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番外·鳳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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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上旬,陽光明艷到灼傷人眼,即便是到了傍晚,夕陽的溫度也依然熱得讓人流汗。

鳳陽懶洋洋地躺在一棵開滿花的鳳凰樹上,身上的紅色衣裙鋪了半個樹冠,與簇擁在她身子下的鳳凰花相融,滿目的火紅比天邊的火燒雲更奪目。

然而沒有人能看得到她,周圍都是來博物館參觀的游客,但是都沒有人能看到她,而她的身影也沒能在地上留下影子。

離鳳凰樹不遠的一棵槐樹下,有一道飄飄忽忽的淺紅色影子,倚著樹幹,幽幽唱著小曲。

雖說是清唱,但是也不難聽,只是因為人已經死了,唱出來的腔調便總有幾分陰森森的鬼氣。

鳳陽不喜歡。那樣軟綿綿的愛恨情長的曲子從來就不是她欣賞的風格,但是她又懶得搭理那個不足一甲子道行的小女鬼,反正也不難聽。

一曲還沒唱完,博物館裏便走出了一個中年男人,一臉不痛快地打著電話,淺紅鬼影見了他便立刻停下唱曲兒,瞬間飄到他背後,兩條布滿屍斑的腐爛胳膊攀在他肩上,嘻嘻笑了一聲,狀似親昵地把頭顱靠在他肩膀,幽幽問他:“你怎麽還不死啊?”

中年男人打了個寒顫,下意識聳了聳一邊肩膀,隱隱冷痛的肩部讓他心情越加煩躁,加快了步伐。

鳳陽看著纏在中年男人身上的鬼影,漫不經心打了個哈欠。

怨恨纏身,不思進取,這女鬼遲早得灰飛煙滅。

她沒再關註那個淺紅女鬼的事情,翻身從鳳凰樹上跳下來,身邊路過一個珠光寶氣的貴婦,她隨手把手裏的黑色花朵往貴婦面前一晃,又收回。

一縷純粹的陰氣從貴婦口鼻中飄出,被黑色花朵吸收。

貴婦踉蹌了一下,倒在身邊的女兒身上,少女慌張的尖叫聲響起,周圍頓時亂了起來。

鳳陽把花戴在頭上,逆著人群繼續走,最後一縷陽光消失時,她也正好從博物館建築物的影子裏走出來,深紅的身影也顯露在人眼裏。

她如今的修為,已經足以不畏懼絕大多數對鬼物有害的東西,她能完美地混跡在人類中,又淩駕於人類。

白晝與黑夜的交替之時,天地昏暗,鳳陽看著已經亮起的霓虹燈,興致缺缺地點了根細長的女士香煙,有些懷念起千年之前她的王都。

她記憶裏的王都,進入黑夜之後,便只剩濃稠的黑暗,那才是她喜歡的風景。

緩緩吐出一口煙霧,帶著牡丹香氣的煙草味彌漫開來,鳳陽忽然聽到身邊有幾個女孩子在討論著什麽,她聽見似乎有“鳳陽長公主”的字眼,便留神去聽聽。

那幾個女孩子顯然剛從博物館出來,自從鳳陽的公主墓被開發之後,一時間不少人都在關註,這幾個女孩子顯然也對鳳陽的歷史很感興趣。

不過她們感興趣的不是鳳陽的政治歷程,而是感情問題,猜測鳳陽喜歡的究竟是誰,從第一任丈夫猜到她身邊的侍衛或臣子,各有各的說法。

鳳陽聽著聽著,忍不住笑了起來,聽到笑聲的幾個女孩子立刻望過來,發現是個容貌美艷得驚人的女子,頓時被驚艷一臉。

“你們說的那些人,鳳陽公主可都不喜歡。”她把煙灰撣在手裏的紙巾上,懶懶說道,“鳳陽公主這輩子最喜歡,是睿武攝政王,一直都喜歡。”

“睿武……攝政王?”一個女孩子暈頭暈腦地重覆了一遍,很好奇,“可是鳳陽公主和睿武王好像都沒有過交集啊,也不是一個國家的人……她怎麽會喜歡睿武王呢?”

交集嗎?鳳陽的目光有一瞬間的恍惚,想起當年她見到睿武王望月寂藍時的光景。

那時候是春天還是夏天來著?她記不太分明,她的國家是沒有春夏之分的,只有短暫的冬天,和漫長的夏天。那年她還是一個小小的公主,年紀不大,因為六歲時差點殺了貴妃的兇狠行為而有了暴戾的名聲,在宮裏很受排擠,混得不能說差,但也不好。

後來鄰國的睿武王出征借道,駐紮在城外休整軍隊,進城面見國主時,她遠遠看了他一眼。

感情是很莫名其妙的東西,朝夕相處的人未必能成為至交,只見過一面的人也能成為銘記一生的存在。

鳳陽便是因為那一眼,迷戀上睿武王,瘋狂搜集關於他的傳記,哪怕只是野史,越看越癡迷。

在當年的少女鳳陽心裏,也曾幻想過自己是不是能成為睿武王妃?

