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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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妍很不想懷疑他,但實在是太巧了,她到承天寺第二日,荊州城就遭遇洪災,現在又是宗紹和蕭翊結盟,勢力變化的節骨眼,定有人在尋宗紹和蕭翊的錯處,這場洪災就是瞌睡遇上枕頭,怎麽看怎麽像人為。

就是不知道王珩僅僅知道,還是參與了,甚至,是他謀劃的?

大雨就這麽下著,兩人都沒說話,被淋了個濕透。

雨水流過王珩的眉眼,臉頰,匯集到下頜,滴到地板,一滴又一滴,他沒有擦,就這麽被淋著。

司馬妍發現他臉色有些蒼白,才終於想起件很重要的事。

他還傷著。雨淋下來,他的衣裳都濕了,水浸入傷口,會發炎的。

司馬妍朝屋裏走:“我們進去說。”

司馬妍一進屋就命人去打熱水和拿幹衣裳,隨後她想出去,叫阿右過來給他看傷,剛邁開步子,被他拉住衣袖。

王珩坐在榻上,擡頭看她。

他的眼睫掛著水珠,黑發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衣服皺巴巴,很狼狽,他卻仿若未覺。

見司馬妍沒有表態的意思,王珩說:“半月前,我知曉有人欲破壞堤壩,便將他們的謀劃寫信告知宗紹。”

他的回答大大出乎了司馬妍的預料,司馬妍以為他一定不會背叛自己的立場。

因為認識王珩這麽久,司馬妍沒見過王珩喜歡和追逐任何一樣東西,他好似生來為家族而活,他做的一切都符合家族的需要。

“為什麽?”司馬妍問。

王珩沈默片刻,道:“不知道。”

他會這麽做,是為司馬妍,但他不能說,不然她會被嚇跑,其實可以隨便找個理由,說是為黎民百姓,她一定會喜歡這個理由,但他怕司馬妍認為他是個心系百姓的人。

他不是。遲早會暴露。是以他只能說他不知道。

對百姓的遭遇,他沒有哀慟。戰亂頻發,士庶天隔,餓殍遍野,匪寇與權貴橫行的時代,死了不比活著更差。

對大部分來說,活著就只是活著,沒有希望,只為生存而活。

他覺得這樣的人生無趣味,亦無意義,甚至可以說悲慘,為什麽還要努力活下去?死了不失為一種解脫。

司馬妍以為他不想說,就沒追問。

王珩見司馬妍不說話,突然自嘲一笑。“你不相信我?”

司馬妍沒想到他會誤會,立刻道:“沒有,我當然相信你。”

王珩:“我要換衣服了。”

他想趕她走?

司馬妍緊張問:“你生氣了?”

王珩:“沒,傷口疼。”

司馬妍:“我去叫阿右。”

司馬妍走後,王珩沒有任何動作。他很失望,從昨日聽到司馬妍抱怨老天毀了三樁好姻緣,就一直深陷於消極的情緒當中。

他努力了那麽久,以為她慢慢喜歡上他,或許很快就會願意嫁給他,然而她想嫁的人依然是蕭翊。

他知道這可能是一種執念,僅僅因為司馬妍自幼喜歡將軍,所以將這份情感投射到蕭翊身上而已,並不是喜歡蕭翊這個人。

他從前覺得,幼年時期的幻想在經歷打擊以後,是難以維持的,因為想象中的事物總是過於美好,不容瑕疵。

但昨天司馬妍的話徹底將他的想法擊潰,執念這種東西,或許就是牢不可破的。

她永遠只會喜歡蕭翊那種人。

而剛剛司馬妍轉過身看到他,那懷疑的眼神,讓他覺得,她永遠不會喜歡他,因為她很容易把他當成年幼時最討厭的人。

過了幾日,城裏清理得差不多,司馬妍和王珩乘牛車回城,到城門口,司馬妍拉開布簾,看到許多形容枯槁的百姓,在排隊領粥。

粥棚不少,但百姓太多,根本不夠分,有個瘦弱小郎剛領到白粥,就被盯上,一齊湧上去。

“我幾天沒吃到東西了,好不容易才排隊領到,求求你們,別搶了。”

