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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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得很高。

周圍景象陌生,一路上,王氏族人見著她,都好奇打量,眼睛仿佛要黏在她身上,還跟身側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司馬妍心情郁悶,覺得自己像被圍觀的猴子。

王珩見司馬妍微微靠向她,似乎是不大開心,牽起她的手,握緊,聽見有人招呼,王珩點頭致意,並微微側身,擋住窺探司馬妍的視線。

感受到他對她的保護,司馬妍的不安漸漸消失。

走到大門口,司馬妍問:“去哪?”

王珩:“公主府。”

午後,風和日麗,戲筵搭好,伶人在上面咿咿呀呀地唱著,司馬妍和王珩坐在臺下看戲。

剛唱幾折,出來個玄衣披甲的將軍。

司馬妍:“……”

司馬妍小心翼翼地看王珩,他會不會以為她對蕭翊舊情難忘,才讓人排將軍的戲?她其實就是喜歡看將軍的戲而已。

王珩神色並無異樣。但他的心思本來就叫人看不大出來。

司馬妍決定好好跟王珩談談蕭翊,但鼓樂聲太鬧騰,不是談話的好時機,便什麽都沒說。

王珩感受到司馬妍的視線,以為司馬妍要跟他說什麽,但她只是看他一眼,便凝神看戲,好似什麽都沒發生。

王珩失望,她期待司馬妍能跟他說些什麽,但也知道沒什麽好說的,她喜歡將軍,他一直知道。

戲唱完,司馬妍揮退伶人,拉著王珩去池邊釣魚。

王珩沒興致,問司馬妍要了本書,坐在樹下看。

司馬妍覺察到他應該心情不好。因為從前她想做什麽,他都會陪她一起,她曾經跟他說可以做別的,不用陪她。

他說:“於我而言,做什麽都差不多。”

現在,他坐在樹下看書,而不是陪她釣魚,是不想理她麽?

司馬妍有點難過。她沒有仔細分辨她的情緒,其實這種情緒,叫委屈。

宣元帝離世,給她的打擊太大,心裏一直有種不安定感,特別是嫁入瑯琊王氏以後,早上見過舅姑,到從族廟出來,一路被人打量議論,孤立無援的處境裏,王珩保護的姿態,安撫了她,同時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些許依賴,覺得有他在,就什麽都不用怕。

然而這個保護她,給她安定感的人,突然一副不想理她的模樣,讓她茫然而委屈。

但司馬妍很快就收斂心緒,覺得自己太脆弱太敏感。

如果王珩因為戲臺上的將軍不想理她,就更要解釋了。

司馬妍放下魚竿,走到王珩身旁坐下。

王珩放下書,扭頭問她:“怎麽了?”

司馬妍:“這幾天我仔細想了,我對蕭翊的感情應該不能算喜歡,可能就是一種執念,小時候父皇總是望著北地,期望有良將助他收覆洛陽,父皇的想法影響了我。

蕭翊只是碰巧符合我對駙馬期待而已,所有才會去追求他。

我跟蕭翊的接觸其實不算多,大多在射堂,當時想借習箭的機會,跟他發展感情。”

司馬妍說到這裏苦笑道,“他對我沒想法,不怎麽跟我說話,我多說幾句就覺得我不上心,我怕給他留下不好的印象,只好收心老老實實習箭,再後來我受傷,就沒再跟他接觸,本打算傷好再找他習箭,不想沒過幾天,他就離開建康投奔宗紹。

戲臺上會出現將軍,不是懷念他,而是我喜歡有將軍的戲而已。”

劈裏啪啦說一大推,司馬妍有點不好意思,這樣說,搞得像他很介意一樣,若他根本不在乎,只是單純得心情不好呢?或者根本沒有心情不好,是她想多了。

司馬妍迅速補充:“說這些是不想讓你誤會我嫁了你,還念著別人,所以有些事還是要解釋清楚的。”

第一次在王珩面前剖白心跡,司馬妍有點緊張,特別是見王珩墨眉微微挑起,盯著她不知道在想什麽,更緊張了。

她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他在乎她的想法,需要她的解釋麽?

忐忑了一會,司馬妍聽王珩說:“阿妍,你能跟我說這些,我很開心。”

王珩露出一個笑容,幾縷陽光透過葉間縫隙打在他臉上,照亮了他的眼,驅散了心中的陰霾。

司馬妍松了口氣。

王珩從金絲楠烏木果盤中,捏了一顆小葡萄,剝皮。

擺在她嘴邊。

司馬妍下意識張嘴,王珩將小葡萄塞進去,然後一把摟住她的腰,拉進,低頭堵住她的嘴。

司馬妍瞪大眼,直接咽了下去,隨著吞咽的動作,他的舌頭抵入,交纏。

一個葡萄味的吻。

空氣似乎變得燥熱,樹葉被吹得沙沙作響,果香繚繞,久久不散。

三日後,式乾殿,司馬鏈滿懷期待地等司馬妍回門,宦侍通報後,司馬鏈甩掉毛筆,跑出去。

楊太後低頭,看到自己衣裳上的墨跡,臉陰沈下來,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司馬鏈見到司馬妍,撲倒她懷裏。“姑姑。”

司馬妍揉了揉他的腦袋。

司馬鏈臉蹭了蹭她的衣服,抱著不想撒手。

“皇上。”王珩道。

司馬鏈扭頭,見王珩涼涼盯著自己抱著姑姑腰的手,立馬松開,乖巧地叫:“姑父。”

王珩嘴角翹了翹。

司馬鏈驚奇,王常侍還有那麽幼稚小氣的時候。

司馬妍和司馬鏈敘完話,和王珩去宗廟,她點燃香插上,對牌位叩首,三叩之後道:“父皇,阿兄,如今我已是王珩的妻,過得很好,莫念。”

宗廟裏只燃幾根蠟燭,視線昏暗,地面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她一個人跪在塌上,顯得孤單寂寥。

王珩亦跪下,三叩,擡頭,盯著牌位,鄭重道:“皇上放心,我會護她一生。”

司馬妍鼻尖發酸。

上牛車,王珩道:“去公主府。”

“等等。”司馬妍扭頭問,“去公主府做什麽,不應該回王府麽?”

