妾,他能不傷心麽?”王刺史道,“他這些天總是找我喝酒,想來是在公主著碰了壁,他那哀愁的模樣看著真是可憐得很啊。”

司馬妍臉色陡然一白,為了十一,她確實傷了他的心。

王刺史看到她的神色,欣慰了點,好歹還是會心疼阿珩的。

第二出戲開始,兩個人沒再說話,兩刻鐘後,鼓樂聲熄,戲結束。

觀眾開始交頭接耳。隔壁少女們的議論聲有點大,司馬妍這邊聽得清楚。

“我聽說不久前吳嫣跟人去河邊游玩,討論王郎和寧昭長公主,正巧遇上了王郎。”

“天啊,你說的王郎是王珩?”

“正是。”

少女們激動了。“吳嫣最喜歡鄙夷公主,說公主狡詐陰險,下套讓王郎娶她,配不上王郎,然後聽別人恭維她,說公主連一根指頭都及不上她,娶公主不如娶她。王郎聽見這些話沒?”

“自然聽見了。”

少女們驚呼一聲。“你快說,然後呢?”

“然後王郎叫仆役制止了她們,還跟她們說,阿妍她很好,是他心中最好的人。至少不會在背後道人是非,亦不會給人編排莫須有的罪名,阿妍最是體貼人,他心悅她已久,能娶她是他之幸。”

一群少女呆楞片刻,然後爆發出尖叫,但馬上意識到戲館是公共場合,壓低聲音,激烈討論。

“他真那麽說?”

“當然,我騙你做什麽?”

“啊啊啊!要是我未來的夫君能這麽為我說話,死了也甘願。”

“原來傳言都是假的,王郎竟然那麽喜歡公主,公主真幸福。”

“哈哈哈,那吳嫣豈不是羞愧死,怪不得好長時間沒見到她。”

王刺史觀察司馬妍。司馬妍呆呆的,像是受到了極大的沖擊。

隔壁的人是他安排的,話也是他安排說的。

王珩離開後,王刺史就著人打聽王珩和公主的八卦,眾多八卦中,聽到這件事,靈機一動,安排了這一出。

任何一個女人,知道自己的夫君當眾這般為自己出頭和告白,怕是要感動死了罷,何愁一顆芳心不會淪陷?

“看來郎主當真愛慘了公主啊。”待隔壁話題結束,王刺史感慨道。

看完戲,司馬妍暈乎乎回到府邸,跟王珩一起用晚膳的時候,都不敢看他。

用完飯,司馬妍立刻站起來,想去外院逛幾圈,遠離王珩。

她其實很早就覺得王珩很矛盾,明明不是因為喜歡她而娶她,卻對她好過了頭。

比如王珩曾經為了給她綰發,練了幾個月不說,還要天天給她綰發,她說不折騰他了,他還說心之所願,甘之如飴,搞得她心跳都漏跳兩下。

之後每日早晨,他都會給她綰發,一直持續到他到江州。

他日常就是看書和自弈,她有時候太無聊,跟他弈棋,她水平極差,他卻從不嫌棄,她下多久,他陪多久,沒有一點不耐煩。

還有許許多多的細節,司馬妍想,如果王刺史沒有將阿夏阿冬送來,打醒了她,她可能會沈溺於王珩對她的好,最後無可自拔。想到這裏,司馬妍心生警惕,最近好像又開始把控不了自己……這不好。

不管王珩喜不喜歡她,她都不能喜歡他。

司馬妍有些不敢面對王珩,想離開,聽到王珩說:“阿妍,我有事跟你談談。”

“啊?”司馬妍懵了,“什、什麽事?”

王珩給倒了兩杯茶,一杯推給司馬妍,一杯推給自己,一副長談的架勢:“坐。”

司馬妍僵直著腿,不想坐。

王珩放下茶壺,擡眼看她。

司馬妍想了想,也覺得把話說清楚比較好,坐下。

“阿妍,抱歉,我與你說了許多謊話。”

開頭第一句,讓司馬妍一楞。

王珩聲線低緩,淡淡道:“求婚的時候,我就跟你說謊了。想要娶你,只是因為我心悅你。

我卻說我自小備受矚目,肩負期望,不得自由,所以想娶一個能以平常心待我的人,這樣說是因為,那時你阿兄薨逝不久,我怕你像你父皇薨逝那會一樣,封閉自己,疏遠我,抗拒我,為了讓你理智做出決定,我編了這個娶你的理由。