“你沒吃,我也沒吃。”

“你這小身板餓一會沒什麽,我們可受不了。”

幾人一面吵一面爭搶,一人搶到,仰頭將白粥倒進嘴裏,滾燙的白粥將他的嘴燙得通紅,但他好像沒有感覺,依然抓著碗,盡可能倒更多。

“哎,你這個王八蛋竟然不給我留點。”另一人抓他手裏的碗,搶了幾下,終於搶過,同樣直接倒。

瘦弱小郎絕望地看著他們。

司馬妍轉頭問:“我們來這施粥好不好?”

王珩吩咐:“去米行。”看了阿右一眼,視線一轉,落到瘦弱小郎身上,阿右心領神會,上去維持秩序。

翌日,天將亮,司馬妍等人到城門口施粥。

人很多,司馬妍忙一直低頭忙碌,不知什麽時候,司馬妍突然聽見啊啊兩聲,她擡起頭,看見一個月前見到的賣花小娘子。

賣花小娘子感激地對司馬妍笑了笑,拿著打好的粥走遠。

她朝城角走,城角人不多,有五六個漢子坐著啃饃饃,還一個老翁闔眼躺在地上,身體被一塊破布蓋著……那老翁好似進城前遇見的賣瓜翁,病殃殃的,好像快不行了。

司馬妍跟綠綺說:“過去看看。”

賣花小娘子出身某地大族,六歲時與家人外出逛廟會,被人群沖散,人販抓她進小巷,毒啞嗓子裝進麻袋。

次日晚,帶著她借宿在一村民家中,村民發覺不對勁,深夜打開麻袋,發現裏面赫然躺著個小娘子,於是喊人一起將人販抓去見官,人販被投進大牢。

小娘子得救,村民問她來歷,卻因為嗓子壞了,什麽也說不出來,沒辦法找到家人,救她的村民見她可憐,商議後決定收養她,給她起名阿青。

阿青稍微長大點,就跟隨阿翁去城郊賣瓜,再長幾歲,便自己去城東賣花,一大家子的日子過得不富裕,但也算幸福美滿,但一場洪災結束了這一切。

洪災那天,老翁與阿青外出,突遇洪水,立刻跑上山,僥幸逃過一劫,而呆在家中的阿叔阿嬸,和弟弟妹妹們無高處可攀,俱喪身水中。

洪災後,城外房屋被沖垮,家中積蓄和存糧也被沖走,阿青與老翁只能去城門,每日靠一碗白粥勉強度日,屋漏偏逢連夜雨,家人的慘死使老翁大受打擊,發起高燒,條件艱苦,又無人醫治,病了幾日就撒手人寰。

阿青扶起老翁,要把剛領的白粥餵進他嘴裏。

一個啃饃饃的漢子清了清自己幹澀的喉嚨,道:“小娘子你看他都死了,就別浪費這碗粥了,給我們分分?”

其他幾個漢子放下饃饃,虎視眈眈地看著阿青。

阿青迅速將碗貼到老翁嘴邊,手一傾,要餵進去,她不能讓阿翁在地下做餓死鬼。

那漢子警告:“小娘子你別不識好歹,我們幾個看你們可憐,才沒對你們動手,讓這老頭死得還算舒服,現在總該回報我們罷。”

他等了一會,見阿青沒有給的意思,直接伸手搶,阿青咬住漢子的手,漢子痛叫一聲,惡狠狠道:“你這臭娘們,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另一只手揚起,作勢要打。

“且慢。”綠綺擋在阿青前面。

漢子看到綠綺,趕緊收手,她可是在粥棚施粥的人,不能得罪。

“小娘子,我錯了,再也不敢了。”漢子自抽兩耳光,討好地說。

綠綺沒理他,將阿青帶到粥棚。

司馬妍問:“那阿翁是你的親人?”

