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課,學生們從教室前後兩扇大門魚貫而出，有的直接沖向樓梯，有的特意停下來,往林秋宿那邊張望了一眼。

罰站結束的林秋宿跟在他們後面，嘴角線條抿緊,臉色則有一些發紅，下意識躲閃著其他人投來的探究目光。

果然平時沒被老師批評過,今天難得數落了兩句，就令他這麽羞赧啊？

同學驚訝著,還想多瞅幾眼，但被林秋宿旁邊的謝嶼有意無意遮住了視線。

謝嶼懶洋洋地單手夾著書,另一只手扯了下林秋宿的胳膊，讓人由此靠近些，以免被人群擠到。

林秋宿心不在焉地被護到了身側,因為心裏有鬼，即便沒人註意到他的異樣，也懷疑自己有哪裏露餡,時不時就擡手想碰一碰嘴角。

那處略微濕潤，可疑地有些紅腫，但實際上，不湊近了仔細看的話，很難被發現不對勁。

謝嶼說：“那裏疼？要不要擦潤唇膏？”

“有嗎？”林秋宿攤開手掌。

謝嶼往他掌心裏放了一支,是某知名護理品牌和《燎夜》的聯名款,目前還沒有發售，但送了一批給開發組。

這支是西柚味,香氣非常淡，也沒有任何顏色,是謝嶼會挑中的款式。

林秋宿打開蓋子卷開來，發現頂端被謝嶼用過一點，隨即楞了下，再眼眸亂轉、慌慌張張地往嘴上抹了抹。

用完之後他打算還給謝嶼，卻被放進了自己的書包裏。

謝嶼笑起來，淡淡地說：“留給你了，說不準還有需要。”

林秋宿：“。”

現在距離吃晚飯還有兩節課的時間，外面下著雨，也不方便到處閑逛。

顧及到天氣原因，林秋宿邀請謝嶼一起去體育館，看傅遲打籃球。

謝嶼沒有拒絕，陪林秋宿去哪裏都可以，他們打著傘穿過大半個學校，去一座場地極大的體育館觀賽。

身為小情侶的游覽景點，傅遲其實滿心都是拒絕。

他半空搶到一球時，掃到林秋宿和謝嶼並肩坐在觀眾區，就不慎走神，傳球過程中被對手成功地攔截。

當他準備做一個漂亮的三步上籃，餘光裏看到林秋宿扯了扯謝嶼的衣擺，頓時重心不太穩，投球時被對手順利地蓋帽。

“傅遲你在做什麽啊？臺下是來了什麽人，欠你賣血錢了還是搶你老婆了，你和我說我把他趕出去！”教練痛心疾首地問。

傅遲尷尬地說了句“抱歉”，急忙集中精力，配合防守之餘巧妙地尋找攻勢突破口。

中場稍作休息的時候，他已經補上了剛才失誤導致錯過的進球，但情緒不怎麽開心，反而內心空茫。

他一邊坐在長椅上喝著礦泉水，一邊看林秋宿和謝嶼親昵地交頭接耳。

“嘖。”傅遲聽到自己煩悶的聲音。

他不禁生氣地想，謝嶼這麽和自己竹馬黏黏糊糊，被其他同學揣測在談情說愛的話多不好啊？

就算他們兩個是貨真價實的戀人，可林秋宿還沒出櫃，也沒做好應對出櫃風險的準備。

盡管校園裏氛圍相對開放，道理上對小眾的性取向也不應存在排斥，實際卻並非人人都能接受。

多一事總歸不如少一事，傅遲不由地操心起來，林秋宿卻大大方方，還拉著謝嶼幫忙一起喊加油。

傅遲聽得頭皮發麻，覺得林秋宿沒救了，半只腳儼然踏出櫃門，誰也塞不回去。

這場比賽的分數追得很緊，最終傅遲所在的隊伍險勝。

頒獎時，他還能看到林秋宿側過臉，玩著眼睫與謝嶼說些什麽，再一眨眼，兩個人已然憑空消失。

因為常年的習慣日積月累難以立即改掉，即便林秋宿如今有男友在身邊，傅遲潛意識裏依舊放心不下，拿到獎牌就出去找人。

“小秋，林秋宿？”傅遲喊，“你幹什麽去了？”

由於最近氣候雨水較多，現在又是一部分同學的上課時間，所以體育館裏的人不是很多。

尤其是傅遲在前面繞了兩圈沒找到，便疑惑地跑到了後面去，走廊上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