這是個很好的理由,這個理由下,唯一合適的人選只有你。你果然被說服了,覺得我們的婚事是平等的交易,沒有任何壓力地答應了。

同時這個理由讓我處於弱勢。後來我拿它說事,希望你對我好一點,你確實如我所想,被影響了,總是關心體貼我,不自覺親近我,亦降低了防備,不抗拒我對你的好,漸漸依賴我。

阿妍,對不起,我利用了你的心軟,處於孤立無援境地所生出的惶恐不安,以及對我的信任。

我最初的想法是,讓你依賴我,而後愛上我,不想叔父送來阿夏阿冬,讓你心生警惕,開始防備疏遠我。

這段時間,我亦騙過你,管事在你門口說的話都是我吩咐的,我在你面前裝病,目的是為了讓你主動接近我。

一旦你開始主動接近我,便再也拒絕不了我的示弱。因為往後你所有的思維和行動,都會以第一次選擇作為參照,你依舊會時不時關心我,親近我,而後……愛上我。

第三次欺騙你,是在你為了十一質問我的時候,我很早就知道十一,你及笄後出游,我主動跟你阿兄提出派人保護你,不僅是因為擔心你,亦有私心——怕你路上喜歡上別人,也算是監視。

每隔一段時間,便會有人傳信告知我你的情況,所以我知道這個名喚十一的倡人,說不知曉他是誰,是在騙你。

十一是自請去庾山的。很早我就命人告知他不要出現在你面前,不想他依然跑去戲館,就為了看你一眼,我承認我生氣了,所以讓阿右把他驅離軍營。他卻兩次請求我,把他送去庾山剿匪,我答應了。

那一刻我突然想知道,你若是知道他要去庾山,會怎麽想,會不舍,會難過麽,很可笑罷,哪怕一個私底下跟你沒有接觸的倡人,我都要防備。

我甚至在想,十一參軍了,更符合你喜歡的類型,若沒有嫁給我,你會像追求蕭翊一樣追求他麽,就連面對他,我都沒有信心,於是我讓人在你的必經之路上討論這件事,本來只是想試探你對他的態度,還有對我的態度,不想他們竟說,我派十一去庾山,是送他去死。

為此,你沒有聽信我的解釋,質問我……”說到這,他自嘲地笑了笑,“算是我對你說了那麽多謊的報應罷。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哪怕我可以利用你的心軟,你的愧疚對我好,哪怕你知道真相,會再也不想理我,厭惡我,我也不想騙你。只是……”

他停頓了一下,緩緩道,“阿妍,我依然奢求你能給我一次機會,可以麽?”

司馬妍呆楞地看著王珩,他的瞳孔猶如深潭,平靜的潭面,掩蓋了深處的暗流湧動,讓人忍不住好奇,裏面究竟是怎麽樣一番景象,卻怕沈淪,不敢探究。

司馬妍:“我何德何能,讓你這般心系於我?”

司馬妍沒有回答他,問了自己困惑不已的問題,下午聽了王刺史的話,還有隔壁的交談,她就很奇怪,王珩為什麽那麽喜歡她,為了娶她做那麽多努力?

王珩:“大抵是因為,跟阿妍在一起,我活得像個人。原先我一直覺得,活著是件很無趣的事,爭權奪利毫無意義,再繁盛的家族終歸會湮滅於歷史,汲汲營營,不擇手段保住的膏梁錦繡,外表光鮮亮麗,內裏則頹唐腐朽,毫無生氣。

有時候我會想,他們這樣肆意弄權好戰,沈迷鬥雞走狗,若是下一世成了雞狗百姓,還會一味自私自利,還會覺得有趣麽?自然大多數人都不會想下一世,過完今世已然不易。

自小到大,我去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看到的眼神大多都是麻木,冷漠,算計或是空洞的,唯有從你眼裏看到怡人風景,阿妍,你有一顆赤子之心,在這樣壓抑的亂世下,彌足珍貴。從你的眼中,我看到這個世界的美好和生機。”

他的這番話,讓司馬妍驀然想到父皇。

父皇一直希望能鏟除這些如附骨之疽的士族,打破士庶之間的天壤之別,讓有才華但出身寒門的人得以任用,讓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成為過去,讓士兵不再內耗,觸鬥蠻爭,想整合精兵強將,北伐收覆故土,但心有餘而力不足,最終失敗了。

她游歷這些年,聽到很多飽受戰爭之苦的黎民百姓抱怨父皇胡亂折騰,引來動亂,一度以為父皇做錯了,後來才想明白,錯的不是宏願,錯的是弱小。

她沒有想到,他竟然能理解父皇,他竟然也覺得,這個世界槽糕透了。

她和父皇那些童稚的,不切實際的幻想,他是認同的。

霎時,司馬妍紅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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