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楊曉娜艱難地動了動嘴唇，長時間的昏迷，讓她有種莫名的無力感。大腦像是被什麽猛烈擊打過，陣陣地痛，一下子什麽都想不起來。

她勉強撐著，才從病床上坐了起來。

醫護人員們很快進入病房，車雨退到一旁，給楊曉娜的三舅李偉強發了一條微信，把楊曉娜醒了的事告訴了他。

楊曉娜正疑惑自己為什麽會在醫院，看到主治醫師模樣的男醫生，帶上了聽診器，把手伸向她，一剎那間，昏倒前的記憶像是海水倒灌一樣，一下子把她的大腦填了個滿滿當當。

那些鄒巍和別的女人翻雲覆雨，激烈廝混的照片，像是放著閃的□□，一個個地在她的腦海裏猛烈地炸開，讓她的耳畔都仿佛傳來了地動山搖般的刺耳轟鳴聲。

楊曉娜看著男醫生的手，按著聽診器，輕壓在她的胸口，忽然覺得一陣強烈的反胃，下意識地狠狠將男醫生的手扯開了。

“別碰我！”楊曉娜近乎嘶吼地喊出來，用一旁的毛巾使勁地擦自己剛剛碰過男醫生手腕的手指。可是不管怎麽擦，楊曉娜都覺得碰過男醫生的手指很臟。

楊曉娜受不了地跳下床，避開男醫生，從女護士中間穿過去，到衛生間裏用香皂用力地將手洗了好幾遍，才終於覺得洗幹凈了。

她呆呆地看著被搓紅的手，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她知道，剛才醫生做得並沒有問題，是她反應過激了，可是她真的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她看到男人的手，就覺得惡心反胃，看到那只手與自己的身體近在咫尺，就像被人扔了無數只螞蟻在身體上爬走，快要讓她惡心憤怒地發瘋了！

護士要進來，楊曉娜不知道該怎麽和她們說這一切，只有先把護士推出去，鎖上了門。

背靠在門板上，楊曉娜捂著臉，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臉上，指縫間，全都是淚水。

醫護人員們都很驚愕，不知道楊曉娜這是怎麽回事。車雨好言好語地勸著，讓醫護人員們都先離開了。

那天她給楊曉娜打電話，正趕上楊曉娜被送往醫院急救，日料店店長不知道該聯系誰。她和楊曉娜的三舅說了這件事，一起趕到了醫院。

楊曉娜就算昏迷時，還緊緊握著手機，楊曉娜的三舅李偉強得知楊曉娜昏迷前，曾經在打電話，就讓她到附近手機店，繞過密碼解鎖了屏幕。

車雨永遠忘不了解鎖屏幕後第一眼看到的畫面——是一條編輯到一半的微信朋友圈，鄒巍和不同的女人□□糾纏在一起，畫面惡心至極。

李偉強知道了鄒巍是個人渣，這幾天把新開起來的店交給了親戚幫忙打理，天天帶人各處去堵鄒巍。同時動用人脈關系，把鄒巍那些炮.友查了個徹底，但凡人在本市的，有男朋友，有老公的，他挨個通知了一遍。

這幾天李偉強沒堵到鄒巍，倒讓那些被戴了綠帽子的人堵住了兩次，一回是在鄒巍某個住址的地下停車場，對方揍了兩拳被鄒巍跑了。另一回是在機場，雖然鬧事被警察拘留了，但也把鄒巍揍了個滿地找牙。

車雨隔著門，聽著楊曉娜在衛生間裏壓抑的低泣聲，不知道該怎麽安慰楊曉娜才好。

車雨覺得，這個時候，也許反而應該讓楊曉娜盡情地哭一場。她想了又想，到病房裏把準備好的厚拖鞋拿著，放到了門口，低聲和裏面的楊曉娜說：“我把拖鞋放在門口了，你如果覺得涼，就出來拿一下，我不在門口。”

車雨說完，轉身走進了病房裏面。

楊曉娜哭了很久，心裏卻並沒有覺得暢快，心頭依然充滿壓抑。她忽然不想待在醫院，這種她完全陌生的地方，讓她心裏充滿緊張。她只想找個地方，把自己藏起來。

楊曉娜從衛生間裏走出來，看到地下毛茸茸的厚拖鞋，吸了吸鼻子，還是彎腰把拖鞋拿了起來。

車雨聽到她出來了，站起來迎過去，看到她沒有穿拖鞋，眉頭不由得蹙了起來，緊張地將鞋從楊曉娜手中拿過來，要為她穿上：“怎麽不穿鞋呢，地上太涼了！”