然後，他的步伐在一處隱蔽的小樓梯前停住，在他目光的盡頭，林秋宿和謝嶼安靜地並肩坐在臺階上。

盡管尋找的目標就在眼前，傅遲卻沒有出聲，反而往後退了兩步，急匆匆撤到了這條走廊的拐角處。

——林秋宿被謝嶼摁著後腦勺，整個人往前面送，可他沒有為此生氣，反而單手勾住了對方的脖頸……

——自己不小心看到了他們在接吻。

傅遲揉了揉眼睛，不太敢相信剛才看到的畫面，但不敢返回去偷瞄，杵在這兒像是替裏面的兩個人放風。

過了會，有兩個女生有說有笑地走來，打算去樓上的器材室借點東西，正要路過這裏卻被傅遲攔住。

傅遲不自然地咳嗽了聲，神情有點窘迫，輕聲地向她們撒謊。

“不好意思啊，這裏面今天碰巧走不通，要不然你們換個樓梯？”

女生們不疑有他，還開心地和傅遲攀談了幾句，誇他上一場球賽表現得很帥。

傅遲笑了笑，陪她們另外找樓梯的同時，順手掩上了過道的門。

往前多走了幾步以後，還把別人收在一旁的告示牌放在了路中央，牌子上寫著四個字：禁止通行。

隨後虛掩的小門被林秋宿拉開，他好奇：“剛才門是關上的嗎？”

謝嶼說：“也可能被風吹成了這樣？”

林秋宿的嘴唇微微發紅，再被用力一點該破皮了，此刻聞言哼了一聲。

緊接著，他被謝嶼捏了捏耳垂。

“這唇膏不錯。”謝嶼忽地說。

林秋宿困惑：“你不是用過了嘛，現在才給出反應？”

親吻的時候兩個人蹭來蹭去，那點西柚的味道沾染得到處都是，林秋宿思及此，欲蓋彌彰似的又擦了擦面頰。

謝嶼說：“之前只是擦了幾下，沒怎麽註意。”

話音落下，他勾起嘴角：“今天發現，它蠻好吃的。”

·

聯名唇膏在下星期順利發布，因為提案新穎宣傳給力，包裝設計得也漂亮，產品一時間在各地頻頻斷貨。

此時距離《燎夜》公測快要兩年，這個時間放在大部分游戲，用戶已經趨於飽和，增長量也會呈現疲勢。

但《燎夜》交出來的答卷顯示，它在開發組足夠優秀的運營中，依舊長久地處在上升風口。

它不斷地疊代更新，完善系統和玩法，尋找對戰模式的更多可能性，每日的在線活躍度在FPS游戲中一騎絕塵。

日子離暑假越來越近，游戲裏開始做版本預熱，各種活動眼花繚亂地接連推出。

然而林秋宿根本沒有空上線，日常任務都是交由游戲制作人親自代做。

他投的實習簡歷陸陸續續有了下文，有的需要面試，有的需要筆試，有的則是一封感謝信。

忙於應對之際，林秋宿的郵箱裏來了一封新的信件。

［鴻擬游戲］互動娛樂事業群CROS技術中心-線上筆試通知

內容裏除了官方式的感謝投遞，還有筆試場次的選擇，並提示考試中會全程錄屏錄音錄像。

題目都是內部人員所出，流程中均高度保密，且隨機分配卷子，末尾強調了出於信息安全起見，候選人也不能洩露筆試內容。

這是林秋宿目前為止收到的最嚴密的郵件，選擇完自己能參加的場次時間之後，系統發送了一條個人專屬考場鏈接，屆時自動生效計時。

林秋宿沒再去實驗室，最近比以前空閑了些，鴻擬所提供的時間都方便應考。

但他不想拖著，直接定了最早的那一場。

沒過幾天，看到屏幕上顯示的卷子，他發覺自己著實草率了一些。

盡管題量不是很大，但每道題都非常覆雜，結合了項目開發中的具體問題，做起來非常棘手，考驗代碼能力之餘也審核游戲思維。

林秋宿這次沒來得及做完，八道大題一共寫了六道，其中還有幾個小問題是不會做所以跳過了。

因此，他結束後無精打采。

“你怎麽了，怎麽蔫巴巴的？”林觀清與他打視頻，詢問。

林秋宿蹙起眉：“這話是我問你才對吧，怎麽這段時間瘦了那麽多，你總共才幾兩肉？”

林觀清敷衍得非常絲滑：“我開美顏了。”

林秋宿：“……”

這人一定是當我沒常識加眼瞎對吧？

哪門子美顏濾鏡做得這麽差勁，光瘦臉不遮黑眼圈？

屏幕對面，察覺到弟弟沒那麽好騙，此刻的臭臉非常明顯，林觀清暗落落地改口。

“工作室這個月的強度比較大，但沒問題的話，第一輪內測後就可以提發行流程了，等你放了暑假，我正好回來開會。”

