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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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厭需要理由嗎?

陸千蘭將羽毛球拍抵在地面,手指動著,讓它旋轉起來。

她看著棠糖小心翼翼地攤開手,掌心是之前掉落的羽毛球。羽毛已經臟了,連帶著本柔軟白凈的指腹也染了灰塵。

“擦幹凈。”陸千蘭沒接。

與她相熟的幾個女生湊了過來,也不知是想看熱鬧,還是要和稀泥。

棠糖的臉頰殘留著一道灰暗印記,與白嫩細滑的肌膚形成對比。

她的眼睛微微睜大,似乎沒有預料到,剛才的一擊只是序曲,是張揚的警告。

“我說——擦幹凈。”陸千蘭把球拍重新收在手裏掂了掂,似是威嚇。

“你已經是啞巴了,怎麽,現在連聾子也當上了?”

棠糖最初也是願意說話的。

她聲音軟,慢慢地咬字,每句話都要淌出糖水來。

但是陸千蘭不喜歡,她笑話棠糖鄉音土,說她裝。

班裏那群人雖然表面不以為然,等棠糖被點到朗讀課文的時候,他們可比陸千蘭笑的聲音大。

久了,棠糖知道自己的口音是值得恥辱的東西,便幾乎不再與人開口了。

“別讓我說第三遍。”

棠糖急促地呼吸。

她的眼睛很快紅了一圈,水汽氤氳。

她似乎是認命,垂在身側的另一只手攥了褲縫又松開,最終捏著袖口輕輕揩拭。

“給。”極其細小的聲音,眼裏含著淚也不敢往下落,生怕又惹了對方。

陸千蘭擡了擡下巴。

“你是不是還忘了什麽?”

棠糖惶惑地顫著眼睫。

“後面啊,在你後面。”陸千蘭身旁的一個女生笑著提醒。

她們對於親自欺負棠糖沒有太多興趣,但是旁觀這種貓鼠游戲總是有趣的。

剛剛那只、拍在棠糖臉上的羽毛球,落置在棠糖腳後不遠。

陸千蘭嫌棠糖磨蹭,她把球拍握在手裏拍打,一副耐心告罄的樣子。

“抓點緊啊棠糖,陸姐等不住了。”

棠糖無措地趕忙循了女生所指方向看去,快步湊近了,弓身去拾。

指尖將將觸及,身側探出一只手,輕輕點在她的指節,不著痕跡地撥了撥棠糖的手指。

在她反應過來之前,對方捉起羽毛球。

微小的粉塵簌簌沾染了纖細的指。

棠糖熟悉這只手。

她描畫了多次薄薄肌膚下的脈絡走向,想象溫膩的觸感落於她的掌腹、耳垂,與輕薄的日光一起被她啄吻。

她的手指殘存著興奮的痙攣。

“這裏還有多餘。”唐青亦的視線在棠糖的眼周滑過,未作停留。

她起身,一手端平了球拍,另一只手將羽毛球放在拍緣,側身看向姜篤篤。

“五局。”

除了排球外,羽毛球是器材室最難搶拿的體育物品。

姜篤篤這一個月來,在校內都沒怎麽碰過羽毛球拍,只能落寞地從男生那繳了一只籃球。

現下唐青亦的強盜作風,姜篤篤不明緣由卻也喜聞樂見,所以一點心理障礙都沒有。

她揮著另一只球拍。

“新同學你可以啊。”

“五局就五局!”

陸千蘭本百無聊賴地捉弄棠糖,誰知一晃眼的功夫,面前多了個白皙高挑的人影。

那人一個眼神也沒有拋過來,自然而然地搶了棠糖手裏的球,甚至堂而皇之在自己面前與同伴定了約。

“餵——”陸千蘭第一次被人截胡,黑著臉揚聲,“那是我的球!”