“不用了。”楊曉娜被車雨的舉動驚到了，不好意思地後退，轉身彎腰穿上了外出的鞋。“我不想待在這兒了。你幫我辦下出院手續吧。”

楊曉娜說著，拿起一邊疊放起來的外套，披到了身上，直接往病房外走去。

車雨下意識地拉住她，楊曉娜回頭，車雨看到她沒有血色的面孔，傷心到空洞的眼神，還有一點淚花，倔強地定在眼底，不肯湧出來，忽然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嘴邊。

她經歷過絕望的時刻，有時候，人只想自己靜靜。

“出院先不辦了，你想去哪兒，我陪你。”車雨馬上改了口。

“不用了，謝謝。”楊曉娜努力擠出了一個有些蒼白的笑容，垂眸攏了下大衣外套，轉身推門走出了病房。

車雨沒說什麽，默默地拿起手機，跟上了楊曉娜。

瑟瑟冬風裏，楊曉娜的背影單薄而充滿傷感。她走出醫院，看了看方位，沿著右手邊的一條林蔭道走了進去。

厚重的大衣下，是顯眼的病號服，周圍的人頻頻看向她，然而她卻像和世界隔絕了一樣，毫無反應，只是低著頭，悶聲不響地走。車雨牢牢地跟著楊曉娜，走了差不多半個小時，終於走到了一處老小區裏面。

楊曉娜進入了其中一棟樓，從口袋裏拿出鑰匙，在4樓的右手邊停下，打開門，走了進去。

車雨緊跟了進去。

房子裏有基本的家具，電器，但一看就空了很久，地上，家具上，到處都是一層浮灰。

楊曉娜走進了次臥，把厚厚的窗簾拉上，擋住了滿室的陽光，背對著門口，躺在了床上，用被子把整個人都蒙了起來。

車雨給李偉強發了個信息，不到半小時，李偉強就拿著鑰匙開了門。

五大三粗，膚色黝黑，脖子上掛著大金鏈子的老爺們，氣喘籲籲地站在楊曉娜的床旁邊，說話卻溫聲細氣的，像在絞盡腦汁地哄一個不聽話的小公主：“曉娜，你這麽多天沒醒，醒過來不好好檢查可不行。我們先到醫院查查，查完了你怎麽睡都行，好不？”

這半個小時，車雨快手快腳地把除了次臥之外的地方，都打掃了一遍。而楊曉娜在房間裏，一直斷斷續續地低聲抽泣。車雨拿著抹布，站在房間門口，看著屋裏的三舅和楊曉娜。

楊曉娜在被子裏，悶聲和李偉強說：“三舅，我沒事，就是覺得累。你去忙店裏的事兒吧，不用管我這邊，我會處理好。”

盡管楊曉娜有意克制，可到底壓不住聲音裏的哽咽，和因為沙啞變粗的嗓音。李偉強一聽楊曉娜的聲兒，心裏的火兒就摁不住。

楊曉娜的爸媽從楊曉娜小的時候，就到大城市打拼，楊曉娜是在他身邊長大的。他從小寵大的小公主，掉個金豆豆他都舍不得，鄒巍這個操蛋的人渣，憑什麽把他的小公主傷成這樣！

“曉娜，你等著，舅舅不把那個狗東西揍得後悔被生出來，跪到你面前求你！我就跟那個王八蛋一個姓！”

李偉強撂下這句話，眼眶就紅了，大步流星地沖了出去。

車雨忽然有點羨慕，但聽到楊曉娜在被窩裏克制不住的抽泣聲，心又一揪一揪地疼。她默默地帶上了門，到廚房裏找了找，但是什麽都沒找到。

手機突突地震了幾下。

車雨從口袋裏掏出來，發現李偉強用微信給她轉了兩千塊錢，後面還發了一連串的信息。

“那房子是曉娜外婆的老房子，上個租客走了就一直沒往外租過。東西不全乎，缺啥你幫著買點，錢不夠和我說。這兩千你先用著。”

“這段時間你不用去店裏了，工資照發，幫我在那邊照應下曉娜。有事第一時間跟我說！”

“千萬別讓她出啥事！”