他道：“到時候可以把年假休掉，陪你出去旅游怎麽樣？”

怕這件事對林秋宿的誘惑力不夠多，林觀清還說：“你想帶上傅遲也可以。”

林秋宿看林觀清擺出和藹寬容的表情，就知道對方沒把自己的澄清聽進去，捏了捏拳頭很是無語。

他咬咬牙，剛做完卷子沒力氣和林觀清啰嗦，索性轉移話題。

“這幾天在找實習，可能結果不是很好，實驗室一直邀請我回去。如果我沒拿到喜歡的offer，暑假就先回那邊了。”

林觀清聽他說起這事，想要幫忙把個關。

他打聽：“是哪些公司的實習？你喜歡做什麽方向？和我講講看，指不定有我認識的人。”

自己在行業內論資排輩說不上有多厲害，可互聯網這一塊，算是有一些資源積累。

雖然前不久，叔叔那邊讓他幫鄒嘉賜安排工作，他尚且認為是天方夜譚，絕對不會違背官方流程。

但當下換成了林秋宿，不需要弟弟開口提出，林觀清當然會竭盡全力。

原則是什麽？連同他自己都會堅守這套規則，不過家人可以當唯一的例外。

林秋宿聽到林觀清這句拐彎抹角的詢問，就知道這人打的什麽主意。

退一萬步說，自己最想去鴻擬底下的技術中心。

而林觀清名列對方部門的黑名單，以爆表的仇恨值來看，算是要被誅九族的類型。

一攤牌他倆是什麽關系，指不定筆試倒扣三十分。

林秋宿從而記起，技術專家對林觀清的聲聲控訴，不由一個頭兩個大。

“別，你不要連累我。”他求饒。

林觀清：？

沒懂自己為什麽在林秋宿眼裏如此不堪？

“噢，差點忘了問你，說起來你知道謝嶼快生日了麽？”林觀清問。

林秋宿頓了下，不知道對方為什麽會提起這茬，立即心裏拉響警報。

他小心翼翼地接話：“是嗎？”

“我是聽蘇應鐘提了一嘴，好像是月底挑了個周末做慶祝。”林觀清摸了摸下巴。

他補充：“之前讓謝嶼大晚上的滿京市找你，添了些麻煩，我一直想送他份禮物還人情。”

通話的另外一邊，林秋宿無措地聽著，默默扶住了額頭，借此擋住微妙的神色。

京市那晚，林觀清風急火燎打來電話，拜托謝嶼去找一下失聯的弟弟，實際上自己就坐在謝嶼身旁……

林秋宿心虛起來，幹巴巴地回答：“好像是有這麽一回事，謝嶼和我提過一嘴，讓我有空就去玩。”

他再趕忙跳過那段回憶，切換到流程的下一個步驟，詢問：“你要送什麽呢？”

如果想投其所好，電腦顯卡、游戲電視一類的設備，謝嶼這邊已經全部是頂配，送不出別的花樣來。

林觀清道：“送皮具好了，你有空幫忙去店裏看下？”

“走我的副卡，到時候直接帶過去，就說是你準備的，謝謝他假期裏專門辛苦了一趟。”他考慮得妥帖。

被兄長如此囑托，林秋宿硬著頭皮答應下來，計劃著這個周末就去。

“現在才幾點？”林觀清催促，“你收拾一下，現在找家商場逛逛吧。”

林秋宿慢吞吞地點頭，再掛斷通話，就近找了一家交通便利的大廈。

這麽分散註意力後，筆試發揮不佳的沮喪感隨之消散了許多。

盡管來到這座大都市快要一年，可林秋宿幾乎泡在學校裏，也不曾關註街頭的穿衣打扮，對奢侈品依舊知之甚少。

他隨便去了一家看起來眼熟的高奢店，在Sa的推薦下，瞧過幾套現貨皮具。

想著謝嶼上下班會帶移動本和水杯，於是林秋宿挑中一只Christopher雙肩包。

包身翻蓋開合，有側袋和內貼袋，款式容量適中，方便平時通勤。拼接的暗色花紋很低調，同時不減創意與質感。

接下來很爽快地付款結賬，林秋宿對包裝禮盒拍了一張照，與林觀清報備自己已經搞定。

臨近離開的時候，他又註意到配飾區的領帶，用實驗室發的工資多買了一條。

盡管謝嶼的工作不需要整日西裝革履，但時不時會出席一些正式場合聽會議和做報告，這種東西總能用得上。

林秋宿一通消費過後，現在心滿意足。

他沒有直接送給謝嶼，將買來的禮物先放到寢室，被夏庭安打趣了一句這些是不是嫁妝。

林秋宿解釋：“最大件的這個袋子，是我哥出的錢。”