“剛剛讓她去撿。”

唐青亦穿著運動服,館內光線剪出的綽約身影投在墻面,可她又生得好,肌膚便白透得晃眼。

陸千蘭話音落畢,她擡了眼,安靜地遞了個視線。

花瓣似的唇,薄薄的兩片柔軟,簇著淺色的紅。

“球在我的手裏。”唐青亦收回視線,球拍在虎口轉了轉,輕盈地一挑,羽毛球上拋後墜墮,落在掌心。

是不顯山露水的挑釁。

陸千蘭這下看清了,她見過一面。

唐青亦的臉有辨識度,氣質更是同齡人少有,家境絕非尋常。

這種人,不是棠糖能攀上的。

她倒是可以交個朋友。

陸千蘭來了興致。

“同學,我們一人讓一步。”

她扯著笑:“我們兩打幾局,誰贏,球歸誰。”

唐青亦將眼神重新落在她身上。

“好。”

唐青亦本身便是足夠吸引人視線的存在。

她的長發被簡單束在腦後,只些許貼合在玉白的耳際。運動裝襯得兩條腿筆直修長,肩平腰窄,利落颯爽。

第一局有來有往,陸千蘭看著有些吃力,唐青亦則透出點散漫。

旁觀的人也瞧出來了,竊竊私語。

陸千蘭掛不住臉:“唐青亦是吧?誰他媽讓你讓著我了?”

“把你本事拿出來!”

唐青亦轉著球拍。

聞言,她斂了眉眼,眸色緩緩下沈,深重的躁郁一層層漫了上來。

羽毛球被技巧性地拋擲,在陸千蘭反應之前,凜冽的破空聲在她耳旁尖嘯,撕扯著氣流。

未及眨眼,一記重球直直擊砸向她面部,狠狠擦過臉頰,在地面彈跳。

“啊”陸千蘭捂著臉。

唐青亦提示。

“這是第二局。”

二十一分一局。

五局為限,勝了三局便算贏。

陸千蘭身旁的女生計分。

第一局,唐青亦只比陸千蘭高一分,不計入贏場。

“來啊。”唐青亦輕聲道。

陸千蘭橫了眼周遭看笑話的人。

“讓我發球!”

唐青亦的聲音帶了漫不經心的意味。

“十一分的時候,會交換場地。”

陸千蘭咬牙。

姜篤篤抱著羽毛球拍站在了棠糖身側。

她滿臉不高興:“什麽啊,唐青亦是要跟我打的,還有二十分鐘下課,她們打完,我哪還玩得著?”

棠糖沒應聲。

姜篤篤自來熟慣了,手肘杵了杵棠糖:“你覺得唐青亦能贏,還是陸千蘭能贏?”

棠糖的視線從唐青亦緊致的腰線挪移,分了點註意過來。

小臉,細膩的白,眉眼嬌生生的艷,被這樣瞧著,姜篤篤一時屏了呼吸,嗆了嗆。

“唐——”

“你也覺得是唐青亦對吧?”姜篤篤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棠糖便噤了聲,只專心瞧著。

戰況並不膠著。

球場的節奏完全被唐青亦帶著走。

陸千蘭無力駁擊。

“唐青亦你的球!”

“操!”

“唐——”

羽毛球一次次砸在了陸千蘭的臉上。

從前額到臉頰,交錯的灰塵交融成骯臟的印記。

陸千蘭從試圖應對到匆忙躲避,連句話都說不全。

唐青亦打得很穩,球球命中,狠辣利落,針對性明顯得令人詫異。

陸千蘭躲閃不及,面部多處擦痛。

強勢的單方面壓制,不予片刻時間應對。

陸千蘭被壓著打,頗為慘烈。

球場圍了一圈人,嘩然一片。

“我的乖乖,唐青亦哪是打球,這明擺著是打人啊!”姜篤篤嘖嘖稱嘆。

羽毛球的軟木圓托並不會造成嚴重的挫傷,但密集的擊打除了帶來痛意,更衍出被羞辱的難堪。

自尊心都被狠狠攥了出來,在上面烙下圓托的灰痕。

她太狼狽,唐青亦又太幹凈,紋絲不亂。

兩者形成過於鮮明的對比。

旁觀的人發出笑,陸千蘭從腳側撿起一柄備用球拍,擡手砸過去,引起一陣驚呼。

“笑你媽笑!”