車雨忽然感到責任重大，咬咬嘴唇，認真地給李偉強回了過去：“我會把曉娜照顧好，叔叔放心。”

過了半分鐘，李偉強回過來一句“謝謝”。

車雨站起來，想下樓去買點菜，又怕楊曉娜一個人在家裏出什麽事，想想，打開能幫跑腿的外賣APP，請人幫忙買了些米面菜肉，調味品和生活必需品送了過來。

她看了眼時間，剛下午一點多。

也不知道楊曉娜幾點起，車雨琢磨了一下，和了面，把裏脊肉切成了肉絲，蔥姜蒜，胡蘿蔔都切成了丁備在了一邊。然後到浴室查看一下，把熱水器電源接上，提前燒好熱水，再把浴缸也刷幹凈了。她想著楊曉娜要想解解乏，還可以泡泡熱水澡。

接下來一直等到晚上七點，窗外黑成一片，楊曉娜還是沒出來。

車雨推門看了看，楊曉娜還待在被子裏不動，她幹脆直接燒水下面，開始做晚飯。

手切面，下鍋煮熟過了水，放到幹凈的大碗裏備用。熱油將蔥姜蒜爆香，裏脊肉下鍋，放上點料酒老抽等調味品，等到香氣四溢，稍微勾芡，小火兒悶一分鐘起鍋，滿屋都是濃郁的香氣。

車雨把鹵澆到面上，放上筷子，端進了楊曉娜的房間裏。

她沒叫楊曉娜，把楊曉娜的那碗放在床頭櫃上，自己捧著自己那碗開始安靜地吃。

楊曉娜一連昏睡的七天，雖然天天補液，身體營養元素不缺，但肚子裏是空得真幹凈。聞見香味兒，早就開始咕咕叫了，這會兒車雨饞她，她心裏不為所動，肚子卻沒法不為所動。

硬抗了一會兒，到底扛不住胃的“激烈抗議”，到底還是翻開被子，起來了。

“吃吧，我自己做的，嘗嘗我的手藝。”車雨非常平常地和楊曉娜說。沒有對楊曉娜的同情，也沒有任何評判。

楊曉娜看了看她，拿起了旁邊的碗。

楊曉娜剛醒過來，連著七天沒吃東西，車雨沒給楊曉娜的碗裏放那麽多，小半碗的面，兩勺鹵，楊曉娜吃著很想。

人，再大的事兒，餓得久了，吃了東西，就像又活了一次一樣。

肚子被溫熱美味的食物填滿，楊曉娜的心也像重新長出來了一樣，終於能讓她像個活人似的，喘口氣兒。

楊曉娜這才想起來，她三舅走之前說了什麽。

楊曉娜擔心李偉強搞出什麽事兒來，微微蹙起眉心，馬上把手機翻了出來，正要給李偉強打個電話，忽然進來了一個陌生號碼打來的電話。

楊曉娜思忖了一下，不確定是不是鄒巍打來的，把電話接了起來，緊接著按下了錄音鍵。

“你好，你是李偉強的家屬楊曉娜嗎？”

“我是，您是……”楊曉娜趕緊事情有點不對，對方說話帶著一共官方語氣。

果然，下一秒對方自報了家門，是派出所的民警。

之前鄒巍被炮.友老公揍了一頓，打掉了一顆牙，軟骨挫傷，偷偷摸摸找了個醫院住了兩三天，剛出院就被李偉強帶著人找到了。

直接拉上車，找了個廢棄工地往死裏揍了一頓。挺帥的臉，被打得快成豬臉，子孫根也挨了頓猛踹。要不是醫院有人打電話報警，警察找得快，再晚半小時，鄒巍非得被揍死不可。

楊曉娜趕緊和車雨趕到派出所，到了地方才反應過來，為什麽警察沒先找楊曉娜的舅媽，而是先給楊曉娜打了電話。原來是鄒巍為了見楊曉娜，和警察撒了個謊，說楊曉娜是李偉強的女兒，直接提供了楊曉娜的電話。

這個事兒，因為彼此沾親帶故的，想往大了弄，有往大了的罪名。只要鄒巍想驗傷追究，那按傷情看，李偉強肯定要負刑事責任。但往小了弄，也完全可以，只要鄒巍願意接受調解不告李偉強，那李偉強和一幫兄弟，也就是被拘留個半個月，賠點錢，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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