夏庭安登時倒吸涼氣，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你這對他未免也殘忍了！要是你和謝嶼哪天找他公開，他寧可把這包吃了也不留給你男朋友，你信不信？”

林秋宿笑得惡劣：“有本事他先回國，不然哪天惹煩我了直接挑明，他在海外連包都啃不了。”

本周末就是謝嶼的生日派對，他邀請了傅遲和夏庭安，還讓夏庭安帶上女朋友。

林秋宿繼而和傅遲說：“到時候謝嶼要招待客人，我和你一起玩！”

傅遲這幾天莫名有些沈默，此刻恍惚地回答：“你們應該一起招待比較好。”

林秋宿歪過腦袋，琢磨出竹馬的異樣。

自從他和謝嶼確定關系，傅遲沒再對謝嶼挑撥離間、敵意滿滿，卻也隔三差五敲打自己。

就在上周，傅遲還語重心長地提醒過他，即便是戀愛，也該記得和男友保持分寸。

最近這是發生過什麽，怎麽突然變了性情？

“咦？”林秋宿難以理解地盯著對方。

傅遲靜坐在座位上，仿佛靈魂出竅。

“原先我插手得有點多，主要是理論知識豐富，實踐經驗貧瘠，根據淺薄的認知瞎指揮，現在突然覺得那樣不對……”

他認為親密的底線應該降低一些：“你還在讀書，不要繁衍出後代就好了。”

林秋宿認為傅遲這些天可能是讀書累了，疲憊一旦超出承受限度，人類就會呈現出精神失常的一面，自己全然可以理解。

他不禁心軟，憐憫地摸了摸對方的頭發。

“我是同性戀，沒有那個生理功能。”林秋宿提醒。

夏庭安快要被這兩人笑死了：“你們在幹什麽啊？阿遲，你的哥們都成年多久了，別把他當孩子養行不行？”

傅遲面對夏庭安時，倒是短暫地飛速地變回了正常人。

他道：“誰把他當小孩了？曾經可能有過，但目前絕對不是這個說法！他確實是長大了，都敢……”

話說到半截，傅遲忽地閉上了嘴。

“敢什麽？”夏庭安納悶。

傅遲欲言又止了下，語調克制地開始隨性發揮。

“按照他以前的脾氣，想做出一點點變動都會猶豫很久，不會說退出實驗室就退出，想實習就直接投簡歷。”

“現在這樣挺好，很有勇氣，我也能感覺到他很開心。”他臨場顧不上是否肉麻，使勁給自己打圓場。

硬著頭皮講完，傅遲在內心裏無聲地補了一句，甚至敢坐在體育館的臺階上，和對象親熱地親來親去。

雖說這些話為一時口快而使勁找補，不過其中也是真情流露，他確實覺得林秋宿這段時間以來狀態非常好。

因為傅遲這麽幾句話，林秋宿本來覺得，自己找實習的過程一塌糊塗，這時候又支棱起來……覺得並非沒有希望。

連一向要求極高的傅遲都說挺好，自己做得是不錯對嗎？

招聘本質是選拔比賽，而不是看誰能及格，他的這條路可能真的沒結束呢？

這是一種直覺性的預感，林秋宿沒有因此整天捧著郵箱等待，但在某天忽地收到新消息，打開來的內容和設想過的相同。

[鴻擬游戲]互動娛樂事業群CROS技術中心面試時間收集。

林秋宿查看的時候，已經帶著準備已久的三份生日禮物，坐上了前往游輪渡口的商務車。

他在路上比對著課表，從提供的時間段裏選了合適的選項，繼而長長舒出一口氣。

另外一邊，本次壽星為了接待幾個從外地趕來的賓客朋友，昨晚就已經在渡口附近的酒店入住。

這時終於盼到林秋宿來了，謝嶼不禁翹起嘴角，走過去牽住了他的手。

“林秋宿，我男朋友。”謝嶼向朋友介紹，“現在還在F大讀書，和你一個專業，有空多幫幫小同學。”

朋友立即表示那當然，再說：“秋宿，很好聽也很好記的名字。”

其實這乍聽是很常規的客套話，林秋宿剛想點點頭，以示對這句讚美的感謝。

然而對方緊接著笑道：“我剛批過你的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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