“再來。”唐青亦平靜道。

唐青亦在絕對優勢的情況下始終把分差把控在兩分以內。

這導致前兩局都判不了輸贏,意味著陸千蘭必須打滿五局,且最終不會有一局贏面。

陸千蘭的球完全不能接近唐青亦,她沒有餘地進行報覆,她連躲閃都是徒勞。

“陸千蘭……你的眼睛在看哪裏。”

比起陸千蘭的氣急敗壞與隱隱懼怕,唐青亦始終不疾不徐。

她的每次開口,聲線越發平和,如薄冰覆流,冰層之下掩著細細翻騰的寒意。

“——唐青亦!”陸千蘭流了眼淚,她厲聲,“你他媽別太過分!”

唐青亦掀了眼簾與陸千蘭對視。

陸千蘭已經輕微打著顫,她的叫囂,唐青亦不曾回應。

唐青亦的眼瞳總是泛著細微的漠然,看她像是看一件落灰的破敗物什。

她被深深的無力感拖拽著下墜,腳底是落空的絕望。

那麽多雙眼睛在看她。

他們都知道她在被單方面欺.侮。

他們交頭接耳,避開她的視線。

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幫她。

“第四局。”唐青亦淡淡瞥她一眼。

“陸千蘭,把球撿起來。”

陸千蘭坐在地面,“□□媽,老子撿你媽的撿!”

“撿了讓你打我?你他媽當我傻?”

唐青亦將球拍在掌心輕拍。

“啪”

她一步一步,走近陸千蘭。

陸千蘭瞪大了眼睛,肩膀縮起來,她的手指抓著袖口,不自覺撐在地面往後退。

“你想幹嘛?”

唐青亦居高臨下。

在陸千蘭的驚懼中,她緩緩俯了身子。

氣息吐在陸千蘭的耳畔,後者的脖頸繃直,連呼吸都停了。

“讓你撿一下東西,委屈你了……”唐青亦仔細地瞧了瞧她,聲音柔和得令人不寒而栗,“是嗎?”

唐青亦的眉眼溫潤,瞳色卻黑,冷冷的審視與打量,尖銳地刮過陸千蘭的面頰。

陸千蘭的心跳漏跳半拍,又劇烈地搏動。

她腦中嗡鳴,甚至都沒能夠聽清唐青亦說了什麽。

“你……為什麽……”

唐青亦垂了眼瞼。

她從陸千蘭身旁撿起那枚羽毛球。

臟兮兮灰撲撲的羽毛球被唐青亦放置在陸千蘭的手心。

殘損的羽毛,近似於嘲諷。

“討厭需要理由嗎?”她溫聲應。

陸千蘭如遭雷擊。

“鈴——”下課了。

陸千蘭被兩個女生扶著離開。

姜篤篤跑過來嘟囔唐青亦打得開心,根本沒顧上她。

唐青亦走了幾步,將球與拍遞給體育委員。

她察覺到了一道視線。

熱切、期待,盈著不明緣由的羞赧,沒有侵略性,只是柔柔地在她的肌膚啄吻。

親一親,便小蝸牛似的縮回去。

等緩了神,意識到沒有被察覺,便又膽大地把視線輕輕投擲。

唐青亦不動聲色地微微側了身,目光從嘻嘻笑笑的人群掃過,又躍至地面,朝館內角落行進。

稍稍擡了眼,孰料被棠糖的視線柔軟地碰了碰。

棠糖盯著唐青亦的目光裏有一些她熟悉又陌生的癡迷,從最初的詫異與感激漫成連綿的歡欣。

細細碎碎的光亮,繾綣而溫柔。

唐青亦曾經是被這樣註視著的。

她以後也會被這樣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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