但鳳陽不是那種只知道幻想的女孩,她那些旖旎繾綣的春閨夢,都被她細細收好,她最後選擇的不是為了成為睿武王妃而努力,而是成為第二個睿武攝政王。

軍隊離開王都的前一天,鳳陽特意喬裝打扮跑出王宮,扮作一個賣櫻桃的女孩,特意湊到了在街上閑逛的睿武王身邊。

“大哥哥買點櫻桃吧,”她乖巧地笑著,抓著籃子的手有些抖,緊張得後背都是細細的汗,“很好吃的櫻桃,不貴的。”

當時的睿武王不過二十多歲,眉眼溫和,說話的聲音極是溫柔綿軟,笑著問她櫻桃多少錢。

鳳陽有些臉紅,小小聲說了價錢,睿武王便把整籃櫻桃買了下來,還送了她一枝紅色的花苞。

“這朵花給你了,好好養,看你這面相也該是尊貴無匹,這花養好了可助你良多。”

單單一朵花,有花無葉,有枝無根,鳳陽從未見過這樣奇怪的花,也不知道該怎麽養,但這是睿武王送她的,那便是她的命根子,她捧了花回宮,親自尋了一尊白玉瓶把花養起來,日日照看,花雖不死,卻也一直沒開。

那是她生前和睿武王第一次見面,也是最後一次,後來睿武王拔營行軍,而她也再沒出過王都,後來成為名動天下的攝政長公主,卻也終究惜敗,早早死去。

那場短暫的相遇波瀾不興,於她而言卻是驚心動魄,除了她以外也無人可知,隨著她的死亡而被紛踏的歷史掩埋。

“姐姐?”

少女疑惑的聲音把鳳陽從回憶裏拉出來,她看看還在等她解惑的女孩子們,倦懶地笑了笑,吸了口煙說道:“睿武王曾帶兵出征借道大俞王都,鳳陽公主便是那次見過睿武王的。”

女孩子們恍然大悟,“原來是一見鐘情啊。”

鳳陽卻不喜歡一見鐘情這個說法,總覺得太過輕慢,“不……與其說是鐘情,倒不如說是信仰。”

“對哦……說起來鳳陽公主的行事作風都很有睿武王的影子呢,不過要更狠毒一些。”

女孩子們開始嘰嘰喳喳討論鳳陽公主的生平事跡和睿武王的生平事跡,鳳陽聽了一會兒,便笑了笑走開了。

這座城市臨江,一條江河橫貫城中心,鳳陽走在江邊,踏著夜色與江風慢慢散步。

這條河每年都會淹死不少人,有的是自己投江尋死,有的是意外溺亡,也有的是仇殺沈江,江水裏怨氣翻湧,對鳳陽來說倒是不錯的食物。

她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來,讓她頭發上簪著的黑色花朵吸收江水怨氣,自己也閉著眼吸收月光的陰氣。

沒過多久,她身邊多了一道半透明的身影,穿著月白銀蔓的旗袍,體態婀娜曼妙,細眉紅唇,容貌比不得鳳陽的美艷尊貴,卻也很是嫵媚。

“林家的鬼修?”鳳陽眼睛都懶得睜開,坐在大理石長椅上漫不經心地開口,“不怕本宮把你打得魂飛魄散?”

“殿下不是這般不大氣的性格。”林家的太姑婆鬼修笑著接話,嗓音帶了點沙啞的煙嗓,聽著倒是很順耳。

鳳陽沒說話。

雖然說林家當初在封印她的事情上摻了一手,不過都已經過了千年,她也懶得計較了,計較那麽多心境反而落了下乘,不利於她的修行。

至於那些被她殺死的仇人後裔,都是那個所謂的系統挾持她後逼她做的,她推測出殺了這些人對系統有利,便隨手把人給切了,等到只差臨門一腳時便反水,反過來掠奪了系統的力量。

月亮被一團雲遮住,鳳陽睜開眼,擡手把頭上的花取下來,放在鼻子下輕輕嗅著,“無所謂了,本宮敗北被封印,或許還是一件好事。”

的確是好事,那場封印雖然禁錮了她千年,但是卻讓她從一個柔弱的平凡人類,便成了一個強悍的鬼修,連睿武王送她的那朵花,也是在她被封印後吸收了足夠的屍氣才開花,幫助她修煉。

她的仇人都已經死去,而她卻以另一種形式活著,甚至比以前更加強大,不老不死,不生不滅。

鳳陽望著江面上起起伏伏的鬼影,忽然問道:“他如今在哪兒?”

林家太姑婆也知道她問的是誰,便答道:“前些日子和陸梟去旅游了,說是過年才回來。”

鳳陽點點頭,想了想,搖搖手裏的花,花蕊噴出一團紅霧,暗紅濃稠的霧氣翻湧了片刻,便出現了清晰的人影畫面,此時是夜晚,畫面裏倒是白天。

她看著紅霧裏出現的人影,目光便有些發怔,看那兩道人影親昵地靠在一起有說有笑,便也微笑起來,隨手打散了霧氣,畫面也消失了。

林家太姑婆反而看不懂鳳陽了。她的一生比鳳陽還要簡單,沒喜歡過誰,在她看來鳳陽應該是很喜歡寂藍的,當初還讓楠歌喊她師娘,也曾差點殺了陸梟,但是現在看著寂藍和陸梟在一起,卻不見半點戾氣。

鳳陽也沒多做解釋,點了根細長的香煙夾在手指間,低低笑了一聲,接著便站了起來,往博物館的方向走,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裏。

至此之後,鳳陽再也沒有出現在寂藍他們的視線裏,她懷抱著那朵帶著她一生中最刻骨的回憶的黑色花朵,在另一個世界成為最尊貴的存在,與他再無交集。

作者有話要說:

快期末了_(:зゝ∠)_所以更新會特別慢,而且我還要給新文存稿,拿不定主意先填哪個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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