王珩:“我怕你不適應,以後我們就住公主府罷。”

司馬妍:“那怎麽行?我總歸要跟妯娌父兄打交道,逃避一時,不能逃避一世。”

王珩卻輕描淡寫道:“那又如何?”

司馬妍驚了,以前不知道他行事如此放蕩不羈。以為他克己奉公,一心一意為家族,轉念想到他又是傳信給宗紹,又是在王族長與朝臣必然反對的情況下娶她,原來他骨子裏那麽叛逆。

或者王族長對他太嚴苛,過得壓抑,現在爆發了?

司馬妍放柔聲音,用商量的語氣說:“我還是希望能和妯娌們處好關系的,公主府那麽冷清,多無聊啊,再說別人說閑話就不好了。”她自己無所謂,主要是不想別人說他閑話,她記得他說過不喜歡被議論。

王珩:“阿妍不用理那些人。”

司馬妍:“你不用擔心我,說不定能跟夫人們處得很愉快呢。”

王珩看了司馬妍一會,道:“好。”又道,“不過若是阿妍住得不舒服,就搬到公主府。”

司馬妍笑瞇瞇點頭。

牛車在府邸門口停下,司馬妍想了想,決定先去盧氏那問候一聲,她作為兒媳,肯定是要與婆婆打好關系的。

不過在那之前——

司馬妍問王珩:“阿娘有什麽喜好?”

王珩頓了下,道:“阿瑤會清楚些。”

司馬妍:“我去問問。”

綠綺早早就打聽清楚王珩這一房的情況,六房只有王珩和王可瑤是嫡出,其餘皆庶出。

但王可瑤並非盧氏親生,是盧氏的貼身侍婢所生,那侍婢產後大出血,生完王可瑤便去了,盧氏將王可瑤過到自己名下。

司馬妍往王可瑤那院走去,路上迎面碰見一群嬉笑打鬧的郎君。

司馬妍避到一旁。

擦肩而過之際,一個黃衫郎君註意到她,拉著同伴輕聲說:“那不是寧昭長公……”話沒說完,不知道想起什麽,立馬收聲。

但是晚了,大家都註意到司馬妍。

司馬妍被他們盯著,有點尷尬,沖他們友善地笑了下。

那群人似乎是沒料到她的反應,下意識回她一個笑容,只有裏頭的一個黑袍郎君沒笑,陰沈地看著司馬妍。

到王可瑤那院,見到王可瑤,司馬妍把來意說了。

“喜好?”王可瑤思索了一會,“阿娘整日悶在屋裏,哪也不去,很少跟人打交道,阿嫂問我喜好,我真不知道,不過阿娘總是在做針線,應當很喜歡做針線罷。”

做針線?

“……”司馬妍嘴角一抽,霎時覺得天要榻了。

她最不會的就是做針線。

“除此之外呢……”她掙紮道。

王可瑤搖頭:“不曉得。”

出了王可瑤的小院,司馬妍前往盧氏居住的主院,侍女通傳後,領司馬妍進院。

司馬妍一進屋,就看見盧氏手裏的花繃子,嘴角又是一抽。

盧氏:“你……來做什麽?”

司馬妍擡眼,第一次清晰地看到盧氏的模樣。

盧氏是個極美的婦人,人至中年,看起來卻像二十出頭。

鴉發如雲,松松綰在腦後,發長至腰,鋪滿了整個後背,幾縷散亂地落於胸前,曼妙曲線被描摹出來。

衣領開到肩峰,露出精致鎖骨和大半香肩,膚若凝脂,領如蝤蠐,束帶掐腰,盈盈一握,身材誘人至極,臉卻生的清純動人,眉如遠山,眸似含江南煙雨,唇不點而紅,渾身上下無一處不完美。

就是表情太過板正,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人。

即使如此,司馬妍也被沖擊到,呆楞了好一會。

怪不得王珩生的那般好,原來母親這般美貌。只是聽綠綺說,盧氏和王胤之分居多年,府裏得寵的姬妾也有好些個,兩人感情似乎不太好。

怪哉,盧氏這樣的美貌,都吸引不了王胤之,王胤之的品味未免太高了。

司馬妍對盧氏笑了笑:“阿娘,我是來陪您說話的,還有府裏的一些安排想問問您。”

“……哦。”盧氏道,“你隨意安排就好,不用問我。”

盧氏的音量不高,聽著有點久病之人的虛弱之感,說話也不看著司馬妍,盯著地板,似乎怕跟她說話似的。

司馬妍沒料到盧氏對兒媳的態度都能那麽……弱,只好把聲音放柔,笑得更親和。“阿娘是在刺繡麽?不若我陪著阿娘一起繡罷。”

盧氏沈默得有些久了。

司馬妍疑惑地看著她。

盧氏道:“我一個人就好,你回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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