阿青點頭。

“有其他親人麽?”

阿青點頭,又搖頭。

“什麽意思?難道他們……過世了?”

阿青點頭。

司馬妍沈默片刻,又問:“阿翁是不是病了?”

阿青點頭,又搖頭。

司馬妍不明白她什麽意思,這時候綠綺用口型說,死了。

司馬妍再次沈默,思索了一會,問:“還有親人在世麽?”

阿青搖頭。

司馬妍:“你願不願意跟著我?”

幾個漢子脅迫阿青反被咬的場面她看到了,得罪了他們,又沒有親人保護,再呆在這裏,下場怕是不會好。

就算沒得罪人,阿青生得美貌,很容易被盯上。

阿青轉頭望著阿翁,神情糾結。

司馬妍:“你放心,我會讓人厚葬你阿翁。”

阿青激動地點頭,跪在地上不斷磕頭。

接下來的日子,司馬妍每日卯時去城門施粥,到申時結束,然後去承天寺拜佛。

這天,王珩捏著一張字條,站在門外,靜靜地看著裏頭跪坐在蒲團上,閉眼祈禱的司馬妍。

因為洪災,承天寺裏安置了很多百姓,外面一直吵吵嚷嚷,唯有佛堂是安靜的,不知什麽時候又下起雨,嘈雜聲被雨聲模糊掉,仿若從極遠處傳來。

半個時辰後,司馬妍起身出佛堂,王珩撐開一把油紙傘,給她擋雨。

兩人上牛車回城,天色已晚,街上沒多少行人,路邊的攤子也基本打烊了,王珩挑起布簾,看到巷尾一家賣蒸米糕的攤子亮著油燈,他對司馬妍說:“去那坐坐罷。”

司馬妍其實累了,想回去休息,但王珩很少主動提出做什麽,她自然不會拒絕。

“好。”司馬妍道。

攤子只有一個老翁,見著他們,很是熱情地招呼,司馬妍要了兩個蒸米糕,老翁笑瞇瞇說:“好嘞。”

旁邊擺了桌椅,司馬妍和王珩找了個位置坐下等。

很快熱騰騰的蒸米糕就擺上來,香氣撲鼻,司馬妍食欲一下子就起來了。

周圍很安靜,只有雨水拍打頂棚,發出滴答聲,油燈靜靜燃燒,偶爾劈啪幾聲,綻出火花。

司馬妍吃完,發現王珩在看她,沒有動蒸米糕。

司馬妍:“怎麽了?”

王珩搖頭。

司馬妍:“你不吃麽?”

王珩:“你吃罷。”說完,把自己這邊的蒸米糕推給她。

司馬妍沒拒絕,她累了一天,白天一直忙著隨便吃兩口,現在看到食物,心也靜下來,才感覺到餓。

走的時候,司馬妍對老翁道:“夜雨涼,阿翁也早些回罷,莫要病了。”

老翁:“老朽謝女郎關心,等會就回去。”

到了院子,司馬妍回屋準備歇下,王珩叫住她,問:“阿妍可有閑情聽我奏琴?”

雖覺奇怪,但司馬妍還是點頭,兩人到涼亭。

王珩奏的曲很好聽,司馬妍聽得很認真,一曲終了,司馬妍問:“可是發生了什麽事?”

很多年前,父皇死在靜室。

當時司馬妍在東宮,站在池中采摘蓮蓬,阿兄和王珩跪坐在池邊,很奇怪的是,阿兄不喜歡下棋,卻跟王珩下了一下午棋。

她玩累了要回宮,阿兄叫住她,支支吾吾說:“阿妍今夜就……就住在這如何?”

她問:“為何?”

阿兄楞了一下,過了會才說:“李良娣說好些天沒見你,怪想的。”那時李貴嬪還是太子良娣,常陪她玩。

司馬妍:“以前不知她這麽喜歡我,明日再來找她罷,我的衣裳濕了,要回去換。”

阿兄忙道:“我讓她給你找件衣裳,你就別回去了。”

司馬妍突然道:“阿兄好奇怪,為什麽不讓我走,發生了什麽事?”

阿兄:“沒、沒啊,能發生什麽?。”

司馬妍就問王珩:“阿玉可知道?”

王珩:“阿妍去靜室一趟罷。”

司馬妍心裏不好的預感被證實,臉發白,轉身就跑。

阿兄驚呼:“阿妍你別……去。”

司馬妍已經跑遠了,跑到靜室,她喘著氣,推門進去,看到父皇躺在床榻上,身上蓋著白布。

那幾天父皇的身體已經很不好了,她知道遲早有這麽一天,但看到父皇毫無生機躺在塌上,她依然受到極大沖擊,眼前一黑,險些暈倒,是宮婢扶住了她。

這件事給她帶來了極深的心理陰影,所以王珩像阿兄一樣突然變得古古怪怪,心裏立刻生出不好的預感。

王珩給了司馬妍一張字條。

——宣元帝被沈美人勒死於式乾殿,寅時,宗頤楊階率羽林衛入宮。

看清字條上寫了什麽,司馬妍覺得頭一陣發暈。

時間仿佛回到多年前的那個下午,她在靜室,靜室的床榻上,躺著毫無生機的……阿兄。

是的,恍惚中,白布下的人換成阿兄。

太過震驚,司馬妍整個人呆滯了。

王珩哀傷地看著她,他這個人看到什麽都沒感覺,唯有司馬妍的喜怒能牽動他的情緒,大抵是因為,他只在乎她。

好一會,司馬妍恢覆意識,手開始抖,字條都握不住,突然,她扔掉字條,抓著王珩的手臂喊:“假的罷,你告訴我,是不是假的。”

王珩沒有說話。

司馬妍慢慢松手,表情又變得空茫,然後她轉身就跑,進屋,砰的一聲關上門。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司馬妍都沒出來,早膳送進去到拿出來都是一樣的,她沒有吃一點。

王珩叫廚房做了豆羹,端著碗進她的屋子。司馬妍坐在床榻上,雙手抱膝,頭埋進手臂,知道有人進來,也沒有理會。

王珩舀了勺豆羹,說:“阿妍,皇上定不想見到你這樣,喝了它,好麽?”

司馬妍沒動。

王珩耐心地等。

過了會,司馬妍擡頭,說:“我們現在就回建康。”

王珩:“好,你先吃了它。”說完,將勺子遞到她嘴邊。

司馬妍張嘴吃了一口,說:“我自己來罷。”

王珩便把碗給她,然後叫阿右進來,安排行程。阿右領命下去,司馬妍吩咐綠綺收拾行李,吃完豆羹,行李也收拾好了。

馬車就停在院子外頭,但司馬妍沒有上馬車,她跨上馬,揚手揮鞭,打馬出城。

傍晚,一行人進入城池,找了間客棧歇息。

草草用過晚膳,司馬妍要進屋歇息,上樓時,她聞到一股燒焦的味道,本沒有在意,但聽到爭吵,臉瞬間白了。

“你竟然在這燒紙!給我滾,別在這燒。”

接著是火被撲滅的聲音。

“啊啊。”

“啊什麽啊,你啞巴啊,晦氣知不知道。”

沒聲了。

然後就有人把紙和火盆收走,收的時候還念叨了幾聲晦氣。

半夜,司馬妍輾轉反側,睡不安穩。天空突然炸開一道雷,開始下暴雨。

司馬妍坐起來,叫綠綺去樓下拿酒。

綠綺不想拿,但不敢不從。拿來一壺,司馬妍說不夠,綠綺只好再下去拿。

見司馬妍猛灌自己,綠綺怕出事,敲王珩的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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